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三日金陵雨,三月南京炬」

  清真寺傳來槍響的同時,於彥君、萬俊、孟高遠等人率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控制挹江門、中華門、中央門等各處主幹通道,設置拒馬、崗亭。

  一時間,幾乎每一個今天出了門的南京人,隱隱都感覺到了一股暗潮在城中涌動,關於通道設卡,不少百姓上前問詢,得到的答覆是——不阻攔任何人出入。

  憲兵司令部內,竹石清盯著腕錶,和蕭山令相對而坐,蕭山令在桌子那頭抽菸,強行保持鎮定,他不得不承認,年輕人的膽子的確很大,想當初這南京城內盤根錯節,派系複雜,他不得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而今竹石清可謂是拿著手令一鍋亂燉,反正天高皇帝遠.……

  沒過多久,周紹輝快步走進指揮部內,對著二人敬禮報告道:

  「報告蕭司令,團長,糧食部於戰時官私勾結、囤貨居奇、哄抬物價、魚肉百姓,副部長楊康已被姜勇當場擊斃,餘下含部長司長副司長在內之三十二人,已全部逮捕,待進一步審訊!」

  蕭山令抹了把臉:「糧食部以前是汪副主席代管的,咱做事還是得注意影響。」

  「人都跑光了還講什麼影響?」竹石清輕輕笑了笑,「現在的南京,無非一個軍,一個政,司令你說的盤根錯節,是小鬼子來之前的南京,現在小鬼子來了,他們自顧不暇,還管底下這些蝦兵蟹將?南京的事情,我覺得並不複雜,軍事有我老師明泉盯著,出不了大問題,而政務,我這個當學生的不抓不行。」

  「你心裡有數就行。」蕭山令苦笑兩聲,抽了口煙,「我跟你不一樣,我從入仕以來,就是從班長排長一路幹上來,你要說衝鋒陷陣我沒有二話,處理這些枝枝節節的事情,你肯定比我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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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石清微微頷首,看向周紹輝:「渡口的事情怎麼樣了?」

  「姚子青正在辦,放心,保准我們的宋部長這戲唱不下去。」周紹輝露出笑容道。

  「什麼!?你還要動宋部長?」

  蕭山令一下子站了起來,顯然,雖然他嘴上和心理上都很支持竹石清,但未免還是有些彳亍和心慌。

  「我哪敢動宋部長……」竹石清趕緊說道,「司令,我不會和那幫人打交道的。」

  「那你準備如何做?」

  竹石清給周紹輝遞了個眼神,周紹輝笑著開口道:「司令,教導隊已經全面控制城內的各處通道口,並設置了檢查哨,按團長的意思,我們不查人,只查貨。」

  「什麼意思?」蕭山令愣住了。

  竹石清遂而親自解釋道:「司令,我的計劃如下,首先,對城內進行出入管制,第一階段,我們的盤查重點是貨,更準確的說法是,盤查政府官員的隨身行李。我們也不會為難誰,就一個原則,人走可以,錢留下,支援抗戰。」

  蕭山令一怔,想必是昨天帶著竹石清看到的那些官僚大車小車拖著金條出城刺激了這小子:「這是第一階段,那第二階段呢?」

  竹石清回道:「張貼告示,為百姓規劃當下的撤退路線,解除平民出入禁令,大門敞開,三日內,所有人都可以自行撤離。」

  「你這是?」

  「司令,為什麼下關渡口那裡敢天價擺渡?」竹石清抵近蕭山令,「城門擺著禁足令,城背後敞開黑色通道,我知道宋部長和委座的關係,我才犯不上去動他,他船舶司照樣干他的買賣,我也開闢幾條出城路線,完全免費,沿途村鎮還有軍隊護佑,我看南京的百姓會如何選。」

  「那為什麼只有三日?」蕭山令顫顫巍巍又點了根煙。

  「司令,你昨天也說了。」竹石清縮回腦袋,往椅子上一靠,

  「南京人大部分是不願意走的,這三日足夠那些想走、有條件走的人離開這是非之地,戰線短時間內也不會發生巨變,三天之後,留下來的,就是我們守衛南京的中堅力量,而後的時間裡,或許南京外線的撤離通道就不復存在了,我們全城人的希望就是背後的長江,我已經和明長官提議,將司令部所控制的所有渡船全部集中管理,以備不時之需。」

  「好小子,你這一環扣一環吶!」蕭山令終於放心了,露齒微笑道,「我沒看錯你,就按你這麼幹,唐司令那邊,有什麼壓力,我可以給你扛!」

  「謝謝司令,那我就回去了。」

  竹石清起身向蕭山令敬禮,蕭山令也回了個禮,倆人作別,竹石清攜著周紹輝返回團部。

  團部此時是方文堅在坐鎮,此時清真寺的事情已經過去了大概兩個小時,但竹石清在這裡玩了個心眼,姜勇去米鋪抓人的同時,竹石清已經命穆楓去糧食部的大樓下候著了,雙方是同時動手的。

