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城最重要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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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防禦縱深,就是補給線。
像南京這種極其容易被包圍的地勢,唯一的補給線,來源於江北的浦口。
長江在這裡拐了個彎,此時正值長江枯水期,雖水位下降明顯,露出大量灘涂,但江面上風浪很大,而江底的情況十分複雜,暗礁棋布,因此,大型貨船無法在此通航,亦無法承擔兩岸的物資轉運。
唯一的手段,是搭建浮橋,但浮橋裸露,日軍的轟炸連綿不絕,南京城是否又有穩定的民工或是工兵日夜守著修橋呢?
其次,民生問題如何解決?治安如何協調?城內百姓的撤離該如何規劃?
坐在吉普車上,竹石清思考頗多,他忽然感覺自己干回了老本行,又跑回政務路線了,想了想,光是下關碼頭那幫畜生就是個大難題,另外,照目前南京的管理體制,就算守到半個月,也必然生民變,而這些潰兵,搞不好還得鬧兵變!
轉悠了一圈,竹石清感覺像走進了地雷陣,踮著腳走,時間不夠,如果搞大跨步,咔——容易扯著蛋!
夜幕降臨,竹石清回到團部。
三團的駐地在九華山以東的太平庵,隔著御史廊,就可以借著山勢看見那邊的中央軍官學校,教導總隊的絕大部分人都來自那裡。
煤油燈下,竹石清盯著那幅南京城防圖,扣著腦袋苦思冥想,希望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能挽救蒼生的切之可行的方案,能夠挽救危亡下的南京城。
許多人還沒有上過戰場,並不知道小鬼子從金山一路屠殺到了松江,從這裡,竹石清就已然感受到了異樣,和淞滬戰場上不一樣,這一次的日軍人性完全泯滅,在巨大的的犧牲面前,伴隨著政客的鼓吹,他們的仇恨和瘋狂也被徹底地激發.……
「石清,你還不睡?」
姚子青披著大衣從團部外晃晃悠悠而來,站在門口打了個哈欠,看著抱著腦袋的竹石清,慢悠悠問了句,又輕聲走進團部,在竹石清旁邊坐下,眼睛眯眯地看了看桌面,「怎麼?蕭司令退位讓賢了,把攤子交給你?」
「南京城太亂了,就按這個樣子,守不到半個月,前線就玩完了。」竹石清擺了擺頭嘆息道。
姚子青看了眼南京地圖說道:「我今天也出去轉了轉,中華門那邊的老百姓要多一點,玄武門這邊要少得多,今天一天,城裡又進了不少前線上剛撤下來的兵,川軍、中央軍、湘軍、東北軍都有,這會估計已經在城裡了,通濟門和武定門幾乎不設卡,外面的人想怎麼進怎麼進,這麼幹可不行。」
「內松外緊.……」竹石清雙手一攤,抹了把臉,「完全本末倒置。」
「不過,我看中小學和醫院照常在運作,宣傳部、復興社、交通部那幫人也還在,如果真要把南京城內整頓一番,這些人能用上的都得用上。」姚子青提醒道,「而且,城裡的大米有人囤貨居奇,哄抬物價,今天在城南還鬧出了不小的動靜,要不是警察到場,我估計現場得死不少人。」
「什麼人囤積糧食?」竹石清抬頭問道。
「現在南京的儲備糧,一半在司令部的控制下,一半在糧食部的控制下,囤貨居奇,當然是糧食部自己的人幹的,明面上這事由警察廳監督,但我估計,既然鬧成這個局面,估計警察廳也乾淨不到哪去。」
「如果真是這樣,那事情倒好辦了。」竹石清愣了神,喃喃自語道,「既然都無法無天,那就不破不立。」
「什麼?」
竹石清深吸一口氣,將腰間的駁殼槍拍在桌面上,發出啪的一聲響!
