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小救火隊長和大救火隊長

  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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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蔣收拾心情,率侍從室主任錢大鈞以及官邸相關人員,走出清涼山,乘著十餘輛小轎車,最後一次巡視各處城郭,所謂巡視,也並非是看工事構建情況,而是最後看一眼各個城牆的樣子罷了。

  這樣容易營造悲戚傷感的氛圍。

  車隊沿廣州路到中山路,徑直向東抵達中山門附近,如今的南京,街面上沒有行人,沒有販夫走卒,只有荷槍實彈的軍隊,或正規軍,或淞滬流亡下來的無人問津的潰兵,他們通常抱著步槍,窩在城市的一角,因為渡口早已關閉,而中央軍的部隊也不願意接納他們。

  出中山門後,老蔣沒有直接前往中山陵,而是繞路到陵園新村、靈芥寺,而原先分布在這山坡上的高級軍政要員的氣派別墅,此時早已人去樓空,車隊最後才緩緩往中山陵開去,梧桐葉鋪滿了街道,綠蔭掩映下的美齡宮顯得格外淒寒。

  在中山陵足足待足一個小時,老蔣才惆悵地離開,十分應景的是,這個下午,日軍的飛機沒有轟炸,藍天上沒有成群的黑點,「美齡」號專機在下午五點起飛,伴著即將到來的晚霞,老蔣去了廬山。

  十一月十八日晚上六點。

  國民政府同時向內外宣布——遷都重慶,抵抗到底。

  爛攤子留給了南京衛戍軍。

  唐生智站在中山門的城頭,眺望著遠方的紫金山,紫金山籠罩在一片白霧之中,此時,各路軍政大員也已經相繼離去,幾日前,他在會議上信誓旦旦地表示,要死守先總理之陵墓,如今,他又在想什麼呢?

  傍晚已至,日薄西山,江防軍司令劉興快步爬上城牆,沖唐生智喊道:「唐長官,江陰急報,日軍已經是第三日強攻,第16師團水陸並進,要塞失守已在旦夕之間。」

  「如今已經抵達的部隊有哪些?」唐生智側頭問道。

  「103師剛剛乘火車抵達浦口。」劉興略加思索後答道。

  「103師?黔軍?」唐生智眯了眯眼,外來部隊臨時抵達,他壓根對這支部隊沒有任何了解,別說什麼編制是否齊整,武器是否充沛,就連師長叫什麼,他都沒搞清楚,但戰局驟緊下,他說道,「黔軍就黔軍,馬上告訴103師,增援江陰!」

  「是!」劉興敬了個禮,迅速離去。

  言罷,唐生智神色憂鬱,看向遠天的餘暉,時下,南線的主戰場在廣泗、湖州,由川軍唐式遵的第23集團軍迎敵。北線的戰場在江陰常州,由粵軍83軍鄧龍光所部駐守。

  暮色到來,整編後的南京衛戍軍,和日軍交兵的先頭主力,是川軍、粵軍和黔軍。

  ……

  次日清晨,竹石清起了個早,披上妮子大衣,叫上穆楓這個司機,乘著軍用吉普車,就往國民政府的邊上的參謀本部去,遷都之後,行政院、國府大樓基本上都只剩下房子了,南京衛戍司令部放在了曾經的國民政府大院,警備司令部放在了參謀本部。

  按照老蔣的指示,竹石清這個團,應當直接向憲兵司令蕭山令報到,駐防南京的這短暫日子裡,三團的一眾弟兄也得以喘口氣,許多人在戰火連天的世界裡快泡足四個月,耳朵都被炮彈震出繭子了,這也算是放了個假?

