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這座坐落於長江下游的千年古都,被長江的大「凹槽」安靜地環抱著,東邊的紫金山,和南邊的雨花台交相輝映,巍峨的城郭籠罩在一片煙雨之中,華美的宮殿裡時時傳來琴弦之音,典雅與華奢相映襯的背後,卻是無盡的緊張與惶恐。
關於「守與不守」的議題,在國民政府的閣樓里已相商多次,但始終沒有拿定主意,而遠在淞滬地區滯留的幾十萬軍隊,仍在見縫插針,奪路而逃,一頭扎向這江南水網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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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大場的反擊戰除了消滅了暫一軍部分有生力量外,其最大的貢獻,便是讓薛岳有機會調十九集團軍趁亂反攻了崑山和南翔。
短暫恢復的滬寧公路成為了不少部隊的救命稻草,他們寧願到蘇州再徒步跑回鎮江,也不願意被包夾在這淞滬地區上。
……
「長官,你們這,走不了。」
臨近傍晚,斜陽西垂,等了許久的教導隊居然被火車站的警衛營長給攔了下來。
「為什麼?」周紹輝擼了擼袖子,掏出於陽抄出的那則電文,上前交涉,「兄弟,我們有長官部的命令,你看看。」
這營長只是瞥了電文一眼,隨後冷峻地搖搖頭:「對不起長官,車皮現在是嚴格管控的軍用物資,任何上車的部隊,要麼有委座的親筆信,要麼有何部長的通行證。」
「何部長?」周紹輝一愣,「哪個何部長?」
「軍政部何應欽部長。」營長一字一頓道,「再者說了,你們營,帶著這麼多物資,炮都十幾門,裝卸都需要人手,如今日軍追擊甚急,各部隊都需要轉移,不能因為你們是教導隊,就給你們特權是不是?」
「我操,老子受不了!」
周紹輝背後五米的姜勇聞聲頓時火冒三丈,攥著拳頭就要上去動手,好在被於彥君及時攔住,連聲制止道:「都什麼時候了!別惹事!別惹事!」
周紹輝吸了口氣,一字一頓道:「兄弟,首先,我想請問,這個時候,什麼人能拿到何部長的批文?何部長人擱哪呢?在南京還是武漢?另外,既然我們得到了命令,這車我們非上不可,你要是硬攔,可別怪我沒提醒你!最後,我們是個團,不是營!」
「我打個電話匯報一下。」營長這才鬆口,跑到後邊打電話去了。
現場,三團的戰士們原地等待,竹石清思索片刻,看向趙宇守著的十幾門炮,上車的確麻煩,而且日軍的飛機正在天上盤旋,無時無刻都在轟炸著撤退路線。
「於陽,我們後來給邱長官發的電報,他有回覆麼?」竹石清側頭問道。
於陽搖了搖頭:「沒有,邱長官他們可能也在路上,現在敵情一日三變,中午的時候,有情報說日軍11師團開始進攻崑山了,現在是什麼結果還不確定。」
「真麻煩……」竹石清摸了摸腦袋,「要是崑山被打下來,我們上了這車也沒個球用啊。」
最重要的是,可以肯定的是,11師團一定會猛攻崑山,截斷滬寧鐵路。
三團一共就剩下六百多號弟兄,手上就兩百把花機關和榴彈炮值錢,這亂局之下,竹石清十分清楚自己要好好合計一下部隊的未來了。
「把地圖拿來看看。」
竹石清伸出手,穆楓默契地遞上圖紙,幾人就地一蹲,圍出一個小圈,「於陽,把你從各處收來的情報來拼一拼。」
「好。」於陽應一聲後,從文件夾里一張紙一張紙地往外掏,
「今天凌晨,18師團突破松江之後,正在黃浦江沿線進行掃蕩,並切斷了浙贛鐵路。」
「下午一時,第11師團進攻崑山,目前戰況不明。」
「下午三時,蘇州河以北的88師524團退守到了四行倉庫。」
「哦對,第16師團正在往常熟方向前進。」
竹石清在地圖上一一標出,抿了抿嘴:「邱長官指的這條路線……好像有點兇險啊。」
「是啊。」周紹輝嘀咕道,「日軍要是攻破崑山,能切斷鐵路線,如果攻破常熟,便可以直取無錫,那時,鐵路線還是會被切斷。」
「所以,你們覺得……」
竹石清話語微微停頓,掃視眾人的臉龐,「你們覺得崑山和常熟哪個會先失守?」
「我估計今天之內,都得失守。」於彥君撅了撅嘴,搖頭嘆道。
