第207章 參謀系,始於南京,盛於南京

  清晨,幕府山邊,竹石清蹲下身子,摸了把江水,秋冬之際的水溫偏涼。

  「就這裡了。」

  竹石清站起身子,指向潺潺江水說道:「這裡江面較窄,水道較直,流速不快,再往下游,就要到八卦洲的水路拐彎點了。」

  「我標註一下。」

  姚子青跟在後面,手上也捧著個本子在那畫圖,跟著竹石清邊走邊說,「這地方在幕府山和獅子山的交界處,叢林密布,運輸起來也可以迴避日軍飛機的偵察,是個不錯的地兒,但距離正面的淳化、方山是不是遠了點?」

  「這個倒不用擔心。」竹石清負手回頭,徐徐往獅子山炮台的方向走去,「既然要做好幾條補給線,那索性,在鍾阜門外郊也設個運輸點,滬寧路防線上的補給從此地發出。」

  「好。」姚子青唰唰地記。

  嗡嗡——嗡嗡——

  倆人沒走幾乎,就聽見天空中傳來了日軍的「例行轟炸」,眼前的南京伴隨著轟隆轟隆的巨響,不少地方又燃起黑煙,日機不斷盤旋,直到彈藥耗盡,才颼颼地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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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給養倉庫放在城內的確不妥。」姚子青合上筆記本嘆道,「日軍要是逼近南京城,還不知道要動用多少炮火。」

  竹石清抿了抿嘴,嘆了口氣:「但凡國防工事堅持久一點,情況也會好上許多。」

  「團長,前線的情況聽說了麼,川軍145師的饒國華將軍在湖州堅守三天後,仍寸步不離,全軍覆沒之前,他飲彈自盡。」姚子青鬱郁地講道。

  「弟兄們這幾天休整的咋樣?」竹石清扭頭問道,「教導總隊也不能天天窩在城裡,等這些部署落實差不多,我就帶你們去鎮江。」

  「休整倒是沒得說。」姚子青略加思索後說道,「就是兵員沒有補充,輕傷歸隊的目前有一百多個,全團差不多還有九百多號人。」

  「全國的力量都在淞滬動員完了,什麼也沒給南京留下啊。」竹石清苦嘆一聲,搖了搖頭,「據說太原也危在旦夕了。」

  「如果南京能多堅持一陣,我們還有時間在河南、江蘇、湖北一帶布防,如果迅速失守,日軍二十萬大軍,北上可沿津浦線肅清華東,向西能溯江直取華中,無論哪一頭,短時間內我們都難以做充足的準備。」姚子青分析道。

  「說的對。」竹石清點了點頭,苦笑道「我們要做的工作還不少啊,確定浮橋位置之後,就該組織民工了,我頭一次感覺自己分身乏術.……」

  姚子青推了推眼鏡:「這事我之前也想提來著,咱們把行政院那邊人抓了個七七八八,但教導隊的這幫弟兄,都是行伍出身,對於這種城市領域的管理,往往沒有得心應手。」

  「不能怪我們抓他們。」竹石清眯了眯眼,「查出來沒一個完全乾淨的,槍一掏,全撂了個乾淨。」

  「要不找幾個認錯態度誠懇的?先出來頂一頂?」姚子青問道。

  此時倆人已過門洞,進到內城,竹石清沉思片刻後,還是搖頭: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種事情此時馬虎不得,任何一環都可能關係到南京未來的生死,非找點靠譜的人來不可。」

  「哪來的人呢?」

  竹石清沒再說話,自顧自地走了兩條街,忽然看見一棟被日軍炸塌的房子,黑煙正冉冉上升。

  「南京的防空洞大部分都在清涼山那邊吧?」竹石清側過頭來問道。

  「是——」姚子青點頭,「基本上都在城西和城南。」

  「城牆上應該部署一個防空警鐘。」竹石清指了指城頭,「如今日軍只是巡視性轟炸,但以後總有覆蓋性轟炸的那天,每次轟炸,警察廳都要負責掩護群眾往防空區撤退。」

  「好。」

  「嗯……清涼山。」

  竹石清忽然發現了什麼華點,他一路走來,積攢人脈無數,但他似乎忘了,參謀總隊才是他最根本的地基,而參謀總隊的學員有何特徵?