  「就是這——」

  車開到國府路的第二個口子,竹石清拍了拍穆楓的肩膀,「可以停車了。」

  「到參謀本部了麼?」穆楓下意識地把腦袋伸出車窗,四處打量道。

  「放心吧,這算是我家了,以前來了無數趟。」竹石清微微一笑,開門下車,剛準備進去,蕭山令已經笑盈盈地迎了出來。

  「竹石清——」蕭山令把每一個字都拖長了聲音,「可算是等到你了,三團駐地都安排好了嗎?」

  竹石清趕緊敬了個禮,順帶著瞄了一番這位少將軍官,蕭山令長得很板正,雙眸有神,鼻下帶著一小撮鬍子,遠遠看去,似乎和二十九軍的張自忠師長有點神似:「蕭司令,這段時間,多多關照!」

  「不用講這麼多禮數了。」

  蕭山令大大咧咧地把竹石清一拉,沒有往司令部裡面進,反倒是往街上走,「你來了,我就放心了,你是不知道,為了布防這南京城,我有多犯愁!」

  竹石清還有些發懵呢,蕭山令的大手就攬了上來,像逮小雞似的,倆人一前一後往國府路上走去,穆楓剛停好車,順道著跟在倆人屁股後邊,除此之外,司令部門口站著的警衛排非常有眼力見地跟上,不出意料,蕭司令又開始巡城了。

  蕭山令在1929年的時候就是南京憲兵司令部的參謀,在南京一晃八年,這個湖南人也勝似南京人了。

  「話說,昨晚雨庵沒罵我吧?」

  走出一里地後,蕭山令側頭看向竹石清。

  「沒有,邱長官想罵人的話,估計就直接打電話過來了。」

  竹石清調侃式地回復一句,但實際上,邱清泉是罵了人的,只是罵的不是蕭山令,他狂拍了好幾下桌子,連說了幾聲胡鬧!

  「哈哈,你說的也是。」蕭山令樂呵呵道,「我記得石清你一直都在南京,那我就不和你介紹這兒的情況了,你比我熟。」

  竹石清抿嘴笑笑,也把手負在身後,向四方瞥了瞥之後,嘆道:

  「南京蕭條了不少呢,以前這國府路上,黃包車能塞滿街道,路邊的小攤沒事就罵上幾句,但是碰上公務黑色小轎車又只能紛紛閉嘴。」

  「是啊。」蕭山令也嘆息一聲,「你知道現在哪裡人最多嗎?」

  「哪裡?」

  「清真寺門口的米鋪,下關的澄平碼頭、還有.……新街口廣場。」

  竹石清本想追問,但仔細一想,答案似乎也顯而易見,雖然路上不見行人,但卻能看見屍體,憲兵每天早上都會沿著主幹路四處巡視,幾乎每過半天,南京就會多出許多無名屍體,他們可能是餓死的本地人,也可能是逃到南京無枝可依的外鄉人,可能是軍人,也可能是平民。

  國民政府撤走了,意味著城市秩序也喪失了,所謂南京的戰時狀態,不僅僅只是軍事管制這麼簡單,糧食、坊市、甚至連交通都受到管制,而為了支援淞滬戰場,內政部早就把南京搜刮的沒有餘糧了,大員們此番卷資跑路,又把出路一斷,絲毫沒有考慮這幾十萬百姓的死活。

  「新街口廣場是怎麼回事?」竹石清抬首問道。

  「潰兵。」蕭山令直視前方說道,「大部分都是淞滬下來的,沒有部隊收容,也撤不出去,就都聚集在新街口那,每天我派點伙夫去做粥,但現在糧食緊缺,保得了上頓保不了下頓。」

  「這樣的南京……」竹石清苦悶地自語道,「都不需要日軍動手,困上一個月,基本上自己也玩完了。」

  「這就是我目前思考的問題。」蕭山令忽然站定身子,扭頭意味深長地盯著竹石清,緩聲開口道,「石清,我知道你是委座眼裡的紅人,也知道他為什麼派你來我這,我看過你的事跡,我知道你不是畏死的人,不論以後如何,現在我希望你能協助我,為南京多做點什麼。」

  竹石清一怔,有些動容,敬了個禮鏘鏘言道:「南京也是我的南京,是中國人的南京,司令所言,軍人職責所系。」

  「好。」蕭山令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前,邊走邊說道,「憲兵司令部只有四個團,算上你們,也就四千多號人,我們面臨的問題很多,治安、市政、城防、管制、防空,每一項都不容易,用兵如撒豆,全撒下去也不夠,所以我們只能先從重點的地方下手。」