  也就是說,就算楊康沒有出現在米鋪,糧食部照樣會被教導隊給端掉,哪怕是以「莫須有」的名義,竹石清也必須要統一城內的供給。

  因此,過去了一段時間,此消息傳播的力度也極其有限,至少下關碼頭上船舶司的人壓根不知道,這事也暫時沒到重慶和廬山。

  團部的指揮桌上,堆疊幾疊草稿,基本上都是各路媒體對於清真寺的加急報導,由於是竹石清命令李鳴宇專門帶著他們到現場的,如此頭條給了他們,稿件自然是需要竹石清審核的。

  那麼到這裡,就回歸竹石清的老本行了。

  竹石清和周紹輝緩緩坐下,倆人和方文堅隨手翻閱著這上面的中譯稿件,大體的內容大同小異,只是標題各有不同。

  紐約時報:「風雨下的南京:大廈將傾?」

  芝加哥每日新聞:「官僚內鬥,平民淪為犧牲品?」

  曼徹斯特衛報:「清真寺的槍響,這才是真實的南京。」

  北華捷報:「教導總隊轉南京憲兵,新官上任要燒幾把火?」

  「這些標題,怎麼都讀著怪怪的呢?」方文堅一介粗人,此時也不禁摸了摸腦殼,眉頭快擰成麻花了。

  周紹輝看了半晌,把稿件扔到一邊,無語道:「這麼寫,咱們反而成壞人了,搞什麼玩意,這新聞還是老子給他們造的呢,這幫洋傻逼!」

  「行了行了,人家是洋人,洋人講什麼立場?他們只求熱點!」竹石清苦笑道。

  「南京也還有本地的報社,《中央日報》《申報》《新民報》也都還有辦事機構在此,其實找他們會不會好一點?畢竟是中國人的報紙,對於這場保衛戰,會有更深的感受。」周紹輝側頭問道。

  「的確如此。」竹石清點點頭道,「但是,這些報社要麼是機關報,要麼背後有大鱷支持,他們拿到消息,第一時間可不是給我們寫稿子,而是往西邊傳。」

  「那倒也是。」周紹輝點點頭,心亂如麻地看向桌面上雜七雜八的稿子,「那這如何是好,最好是中午的時候就見刊,這樣我們後面就好辦了,但總不能就用這個題目吧。」

  竹石清沉思片刻,取下自己胸前的鋼筆,抓過一張紙,唰唰寫下一個標題。

  倆人湊過腦袋一看:

  三日金陵雨,三月南京炬——國民革命軍誓掃清一切障礙,與南京共存亡!

  「這個好。」

  「這個好。」

  倆人腦袋一拍,隨後問道,「後半句不錯,前半句具體指什麼?」

  竹石清眼睛一眯:「看不懂還說好!?」

  「感覺好,哈哈——」

  「這十個字,就是我對於南京全部的部署。」竹石清緩緩吐了口氣,將文紙端了起來,「守衛南京,既要有壯士斷腕的決心與氣魄,又需要眾人拾柴,全民皆兵,如果能用這幾日的努力,阻擋日寇三月之久,我想,這遠比考慮世故更有意義。」

  「南京真能守三個月麼?」電台前坐著的於陽摘下耳機,也笑嘻嘻地湊過來問上一嘴。

  「這事,誰也不好說,但這是我們努力的方向。」竹石清抿嘴含笑搖頭,隨後看向方文堅,「就讓他們刊登這則標題,其餘的內容沒問題。」

  「好,那我現在去找他們。」方文堅微微頷首,站起身子。

  「等等。」竹石清思索片刻後喊住方文堅,「在最後加上一句話,南京衛戍司令蕭山令將軍公開表態,若要山河跪,寧為斷膝石,南京將戰鬥到底。」

  「好——」方文堅點點頭,「但為什麼是蕭山令將軍,而不是唐司令?」

  「問這麼多,讓你干你就干!」

  竹石清擰了擰眉頭,罵上一句,方文堅這才掉頭就跑。

  竹石清當然明白宣傳領域這些道道,口號喊的響當然有作用,但一旦出現事實層面的逆反,就會帶來更惡劣的效果,最簡單的例子就是,如果此時替唐生智喊了口號,而沒過兩個星期他就跑了怎麼辦?這則報紙不僅會成為南京的笑料,更會成為國民的笑料,對於舉國上下的信心打擊巨大。

  哪怕是老蔣主動調唐生智離開,如淞滬會戰上的張治中、朱紹良一樣,但百姓們往往只看那麼個人,並不問你深層的緣由,因此,權衡之下,坐鎮南京八年的蕭山令顯然更適合「與南京共存亡」。

  十一月二十日中午十一點五十分。

  由《紐約時報》的臨時加印版率先刊登了南京的這則新聞,糧食部、內政部、交通部等各行政機關共計三百餘人被逮捕待查,糧食部副部長楊康於清真寺外被憲兵當場擊斃,憲兵司令部全方位接管南京政務體系,憲兵司令部司令蕭山令表示:若要山河跪,寧為斷膝石,南京將戰鬥到底。