隨後,他面露凶光道:「讓弟兄們明天把憲兵的袖章給戴上,這幫人不是盤根錯節麼?真要是犯了紀律,全他媽給斃了,南京都快保不住了,我沒空容他們在這胡鬧。」
「如果真要辦他們,是不是要跟蕭司令打個招呼?」姚子青略有些擔憂地問。
「不用,我給委座打電話!」
竹石清坐了下來,將桌子左前方的電話盯了半晌,隨後一把抄起,在號碼盤上撥動,姚子青趕緊閃出了團部,竹石清停頓幾秒之後,「接蔣委員長。」
「您哪位?」
「南京憲兵司令部三團團長竹石清。」
「委員長正在通電話,需要等一會。」
「我等。」竹石清吐了口氣道,等待的間歇,用鉛筆在地圖上標了幾個點,一個關於戰時南京的構想在竹石清腦海里逐漸成型,而所有的細節,就在這等待的幾分鐘裡不斷完善。
「喂,石清,是你嗎?」
過了幾分鐘,老蔣的聲音終於從那頭傳來。
「校長,是我!」竹石清鏘鏘道,「學生有事情想請示校長。」
老蔣聽竹石清的語氣,感覺到一絲不對勁:「怎麼回事,你慢慢說?」
竹石清停頓片刻,他當然不會傻到和劉興一樣,正面去拆老蔣這些貪墨的台子,畢竟所謂宋某人、孔某人,本質上都是他老蔣的親朋同僚嘛,這個時候,就需要政治智慧了。
「校長,今天我和蕭山令司令詳細聊過了,南京城內的情況很複雜,依靠現行的規制,很難為前線提供支持,而且極容易引發城內的混亂。」
「有這麼嚴重嗎?具體是哪些方面?」
竹石清略加思索後答道:「城內的臨時政府組織,綿軟無力,和校長在時,簡直是天上地下,城內糧食、交通、後勤、運輸、衛生等組織基本上已經名存實亡,但這種時候,仍有人打著政府的名義耀武揚威,謀財害命,今天下午已經激起了民怨,幾大報刊的記者在現場進行新聞采寫,學生緊急帶著憲兵進行維護,才稍稍控制局面。」
老蔣一怔,連忙說道:「做得好,做得好!」
為什麼老蔣會有這種反應呢?首先,就如他自己臨走前所說,南京乃國際觀瞻所系,象徵著中國人的抗戰決心,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同仇敵愾要遠勝過相互拆台,尤其是當外媒在場,這大不利於國民政府昭示決心。
而更重要的是,老蔣首先思考了一下這事和宋子文有沒有干係,但宋子文沒有來告狀,那就說明,竹石清所言,應當是當初留給唐生智的那一套班子。
這批班子裡,許多甚至是前行政院院長汪精衛的親信,這幫人也是早被老蔣看不順眼,如果真是因為這幫蠢豬,壞了他的國際觀瞻之效……
「所以學生認為,既然已經堅決了守南京的戰略,我們有必要重組南京的秩序,針對不同的情況,執行不同的方案。」竹石清逐漸深入話題,並試探老蔣的口風。
「你說的不錯,南京的秩序,是該變一變了。」老蔣沒有反對,「你希望怎麼做?」
「校長,學生有幾點方向。」
「你說來我聽聽。」
「校長在離開南京時,向國內外通電遷都重慶,以明國民政府抗戰到底之決心,日軍大兵壓境,南京城的百姓、工坊並未來得及撤走,如果要長久抗戰,人口和物資就不可在南京徒遭火焚。」
「你是想轉運?」老蔣的聲調有些輕微的變化,隨後變得苦口婆心起來,「石清吶,這個問題我們考慮過,首先,政府沒有那麼大的運力,其次,日軍進逼的速度難以估計,倉促之下,無法形成有計劃地西遷。」
「學生明白校長的苦衷,不過,在死守南京的前提下,我可以將戰事分為兩個階段。」竹石清解釋道,
「外線作戰階段,我們會全力動員城中百姓,組成民工隊,幫助我們構築城防,在江面上修建浮橋,保證南京至浦口的聯繫,同時,方山、牛首山、湯山一線,當初修築國防工事時,本就是南京的市民承擔的,這次也可以藉助他們的力量,在城郭作戰階段,即南京最後之關頭,確定棄守南京之時,提前按既定路線轉移百姓,並命令安徽、湖北、江西沿線進行接應,此民力也可投入到長江防線的工事修築中。」
老蔣聽完長久不語,沒有回答,繼續問道:「還有哪幾個點?」
「請校長命令第一軍在浦鎮設置補給中心,保證對南京的物資供應。另外,陸續從淞滬撤下來的潰兵不繼續西撤,就地進行整編,如果校長能給予足夠的資源,南京城內的青壯年未必不能動員,我們全民皆兵,死扛日軍一至兩月,我有這個信心。」
「石清,你.……」老蔣一時間有些說不出話,但思索片刻後,還是決定支持,「只要有利於防衛南京,你提的要求,我會儘可能去滿足,不過你要記住,注意力還是要放在正面的戰場上,別的事情,我現在心亂如麻,既然你在憲兵司令部,這本身就在你的職權範圍內,你就自己看著來吧,我只有一點要求,做事情,要講究分寸,凡事都不能胡來,要控制負面影響。」
「我知道了,校長!」
「好了,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了,校長!」
「那就這樣。」
老蔣幽幽掛斷了電話,但卻一直在回味剛剛竹石清所說的話,他的幕僚們都告訴他,南京頂多守半個月,所以竹石清談到的這些問題,他幾乎都沒有認真考慮,但從事實層面上來說,武漢的防線的確需要時間來布置,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裡會是中日真正的決戰區域,思來想去,輾轉反側,老蔣終於在後半夜給竹石清發去一封電報,告訴竹石清大膽去做。
其實,即便老蔣沒有發來這份電報,竹石清的計劃也會照常搬上桌。
那就是他親自研究的南京戰時管理手段。
這天夜裡,竹石清將團里的營長聚在一起,開了個短會,他沒有同這些人說太多,就一句話:多管齊下,全面開花!