  當晚竹石清才知道,蕭山令除了是南京憲兵司令外,他還是南京防空司令、南京警備司令、首都警察廳廳長、NJ市市長、內政部部長、運輸部部長……

  竹石清只能感嘆,和他一比,自己也算不上什麼救火隊長了……蕭山令純屬於抱著乾柴往火坑裡跳啊!就算他再兢兢業業,彼時南京的百姓都得戳著他的脊梁骨開罵.……

  「首要問題應當是城防和糧食問題。」竹石清摸出筆記本,向蕭山令說道,「中山門、光華門、水西門、通濟門這幾處,需要重點布防,都在鐵路沿線,日軍如果突破廣泗,應當就朝這邊而來,太平門正對紫金山,同樣也會是日軍的攻擊重點。」

  「王副官,你記一下。」蕭山令停住腳步,吩咐旁邊的副官,隨後看向竹石清,「石清,你接著說。」

  竹石清負手繼續往前走,思索片刻後說道:「城內的話,清涼山、九華山、故宮、機場、下關碼頭,需要重點布防,至於糧食……」

  「供給軍隊是沒問題的。」蕭山令回道,「問題就在於這幾十萬百姓怎麼辦。」

  「為什麼國民政府不把百姓一起西遷呢?」竹石清蹙眉問道,「豈有帶著百姓死守的道理?南京人流密集,日軍真要是攻入城,我軍如何巷戰相抗……流彈和炮火亂竄,還不知道要死傷多少無辜百姓,在這裡拖延了將近一周,真要是動員起來轉移,不說全部撤走,至少也走了一半。」

  蕭山令聽完只是苦笑:「人口遷徙,不是單純的軍事問題,離開了南京,他們沒有賴以生存的根據,往西的各鄉鎮,也不會給他們容身之所,漫漫中國,何以為家?上級官僚跑得飛快,許多人得到消息,重慶的別墅都修好了,哪裡會管這裡的人?有錢的可以去別處謀生,其他人呢?你讓他們走,他們也未必會走。」

  「這麼說也是。」

  竹石清苦笑著拍了拍腦袋,果然是個廢人的崗位,但也是個能救命的位置,或許,能救許多人的命,思索片刻後,竹石清認真地轉過腦袋,對蕭山令說,「蕭司令,如果您信得過,我可以針對南京城現在的情況拿出一個方案。」

  「我完全支持你。石清,你有任何想法都可以直接和我提。」蕭山令倍感振奮地回應道。

  倆人一拍即合,隨後又四處逛了逛,後又換乘吉普車,將南京城整個轉悠了一圈,竹石清一路做著筆記,也算是對大體的情況有了一個摸排。

  下午,南京才稍稍「熱鬧」起來,零星的鋪子開始營業,大多都是裁縫鋪,店主們盤算著能不能撿著便宜臨時賣出去幾件以養家餬口。

  城內的飯館主要分布於中正路邊上的羊皮巷一帶,這裡還算得上有些煙火氣,而那些挨上炮彈的半塌屋子,無人的沒人修,有人的不知值不值修,略顯尷尬。

  而所謂的下關渡口軍事管制,但蕭山令和竹石清到這,順江西下的人群可不在少數,沉甸甸的箱子跟著穿著黑乎乎套衫的胖子,搭上幾個憨厚的南京土著幫他扛東西,最後賞他一個大洋揚長而去……

  「這!?」

  竹石清一臉吃驚,指了指江面,剛準備上前,蕭山令卻一把將他攔住,輕輕搖搖頭,解釋道:

  「算了吧,石清,剛剛那個,是軍令部的副部長許志宏。」

  「這種行為,被百姓們看到了該作何感想!?」竹石清稍稍有些氣憤,「大敵當前,如果法令不嚴,我們日後指揮起來,阻力將會無窮無盡!」

  「百姓們也可以走啊。」蕭山令苦笑道,「你看那邊。」

  順著手指的方向,三北碼頭方向的幾艘小型船泊在岸邊,柵欄外邊,一群百姓正在翹首以盼,他們的手從柵欄外邊伸入,手裡捧著錢,腦袋在鐵柵上撞,央求著留出一個位置。

  竹石清看得心裡發毛,和小鬼子打仗都他媽沒這麼憋屈過。

  蕭山令卻是不緊不慢地解釋道:「這些是軍政部船舶司管的幾條貨船,唐司令下達封禁令之後,所有的民船都不能在江面上穿梭,但是他們的可以,船舶司的司長宰子昂是宋部長一手提拔起來的,因此拿著批文在這裡擺渡,當然,他們收的費用極其高昂。」

  「有多高昂?」

  竹石清面態上逐漸平復,但手裡的鋼筆快要把筆記本的紙張戳爛了。

  「一個人,大概二十個大洋。」蕭山令停頓了一下說道。

  「二十個大洋!?」竹石清一怔。

  「不錯。」蕭山令點點頭,「而且,他們只負責把人送到大勝關對岸的青龍尾。」

  竹石清無語凝噎,他內心很想說,我他媽游過去也不上那條船!

  「問題是,百姓哪有錢上這條船?光送一個人過岸,似乎也沒什麼意義吧?」竹石清眯了眯眼說道。

  「人家干金融的,手段多著呢。」蕭山令嘴巴一拱,無奈道,「來這裡的,大部分是家裡有點產業的,宋家的那幾個公司,淞滬的時候就已經搬走了,現在空著也是空著,沒錢他們就要人,哪家姑娘長得俊俏,就收到門下做妾,或者是能拿出華中或者華南地區的地契做抵押,亦或者.……家裡派幾個人去充軍,幫軍政部完成指標,總之,只要你想走,條件可以慢慢談。」

  「這可怎麼得好。」竹石清搖搖頭,「所以說,那些號稱補充到南京衛戍軍的部隊,大部分都是軍政部四處網羅,甚至連槍都不認識的小老百姓,對嗎?」

  「可以這麼講。」

  「蕭司令,這種現象,能不能管管?」

  「沒法管。」蕭山令收起笑容,很失落地搖搖頭,「這是時局決定的,有需求他們就有錢賺,之前劉興副司令提過這個問題,劉司令說的很委婉,他說宋部長這麼幹,不利於江防軍布防,宋部長當場就拍桌子了,說他們這也是在盡綿薄之力轉移百姓,我們不能為了防守南京而喪失人道主義關懷。」

  「但他們收錢啊!」

  「收錢是為了篩選群體,如果西遷的都是乞丐,就會成為政府的負擔,相反,如果是生意人,政府反而可以榨得油水,這樣也是為了秩序。」蕭山令模仿著宋子文的語氣,最後轉變神色,「算了吧石清,委座啥話也沒說,這事就當不知道的,我領你去別處看看吧。」

  「水陸封鎖,官方開道。」竹石清長嘆一聲,「南京還是那個南京,江寧還是那個江寧,這玩意跟小鬼子沒什麼關係。」

  「不過。」蕭山令轉身走出兩步,忽然很嚴肅地說道,「如果小鬼子真打南京附近來,我蕭山令誰的面子也不會給,別說是宋部長來,就算是蔣委員長站在我面前,我也沒有二話,任何擾亂南京秩序的人,我通通給他斃了!」

  「司令,小點聲.……」

  身旁的王副官趕緊提醒道,竹石清也把蕭山令一擋,幾人迅速離開了下關渡口,乘上吉普車,徐徐返程。

  「蕭司令,您也是忍辱負重啊。」竹石清坐在副駕駛感嘆一聲。

  「軍人受點委屈沒什麼。」蕭山令笑了笑,看向窗外,南京的街景在眼前不斷逝去,他忽然雙眼朦朧,寒光爍爍,堅定地說,「我沒想過要走,如果守不住南京,我就和他陪葬,如果需要有一個人為如今的一切負責,我希望是我去向這座古都謝罪。」

  「司令.……」

  「竹石清,我等你的方案!」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