竹石清站起身來,順手收起地圖:「決定了,不走鐵路去鎮江了,我們沿吳淞江向西,走小路,先到吳江,然後走公路南下至平望,走太湖以南回撤湖州,先到南京外郊再說,到時候取道去鎮江不遲。」
兄弟幾人對視一眼,紛紛點頭。
如果說淞滬當初是許大勇的地盤,那麼到了南京,可以說就是竹石清的天堂了,要數上一次在南京,那還是在清涼山集訓的時候,隨後他便遠去平津,轉戰淞滬,一晃,戰火已經燒到家門口了。
「長官,你們上車吧,我們處長同意了,這門炮,也給你們一併拉上。」
那營長以標準的跑姿上前來,一掃剛剛桀驁不馴的神色,老實地敬了個禮,聲音也低下來不少。
「不必了。」竹石清微微笑道,迎上前來,「兄弟,多謝了。」
「哎!」
營長一怔,「長官,剛剛我態度是有些.……」
「不是你的事情,我覺得滬寧線還是有些兇險,對了,如果後面有成建制的部隊要轉移,你也提醒提醒他們,讓他們別省力氣,與其把小命交給車皮,不如交給自己的腳底板。」
言罷,竹石清邊擺了擺手,引著三團離開上海站,往郊區方向去。
「怪事……」
望著眾人遠去的背影,少校營長忍不住嘀咕兩句,沒過兩分鐘,一個傳令兵冒冒失失地去到他的跟前,貼耳言道:「營長,16師團攻破常熟,無錫成了前線!交通線被小鬼子破壞了!」
「啊?這麼邪性!?」
……
「快!快!」
竹石清在前邊吆喝著,「天黑了,小心掉湖裡!」
「後邊跟上!」
三團像一支異類,大路不走走小道,近路不走繞遠路,竹石清一路上就一句話「別管怎麼出去的!就算是靠著大家水性好,從太湖上邊游回去,那也是值得的!」
更為難得的是,他們是唯一一支沒有垂頭喪氣的部隊,戰士們跟著竹石清和姜勇喊著號子,頂著餘暉,一步一步離開了上海,在隊伍的尾端,六門小鬼子的105mm榴彈炮還在被騾馬拉著走.……
……
南京,參謀本部。
教導總隊參謀長邱清泉和參謀處長張志傑在今夜抵達南京,代表教導總隊前來參謀部召開作戰會議。
會議已經開始,倆人就隨手坐在尾席的方位,將身上的東西卸了卸,當起了旁聽者。
主持會議的正是何應欽,參與的人員很雜,前敵總指揮官陳誠,憲兵司令蕭山令,張發奎、白崇禧、李宗仁等人也赫然在列,最後還有參謀部的劉斐,訓練總監主任唐生智。
「老邱,這開會都不等咱了……」張志傑側頭低聲道,「看來是教導總隊打光了沒人把咱放在眼裡了……」
「沒有教導總隊,這裡邊有一半人要在上海喝西北風呢。」邱清泉眯了眯眼,不屑地回復道。
「諸位,剛剛說了那麼多。」何應欽推了推眼鏡,「委座的意思呢,南京也並非完全不能守,只要打得有章法,打得有勇氣.……」
「當務之急,是把前線的將士們收攏回來。」張發奎敲了敲桌子,強調道,「南京怎麼守是一回事,日軍強勢推進之下,好幾萬部隊現在還在浩瀚的河湖裡找不著路!日軍沿交通線圍追堵截,弟兄們被打得跟他媽孫子似的!依我看,真在淞滬血拼的時候,都沒有現在傷亡大!」
「我覺得張司令說得有道理。」
旁邊的薛岳附和道,「如今各部隊建制不全,基層指戰員大面積陣亡,幾乎沒辦法形成有效的戰鬥力,國民政府花大力氣設置吳福、錫澄幾道國防線,不能拱手送給鬼子,要麼,立刻命令撤退的部隊就地阻擊日軍,要麼,從南京守備軍里抽出一部分人,向外開進,掩護前線部隊撤下來。」
兩個廣東人如此說了,廣西人也不閒著了,白崇禧嚴肅地開口道:「日寇此時的進軍路線,大致有兩個方向,一條沿滬寧鐵路,沿江而上,另一條,走太湖以南的平原,經湖州到廣德、宜興一帶,所以,北線,江陰要塞最為關鍵,南線,目前來看湖州是重點。」
李宗仁點點頭道:「長江方面,有國防工事,有既有要塞,也還算有迴旋之力,但南線,是日軍大部登陸之點,昨日我們已經失了松江,偌大的地界上,只有一條公路,湖州,卡在公路口上,是我軍撤退的生命線,對日軍來說,也是攻打南京的必經之路,這個地方,不得不防啊。」
「好了,好了——」
何應欽無奈地抿抿嘴,眾人的討論已經完全偏離他的會議主題,他只能輕輕拍了拍桌子,「諸位,委座的意思呢,南京得守,並且已經任命唐生智將軍為南京衛戍司令,另外呢,守南京的部隊不要太多,大部分部隊,都要拉到後方休整,以期長久抗戰,南京的具體參戰部隊,大家有意見可以暢所欲言。」