拂曉時分,竹石清便親自到憲兵司令部向蕭山令匯報自己的計劃。
蕭山令聽完,大為震驚,整個人頓時困意全無,直直地盯著竹石清:「石清,你開玩笑呢吧?這事可不能亂來,你知道你要得罪多少人麼?」
竹石清不慌不忙地掏出電文。
蕭山令接過一看,是老蔣的,老蔣口頭上對竹石清表示了支持,但蕭山令不信:「怎麼可能,你這種計劃,委座能同意?」
竹石清微微一笑:「我只提了方向,沒說具體操作。」
「你小子,有人告你黑狀你吃不了兜著走啊!」
「司令,我心裡有數。」竹石清拍了拍胸脯,「這件事交給我,南京的事情,要一步一步來。」
「要不咱再考慮考慮?」蕭山令還是有些發怵。
「司令,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竹石清抬腕看了下表,「如果不出意外,教導隊的弟兄已經到清真寺外了。」
「我的天吶.……」蕭山令一屁股坐下,知道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清真寺外,人群熙攘。
僅有的六家米鋪沿著外街一字排開,其中只有最左側的米鋪是按正常價格出售,這也就是所謂糧食部的「官方商鋪」,但正常價格吊牌之下,米筐空空如也,反倒是右邊各家,一個比一個價高,且大米盈餘極多,警察廳的人來,只管有沒有平價米,看到第一家,也就敷衍敷衍過去了,事後拿糧食部點分成,日子過得美滋滋。
底下的百姓一邊罵,一邊急著掏錢,畢竟一家老小可能沒有飯吃,再加上官方信譽缺失,他們也屬於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米鋪邊上站著的糧食部副部長楊康笑眯眯地環視眼前的忙碌景象,內心感嘆著天高皇帝遠的好處,忽然,人群開始騷動,一幫黃衣白袖的兵破開了冗雜的人群,姜勇帶著一波人徑直往米鋪前走來。
「楊部長,有憲兵來了。」旁邊穿著黑色中山裝的小白臉側耳提醒道。
楊康眯了眯眼道:「憲兵跟我們有什麼關係,我們歸警察廳管。」
姜勇來到米鋪前,大步流星把面前的米價牌子都看上一眼,當場厲聲質問道:「這是哪來的米?誰允許你們在這販米的?」
被問的這個米掌柜渾身一顫,往左邊瞥,楊康抿了抿嘴,領著小跟班笑嘻嘻來到姜勇跟前,解釋道:
「這位兄弟,我是糧食部的副部長楊康,和你們蕭司令也是老相識了……」
「少扯那些沒用的,我問你,他們這些米,哪來的!?」
此時,身後的百姓議論紛紛,七嘴八舌地看熱鬧,楊康再度抿嘴,好一會才說:「是糧食部的米,不過是這幾位老闆拂曉時候買走的。」
「官轉民,抬高價是麼?」姜勇笑道。
「你這麼說話就不對了,沒有哪一款規定,政府的糧食不能批量出售給商鋪,我們明碼標價,他們怎麼定價,這和我們沒關係。」楊康一看被挑明,索性不裝了。
「你們分他多少?」姜勇看向米掌柜。
米掌柜支支吾吾不說話。
「分他多少!?」
姜勇見狀,直接從腰間把槍掏出來,往桌子上一扣。
後面的百姓頓時起了「哇——」的聲音。楊康此時也不明白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側身和跟班嘀咕:「去把顧廳長找過來.……」
米掌柜哆哆嗦嗦,但就是不說話,姜勇沒有等待,撿起槍,開保險,拉槍栓。
「八成!八成!」米掌柜這才回答道,「我們賣完,利潤糧食部拿八成,我們拿兩成,都是辛苦錢,都是辛苦錢……」
姜勇點了點頭,槍口對準了楊康。
「誒你!」楊康正要說話。
砰——
一聲悽厲的槍響傳散開,楊康應聲倒地,後面的百姓瞬間往後退散,米掌柜嚇得抱頭蹲下。
教導隊迅速控制現場,那準備去報信的小跟班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姜勇順勢走上米鋪的台子,對著百姓說道:「諸位,從今天開始,憲兵司令部,正式接管糧食供應,以後,只有平價米!」
這便是竹石清的第一步,殺人立威,當然,副連長李鳴宇旁邊是跟著外國記者的,竹石清可不蠢,萬事都得找個說頭。
而下一步,就是處理宋子文的黑心買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