  隨後,美聯社、路透社、芝加哥每日新聞或轉或原發,一時間,吃著飯的南京的市民在剎那間感受到了萬般鬥志,茶前飯後間,他們將這位新任衛戍司令兼NJ市市長奉為英雄。

  約一小時後,國內的報社才反應過來,中央日報直接全文原封不動地轉發,但大頭的銷量,幾乎都被外媒搶走了,分社長高文昊捶頭懊悔。

  而令人吃驚的操作,還在後邊。

  ……

  姚子青手上端著一疊告示單從水西門旁邊的印刷局幽幽走出,嘴裡哼著小曲,坐著汽車風馳電掣回到團部,高高興興地走進團部內:

  「團長,你看看,如何?」

  幾人腦袋一低,各自拿起一張,公告簡明扼要,直接說明日軍殘暴不仁,濫殺無辜,國民政府已決定死守南京,拼光多少,為避免戰爭波及至城中百姓,特開設三條撤離路線:

  一、出漢西門至上新河,轉大勝關進蕪湖而入安徽。

  二、出和平門經藤子樹至堯化門前往燕子磯渡口,北過長江而進入蘇南蘇北。

  三、啟用中山北路以南的煤炭廠碼頭,司令部派船三日內向浦口擺渡,經浦口而向滁州。

  最後附上一句結語:撤離路線將會在三日後永久封閉,本次撤離無需任何費用,沿途設有軍事站點進行接應。

  「可以,就這麼幹。」竹石清點了點頭,「張貼之後,我就去找明長官,讓各地守軍配合行動。」

  「會走很多人麼?」周紹輝抬頭問道。

  「難說。」竹石清搖搖頭,「但肯定有人走,今天就把這幾個事情落實好,明天我要跟蕭司令敲定浮橋搭建的點位了。」

  「是!」

  廬山之巔,雲霧繚繞下,老蔣正在極目遠眺,他很享受這種感覺,只是目前南京的情況,依然使他心亂如麻,這兩日裡,江陰要塞打得極其慘烈,黔軍剛拉上去,甚至連坦克軍艦都不曾見過,就遭遇猛烈炮擊,傷亡慘重。

  「委座,您看報紙了嗎?」

  一號筆桿子陳布雷戴著眼鏡,急步走來,手上還捧著一張報紙,向老蔣匯報導。

  「報紙,我今早上看過了。」老蔣側頭瞥了一眼說道。

  「是中午的,您看看,這是紐約時報的加刊。」陳布雷將報紙遞上。

  老蔣皺著眉頭端過來,須臾之後:「楊康死了?」

  「不止楊康,中央日報的辦事員發來電報,南京城的所有事務都被憲兵司令部接管,留下來的缺額機關,要麼被抓,要麼賦閒。」陳布雷解釋道,「如果沒有猜錯,這應該是竹石清的手筆。」

  「是的,這件事昨天他還給我匯報過。」老蔣沉沉出了口氣,但是總感覺怪怪的。

  雖然他嘴上也說竹石清匯報過了……但你昨天是這麼給我匯報的嗎!!?

  見老蔣說這話,陳布雷也嘆了口氣,不吐不快道:「這幫人也確實該死,大戰之前,還在挖牆角,發國難財,死有餘辜!」

  「好啦——」老蔣擺了擺手,苦澀道,「只要對南京有利,也就罷了,這個口號倒是喊的蠻響亮的嘛,傳到國際上,我們也站得住腳啊。」

  陳布雷看著這報紙,笑容難收:「委座,這個竹石清,就算是到宣傳戰線上,我看也未免不是一把尖刀,日後.……」

  「先生,這個事情就不要提啦,日寇肆虐,他有更重要的去處。」老蔣苦笑兩聲,幽幽走回屋內,電話在此時響起,常副官接了之後,抬頭看了老蔣一眼,低聲道:

  「宋部長。」

  老蔣一怔,緩緩上前,接過電話,宋子文在那頭將南京發生的種種「邪性」事件一一撂出,大談這是對民主制度的褻瀆,這是將五院不放在眼裡,這完全動搖了國民政府體制之根本!

  聽了半晌,老蔣心中很矛盾,左手是南京那份報紙,右手是宋子文的電話,他心亂如麻,想了片刻後,還是保持國民政府的風度,搏一搏國際觀瞻吧……

  「好了,算了,就這麼辦吧。」

  老蔣的聲音幽幽傳過去。

  宋子文聽得一愣,他把圓框眼鏡一摘:「委座,算了是什麼?」

  「算了就是算了。」

  老蔣把電話遞給常勇,常勇剛接過去,老蔣往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又把電話接過,

  「子文,你讓財政部拿筆錢出來,和軍政部商量一下,在浦口設一個補給中轉站,組織力量,給南京輸送後勤,另外,保證津浦線暢通,就這樣——」

  「啊?」

  宋子文一怔,而老蔣已經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