  這些人基本上都是官宦之後,也就是所謂二代,這也是參謀總隊早期被看作是鍍金聖地的原因,而這些人到了軍中,竹石清、仲逸風、方文堅之輩,卻真的為淞滬會戰立下了汗馬功勞,這幫人和竹石清一樣,早期都是從政務系統中滾過來的。

  「我知道找什麼人了——」竹石清翹嘴笑笑,腳下的步伐忽然輕鬆起來。

  姚子青忙跟上問道:「什麼人?」

  「自己人。」竹石清一字一頓答道。

  ……

  早上約九點半,竹石清和姚子青還在城裡邊晃悠,李鳴宇在巡視米鋪。

  於彥君快步跑回團部,一把將門踹開,發出「哐」一聲巨響——

  方文堅和周紹輝正在倒茶的水停滯在了空中,倆人紛紛轉頭盯著於彥君:

  「幹什麼?趕著投胎啊!」

  「有……熟人!」於彥君差點沒噎閉過氣去,緩了好一會,咕咚一大口水後說道。

  「什麼人?」

  「348團的弟兄,回南京了。」

  「348團?」幾人一愣,「這是哪個團?」

  「川軍,川軍!」於彥君記得拍大腿。

  還是於陽記性好,隔老遠衝著方文堅提醒道:「文堅哥,是明陽哥那個團。」

  「宋明陽?」

  方文堅一下子精神起來,「哪呢?」

  「新街口那塊。」於彥君癱坐著答道,「我也是聽著下邊的兄弟說起來我才知道。」

  「走,於陽,別杵那了,跟我看看去!」提到宋明陽,那方文堅可就來勁了,直接把於陽一薅,非得去見見這室友,「走走走!快走!」

  於陽猶豫須臾,終於還是從了方文堅,倆人捎著剛坐下沒多久的於彥君就乘車往新街口而去。

  新街口的現場十分嘈雜,但能聽出是笑聲一片,團部的吉普車緩緩在中山像的東北街角停下,方文堅整了整軍裝,率先蹦下車,繞過銅像一看,原來李鳴宇已經在這了,穿著淡藍色軍裝的川軍將士正在大快朵頤。

  「老李,你他娘的怎麼到這麼快?」

  幾人大步走向南邊,李鳴宇蹙眉回首,見團部的人都來了,也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微微笑道:「聽到川軍兄弟到了南京,我就直接從清真寺過來了。」

  348團是靳瑞風的部隊,133師楊漢域部在頓悟寺阻擊了日寇三個晝夜,上次竹石清帶著教導隊的二十幾個弟兄去過之後,這遭人就近似於生死兄弟,後來的南翔保衛戰中,也是348團不惜冒著全團潰滅的風險,毅然決然地向正面陳家行的日軍發起進攻,為南翔緩解了攻勢壓力。

  至於後來,淞滬戰場混亂不堪,各部也就失去了聯繫。

  如今一見,自然是兩眼淚汪汪。

  還有幾個川軍的小兵娃娃記得教導隊,紛紛迎上來敬禮,其中還有宋明陽的副官齊泓:

  「於連長好!」

  「喊錯了。」李鳴宇扭頭道,「現在要喊於營長了。」

  「於營長好!方營長好!」

  「不對,應該是於營長、方連長!」李鳴宇軸勁上來了,生生糾正道,現場一度有些尷尬。

  「宋明陽呢?」方文堅四下張望一番,沖齊泓問道。

  齊泓摸了摸腦袋說:「宋長官他吃完飯後就出去了,說是辦點事。」

  「辦事?」於彥君一怔,「這剛來南京有什麼事可辦?不會去團部找咱了吧?」

  方文堅眯了眯眼,看向齊泓:「他辦事不帶你?」

  齊泓眨了兩下眼睛:「不知道,宋長官沒說,只說一會就回來。」

  「這傢伙……」

  方文堅一抹臉,回頭看向了李鳴宇,「南京城還有那種地方嗎?」

  李鳴宇一愣:「什麼地方?」

  「就是,就是泄火的地方。」方文堅壓低了聲音說道。

  「有。」於彥君插嘴道,「最近的應該就是堂子巷那家醉玉樓。」

  「這你都知道?」方文堅盯了眼於彥君。

  「媽的,老子只是路過——」

  話不經多講,方文堅帶著團部的幾個兄弟當場就要去堂子巷逮宋明陽。

  堂子巷的盡頭處,醉玉樓笙歌不斷,曲曲動人心,仿佛戰爭壓根就不存在,人生的一切都很美好,方文堅一路上皺著眉頭,惡狠狠說道:「宋明陽要是在這裡被我碰到,我非替石清教育教育他。」

