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兩點二十三分。
臨時指揮部內，各營連長聚在一起，有的打著哈欠，有的面容嚴肅，神經緊繃，有的則面泛愁容，腮幫輕咬。
不用想，今晚一打，不只是松田和吉川難受，教導隊的一眾弟兄們也難受。
可能這就是強強對話的感覺，雙方都討不到什麼便宜，萬俊在去趙家集阻擊吉川大隊的戰鬥里，胳膊還被小鬼子機槍子彈擦了一下，這會還綁著紗布呢。
「團長，我估計明天一早，小鬼子還得進攻。」姜勇撇撇嘴，抽了口煙道，「我們這個城牆，修是修不動了，我看，不如打巷戰，就像南翔那樣，怎麼著也能遲滯日軍一天。」
「怎麼打巷戰?」
萬俊率先反駁道，「今天你是沒看到，槍炮聲一響，城裡那些嚇破膽的士兵和無依無靠的百姓，個個到處亂竄，要不是我和高遠兄弟四處滅火，你知道要死多少人麼？南翔那是什麼情況，南京這條線上，可不都是軍事要塞，每個地方的百姓基本上都沒有撤走。」
「好吧。」姜勇撇撇嘴道。
「哦嚯嚯……」萬俊說得太激動，手上的傷口崩得直叫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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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拱手聽著，回應道：「萬俊說的這個問題，的確是個大問題，不只是湖州的百姓問題，後邊廣德、泗安、郎溪，包括南京城，這幾十萬百姓，到底該不該撤，這裡畢竟不是上海，沒有租界。」
「撤不撤，這個我們說了恐怕也不算。」姚子青眯了眯眼睛嘀咕道，隨後他扭頭看向竹石清，「團長，你人脈廣，要是有機會，應該勸高層考慮一下百姓問題，就拿南線來說，日軍自金山衛登陸以來，一天之內，攻陷三個縣城，七鎮十二鄉，其速度之快，老百姓哪裡有時間反應?要麼遭到屠殺，要麼遭到劫掠，要麼被打死，要麼被餓死.……碧落莊不就是這個情況？」
「有機會的話，我會跟邱長官匯報。」竹石清點點頭，把話題拉回正題，「說說湖州吧，今晚打完，明天小鬼子還會接著來，這是一定的，你們看，怎麼打?」
「別的不說，趙家集，需要一支部隊去堵。」萬俊脫口說道，「今晚打完，日軍除了猛撲縣城，勢必向北迂迴，今天只是小鬼子兩個大隊，明天要是來兩個聯隊，我們壓根無力分兵據守，到時候只能被逐個擊破。」
「不過我們今晚沒有動用炮連，否則也不至於打得這麼吃力。」方文堅提醒道。
但旁邊的於彥君很快補充道：「但戰鬥發生在晚上，日軍也沒有出動戰機，湖州城小牆薄人密，一旦日軍高密度轟炸，傷亡情況不可預料啊……」
姚子青沉思片刻後，提議道：「團長，我認為關鍵還是在把城內的不穩定因素排除了，我建議拂曉之前，就把城內的閒雜人等往西轉移，同時，命令各部隊在城內街巷內構築陣地，以一個營的兵力駐守趙家集，封鎖湖州北面空地，並把炮連設置在湖州城外的山上，對日軍進行俯射打擊。」
「子青，還得是你啊。」竹石清笑著說道，「我這幫弟兄，一個個都嘴碎，但都拿不出主意，也就你，能給我們找個思路。」
「難度有點大。」
周紹輝搖搖頭，「帶民不像帶兵，想短時間內把他們組織起來，誰也沒這個把握，現在已經快三點，我們的戰士不眠不休，如何應對明天的攻勢？」
「也是。」
眾人俯下腦袋，嘈雜的指揮部將要陷入沉寂，竹石清徐徐開口：
「我倒是有個主意。」
隨後，竹石清將自己畫的地形草圖攤在桌子上，引得一個個腦袋簇擁上來，借著火光，四周的地形清晰可見。
「嗯？我畫的圖呢？」
方文堅一怔，抬頭問道。
「你畫的太醜，我給扔了。」竹石清眯眯眼道，「你那個圖，就算是參謀總隊的結業作業都過不去！」
「嘻嘻.……」方文堅賊笑一聲，「看得懂不就好啦……」
「你們看。」竹石清恢復嚴肅，指向地圖上，「我們打仗，不能捨本逐末，我們來湖州，是為了阻敵西進，為什麼選湖州?」
「因為湖州扼住交通線?」
「從地形上看，湖州有種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感覺。」
「到了廣德，就是開闊地，那裡有利於日軍發揮機械化部隊的優勢。」
底下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論述個不停。
「說的都對。」竹石清微微頷首，「但是現實的情況是，湖州城小，地勢低洼，經不住小鬼子的狂轟濫炸，在這種情況下，堅守城郭不是上策，如果進行巷戰，的確能拖住鬼子一時，但我們辛苦拉起來的隊伍，不知道要折損多少。」