此話一出,剛剛說話的都不做聲了,可以說,無論是李宗仁,還是白崇禧,甚至是陳誠,都認為南京應該直接放棄,所以,你問這些人用什麼守南京,他們只會回答你,要麼用民兵算了?有這個時間,不如趕緊跑後邊修陣地去。
何應欽有些尷尬,看向唐生智:「將軍,你此番掛帥,理應由你點將。」
圓框眼鏡後,唐生智眼睛微眯,沉默半晌後,帶著一股湖南腔說道:
「既然委座也覺得南京要打一下,那也不能太馬虎,不如把德械師留下。」
何應欽一怔,陳誠也一怔,參謀本部的很多參謀都是一愣,畢竟,昨天老蔣才剛定下讓德械師撤到後方休整的命令,這一下,搞得場面尬住了。
但唐生智說的有道理啊——
既然真要打,你全上雜牌,怎麼證明你想打?
「這個事,我回去會跟委員長商量一下。」
「沒有德械師,南京守不了。」
唐生智的態度異常堅決,「如果精銳不在,其他的部隊豈肯全力殺敵?」
何應欽抿了抿嘴,看向在場眾將,他幽幽起身,到側房裡給老蔣打電話,隨後緩緩走出,再度看向眾人,一字一頓道:「委座說了,德械師,留下,但教導總隊,編制損毀過於嚴重,一定要撤到後方休整。」
「教導總隊也得留下。」唐生智說道,「淞滬會戰,教導總隊一師聞名天下,就算是坐在南京的城頭上一槍不放,我堅信,也能鼓舞全軍的士氣。」
尾部的邱清泉聽得一愣,不知道該高興還是不高興,話沒有遞到嘴巴,他這個教導隊代表居然壓根沒有說話的機會。
何應欽沉默須臾:「但教導隊的確只是個空編制.……」
唐生智微微笑道:「前線戰士,此時大多紛亂無序,教導隊是唯一一支從團級就配屬作戰電台的部隊,不如電告各團,在各要口就地合編,也好積蓄力量,為後面的作戰做準備。」
「好吧,就這樣。」何應欽無奈點頭。
話音未落,一個機要員跑到何應欽身邊,低語一番。
「這麼快?」
何應欽一驚,隨後面向眾人,宣布道,「諸位,常熟淪陷,日軍正在進逼無錫,並準備切斷滬寧公路,這段時間,還煩請各位同心同德,共抗強敵了,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
言罷,現場一鬨而散。
邱清泉拉著張志傑就往外沖,嘴裡連聲道著「壞了」「壞了」!
「怎麼了?」張志傑蹙眉問道。
「該死的。」邱清泉罵道,「我給竹石清發的電報,讓他們上火車走滬寧線撤退,這時候肯定沒到無錫,這要是被捂住了.……媽的,教導總隊要絕後了!」
「娘的,老邱。」張志傑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好,「你要把我的學生往死里整啊你.……什麼時候了讓他們坐火車,小鬼子專打交通線的!」
「我是沒想到鬼子動作那麼快!」
邱清泉摸了摸腦袋,鑽入吉普車,把司機一拍,「開車!快!」
入夜後,三團傳來回電,稱已抵達吳江,預計次日正午抵達湖州。
邱清泉攥著回電,擰了擰眉頭:「狗日的,違抗我的命令!」
「聽你的命令,現在還在和鬼子拼刺刀呢!」
「違抗的好!」邱清泉後半句這才出來,「老張,唐司令合編那事你怎麼看?」
「合唄。」張志傑漫不經心地給自己倒了杯水,「問題是,軍政部有沒有想過,補給怎麼辦,槍械怎麼辦,訓練怎麼辦?不是隨便填一個人,就能叫教導總隊的。」
「唉,管他媽的。」邱清泉擺擺手,「桂長官天天見不著人,我做主了,讓彭克定和竹石清自己弄去,拉一個集團軍出來我都不在乎,只要他們吃得下,再這麼打,番號老子都保不住了!」
「那就在湖州吧。」張志傑在地圖上指了指,「這地方,打家劫舍,不是,聚攏部隊最合適了。」
「給竹石清發電。」
邱清泉抱肩點頭道,「命令三團,抵達湖州後就地休整,接應淞滬所撤各部,並積極補充戰鬥力,就地整編,合編,具體事宜,由團長竹石清自擬。」
「記好了。」
「別急,你給我加一句。」邱清泉擺擺手道,「告訴他,別把歪瓜裂棗往部隊裡帶,一定要撈點能打的!」
「是!」機要員飛奔而去。
邱清泉負手站在地圖前:「南京啊……」
……
十六日,上午十時四十分。
三團乘坐十五輛運載開車徐徐開進至湖州附近,榴彈炮掛在卡車的屁股上。
什麼,卡車是哪來的?