  「可這不是早上嗎?」於彥君愣道,「辦這事不是一般晚上麼?」

  「宋明陽這個人,是這樣的,他覺得一日之計在於晨。」方文堅解釋道,「以前在參謀總隊的時候,他就每天早上跑去嫖。」

  「不過也是怪了,南京好多人都飯都吃不上,居然春樓還能開,也是駭人聽聞。」李鳴宇嘀咕道。

  「到了。」

  幾人身著戎裝往門口一杵,門口的老鴇趕緊退讓,方文堅手一擺,進去搜了個裡里外外,沒有任何發現。

  「方文堅,幹啥呢你?」

  巷子拐角處,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宋明陽叉著腰,在那邊站著,軍容齊整,聲音也很高亢。

  「嘿,你小子,居然沒在這樓里?」

  方文堅笑眯眯地迎上去,就像剛剛自己的揣測壓根沒發生過。

  「跟我來。」宋明陽神色有些怪異,怪異中透著些神秘,把方文堅一拉,往旁邊的楊子巷拐,一家飯館映入眼帘,裡面人客嘈雜,來的人不少。

  「怎麼了?」方文堅一怔,「你要吃飯,我可沒錢!」

  「你看看那兩個人。」宋明陽往飯館的左邊角落裡一指,眯眯眼道,「這幾個人一路跟我們進城,進南京之後就徑直來了這,在這一坐,就是一個多小時。」

  「怎麼了呢?」

  宋明陽抿了抿嘴,十分無奈道:「你真是個呆子!」

  隨後,他摸出羅盤,羅盤的指針雜亂無序地跳動著。

  「又來?」方文堅一怔。

  「你看這兩個人,面朝門,背靠牆,臉背光,人靠窗,人多的地方他不坐,偏往疙瘩里擠,沒事就四處張望,絕對是他媽的行家,他媽的不是漢奸就是鬼子。」宋明陽語氣急促地說完,隨後看向方文堅,「要不咱倆賭一把?」

  「賭什麼?」

  宋明陽從腰間把駁殼槍拔出來,「就賭這兩個人的身份。」

  「你別亂來啊,餵。」

  方文堅急忙勸阻,宋明陽則是已經大步流星進了飯館,店小二還沒迎上來,宋明陽徑直拐了個彎,舉槍就打。

  砰——

  先是一槍打在左邊那人的腦袋上,槍聲平地而起,現場頓時亂作一團,右邊那人迅速把桌子一掀,製造混亂,手也往腰間摸去,宋明陽再度扣動扳機,兩個鬼子頓時走上黃泉路。

  隨後,幾人把倆人褲子一扒,果然出現了尿布似的內褲,旁邊幾人不可思議地看著宋明陽.……

  「我靠,羅盤真有這個作用!?」

  宋明陽只是微微笑笑,提醒道:「是不是應該告訴石清哥,南京城門大開的話,日軍的細作是不是應該查查?」

  ……

  事後,竹石清聽到這事,慢悠悠地在筆記本上寫下「防滲透」三個字。

  宋明陽的歸來讓他更加堅定,要以參謀總隊作為南京的防務核心,像宋明陽這種走南闖多年北的人,是不是外鄉人,是不是鬼子他都能聞出味來——

  而參謀總隊的能人還有很多,一旦聚集起來,放到他們擅長的位置上,各肩要職,請問這時候的南京該姓什麼?

  參謀系的搭建,只是夢嘛?

  換個角度想,南京也不算完完全全的死地,若是操作得當,是否可以攜南京以令老蔣,以令國民政府呢?

  畢竟,南京可是國際觀瞻所系啊,是吧,委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