「難不成棄守?」周紹輝問道。
「對，棄守。」竹石清點點頭。
「144師還沒到，這一棄守，南京東南防線幾乎門戶大開啊.……」方文堅嘀咕道，「我們會被寫進歷史挨罵的——」
「誰說我要撤走了？」
竹石清眯了眯眼，指向地圖，「換個思路，湖州，我們必守，日軍必攻，湖州地勢較低，兩側群山相連，過了湖州便是開闊地，所以，湖州像是一條狹窄的長廊，扼住敵我雙方的咽喉，我看這個地方，就像是火燒司馬懿的上方谷，第6師團一路凱歌，勢必滋生驕狂情緒，恨不得一天打到南京，我們正好利用此點，徐徐退出湖州，轉到外線，待到日軍進駐湖州，以炮火覆蓋整個湖州城，並在公路上設伏，截殺日軍突入之敵。」
「你是說……」姚子青愣了半晌，「示敵以虛?誘日軍入城?」
餘下幾人看著地形，此方案的確有可取之處，湖州南北都是高地勢，極容易屯兵，炮陣可以覆蓋全城，倘若在城中布置炸藥，配合二十門炮的集中打擊，足以在短時間內把湖州變為一片火海，日軍入此處，猶如進口袋陣，亦如鑽進葫蘆口。
「城中的軍民怎麼辦?」萬俊問道。
「明日拂曉之後，組織撤退。」竹石清回道。
「就怕他們不願意走.……」
「但凡日軍的炮彈掉下來，腿斷了他們也會跑！」竹石清冷冷說道，「日軍雖然輕狂，但並不傻，不會大搖大擺地進我們的伏擊圈，所以明天，象徵性的抵抗還是非常有必要的。」
「我明白了。」姚子青微微笑道，「團長，你是想讓日軍的飛機剛好看到我軍民大量西撤的畫面，讓他們篤定我們是戰敗而逃。」
「正是如此。」竹石清點點頭，「破敗的城牆，殘缺的民防，來不及帶走的軍旗，炊事班撂下的鍋碗瓢盆，總之，一切能顯得我們倉皇逃跑的東西，通通展示給小鬼子看。」
眾人對著圖，明白了竹石清的意思，紛紛稱讚：「好辦法，團長，既然這樣，那就下命令吧！」
竹石清站起身來，眾人隨後一齊起身，站在一列，等候命令。
「趙宇！」
「到！」
「炮連，分為兩股，六門105mm榴彈炮，部署於天井嶺，今夜立刻測算湖州城的具體坐標，除榴彈炮外，迫擊炮、山炮、野炮，部署於天目山，形成火力夾角。」
「是！」
「姜勇。」
「到！」
「一營，鎮守城郭，抵禦日軍正面進攻，不支後向西撤退，退至呂山鄉。」
「是！」
「萬俊、於彥君！」
「到！」
「警衛連駐守天井嶺南山，於彥君駐守天目山北山，如日軍沿公路向西追擊，配合一營，將敵人絞殺在湖州以西！」
「是！」
「姚子青！」
「有！」
「三營，鎮守趙家集，受到攻擊後，向天井嶺靠攏，待到平湖公路上打響，你部立刻向東突擊，迂迴至湖州東北面，截住日軍退路！」
「是！」
「請各位記住，明天的戰鬥，未知因素有很多，如若情況有變，全靠你們臨場應變，我的指揮部，設在天目山上！主要戰場，呂山鄉、湖州城，此戰，是我們教導隊三團和第6師團的第一次正式交鋒，在淞滬潰敗的洪流中，軍民常將日軍比喻成武裝到牙齒的怪物，希望我們能一戰打破此刻板印象，具體行動時間，以日軍進攻時間而定，今夜，所有電話線必須連夜鋪設好，卡車、火炮必須連夜到位。」
竹石清雙手抻著桌子，面容嚴肅地沖眾人命令道，
「這裡面有幾個關鍵點，我提前同各位交待，首先，姜勇你的一營，不可能一戰就潰，要打得英勇，打得頑強，不能讓小鬼子看出破綻，同時，不能給我造成重大傷亡！」
「明白！」姜勇敬禮答道。
「萬俊、於彥君。」竹石清腦袋微微偏轉，「公路線上的戰鬥，必須速戰速決，戰鬥的同時，趙宇，我需要你的炮連一刻不停地轟擊湖州城，讓日軍也一兵一卒都無法增援到前線。」
「是！」
仨人敬禮應道。
「我會在山頂上觀察全線戰況，特務連作為預備隊，隨時投入各線戰場」竹石清微微笑道，「有任何情況，給指揮部打電話，都清楚了沒有！？」
「清楚了！」
「散會！馬上布置！」
「是！」
……
眾人散去，營帳里只有姚子青和周紹輝留了下來。
竹石清鬆了口氣，看向穆楓：「小穆，明天你帶一個排，仗一開打，掩護百姓西撤。」
「是。」
姚子青似乎看出了竹石清的顧慮，湊上前問道：「團長，計劃如此周密，你好像還有些擔心？」
竹石清捂著臉嘆道：「計劃雖好，但三團只有不到兩千人，終究是兵力微薄，難以形成優勢火力，只能以快打慢，日軍若是來一個聯隊，我們啃下來尚且不容易，要是人數更多，我擔心我們圍得住，吃不下。」
「那就是口袋破裂，中心開花.……」周紹輝補充道。
「不妨賭一把。」
竹石清微微笑笑，「就賭上天站在我們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