教導隊走到吳江的時候,剛好碰見軍政部後勤二處的一個圓胖子指揮車隊搬運財物,車上塞著的全是大洋和軍火,幾人都不帶商量的,姜勇三下五除二帶著人給他們繳械了,車、槍、錢,直接全部帶走,同時,竹石清還命令於陽把他們的行為提前發報告知邱清泉,又轉給參謀本部明泉,以防有人日後告黑狀。
做到滴水不漏後,車隊就開來了湖州。
湖州此時部隊聚了不少,但似乎沒有哪支部隊在主持縣城的防務,大家個個耷拉著腦袋,蹲在民房旁邊張嘴仰天睡覺,甚至,大部分人軍裝都消失了。
「都變成這副模樣了.……」
三團停好卡車後,命令李鳴宇率三營留守,其他人在縣城裡轉悠,看著國軍將士們這股狀態,一時間也感到十分酸楚,曾經也算是主力的51師,58師,67師,98師也都有部隊散落在此,早已經沒有往日的風光,頭頂上的德式鋼盔,此時就像是一個破了殼的尿壺,斜斜地壓在耳背上。
「整編整編.……這怎麼整。」
方文堅無奈地搖搖頭,「石清,沒幾個能用的啊.……這除了拉進來消耗糧食,我估計到時候槍一響,他們這個精神狀態,都得下意識逃跑啊.……」
「多走走吧。」竹石清抿嘴道。
幾人晃晃悠悠走街串巷,直到走到南門處,才看見一支部隊在扛著麻包封門,他們的軍裝雖然污垢加身,但精神頭卻截然不同,帶兵的營長面南而立,側臉上只能看到一副眼鏡,嘴裡叼著一根煙。
「有點眼熟呢怎麼?」
竹石清一怔。
「沒感覺啊.……」方文堅搖搖頭。
周紹輝跟著點頭:「是,眼熟!」
「為啥我沒.……」
「因為寶山的時候,你不在。」於彥君笑道,「我也是那時候被團長撿的,那時候我還在61師呢。」
「哦——」方文堅點點頭,「這人是誰?」
竹石清微微一笑,迎了上去,熱情地喊了一聲:「姚子青!你把這當寶山啊,搞四面堵死!」
那軍官一怔,幽幽轉頭,看見竹石清,頓時露出笑容:「哎呀,石清啊,居然在這裡碰見,報紙上,我看見你們的事跡了。」
「你的三營怎麼樣?」竹石清湊近問道。
「98師基本上都打散了,旅長團長大部分都犧牲了,我收攏了四五百個弟兄,一路跟鬼子遭遇,稀里糊塗地還是跑到湖州了,也算是大難不死。」姚子青咧嘴道。
「你們聯繫不上師部?」
「唉,想辦法聯繫吧。」姚子青嘆了口氣。
「太好了!」
「嗯?」姚子青一愣,看向竹石清。
「歡迎加入教導總隊。」周紹輝在後邊補充道。
如此,姚子青營成為了三團的第一個加盟商,而後的時間裡,竹石清、周紹輝、方文堅仨人背著手,在湖州亂轉,碰上壯實的,素養高的,就把鋼盔往他們腦袋上一扣,兩塊大洋一給,大餅一伸,就算是拉入伙了。
這麼一搞,其他部隊聞聲而來,為了被竹石清看上,現場甚至有些比武大賽的味道,三團有槍有錢,自然是來者不拒,很快就拉起了一支一千五百餘人的隊伍。
當然,這其中大部分軍士還是來自於51 58這樣的調整師。
然而,當天傍晚,第6師團的先頭部隊就已經掃蕩至了湖州外圍,谷壽夫的這支部隊,作為侵華日軍最為窮兇惡極,最為遭人恨的部隊之一,跟三團的遭遇,從此時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