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最後的淞滬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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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軍第十軍下轄第6、第18、第114師團,國崎支隊以及獨立炮兵第2團,第1、2後備步兵團共計十二萬餘人,在數十里的海岸上全線登陸,並向淞滬的側背採取大迂迴行動,可謂來勢洶洶。

  虹橋,蔣介石官邸。

  這可能是中方高級將領到的最齊的一次,日軍鯨吞國軍七十萬大軍的陽謀讓每個人都暗暗心驚,這裡聚集著中國近三分之一的國防軍隊,80%的精銳力量,如若被聚殲,那便和亡國沒什麼分別。

  臨時會議上各方將領意見不一,但基本統一的口徑就是撤退,但七十萬人要想撤下來,又談何容易?加之,老蔣顧著在大場打殲滅戰,壓根沒考慮過撤退方案。

  路徑沒有提前規劃,沿路沒有設立接應站點。

  軍隊尚未合編,大量軍隊番號不明,指揮官不在位。

  武器裝備尚未補給,甚至連地圖都沒有發放。

  許多部隊都在淞滬的郊區兩眼一抹黑,壓根不知道南京在哪,武漢在哪。

  但至少有一點,需要有一支部隊去擋住第十軍的兵鋒,至少遲滯第十軍一到兩天的時間。

  於是,十四日正午,老蔣乘專機飛至南京,中央軍則由車皮搭載沿京滬鐵路西撤,地方軍則自行選擇溧陽公路、廣德公路西撤,具體部署,無。

  最終,陳誠選擇派遣東北軍67軍前往松江布防,67軍星夜兼程,終於在第6師團趕到前夕入駐城內,歇腳還沒有二十分鐘,第6,第18師團拍馬殺到,三面合圍之下,在十五日凌晨三時,萬餘東北軍終難抗六萬日寇之攻勢,城破,軍長吳克仁率全體將士寸步不退,以身殉國。

  十五日,清晨。

  竹石清團跟隨著第一軍的指揮部,向東撤退至虹橋郊區,此時的淞滬已不如往常,遍地都是衣衫襤褸的流民潰兵,有的兵,混的還不如民。

  對比之下,竹團依然軍風嚴正,徐徐向市區開進,在路上,老蔣特意囑咐軍政部給竹石清下了一張正式的任命書,其身份正式轉變為中校團長,而方文堅幾人心心念念的見官升一級,此時也已經落實下來。

  但大家都知道,現在什麼都是虛的。

  一個混亂的政府此時既不可能給你發餉,更不可能補充兵力,至於所謂團長營長的頭銜何時才能真正配位,還是個未知數。

  三團來到市區內,在虹橋機場附近落腳,老蔣和幾位大員已經先行離去,但仍有幾位高級將領和一眾中央軍的士兵盤踞在這裡,等候著京滬鐵路、浙贛鐵路的轉運。

  教導隊得到的命令也是乘火車先到鎮江,休整之後經合肥而到漢口整訓。

  邱清泉傳達的命令是,傍晚時分,三團即可上車。

  「小穆,把團里還剩下的錢,都分給弟兄們。」

  竹石清靠著一堵民房,漫不經心地抽著煙,穆楓聽到後並沒有立刻動身,反倒是有些為難地站在原地,好一會才說:「竹長官,副營長早讓我幹過這事了,但弟兄們都不要,他們擔心這是散夥的路費。」

  「開什麼玩笑。」竹石清咬著煙輕輕笑了兩聲,「還散夥呢,不打跑鬼子誰也不許走!跟著我竹石清,都成神仙了,錢都不要了……」

  「團長,這一仗打下來,不是你,咱哪有命活?」穆楓嘿嘿一笑,「我剛剛去機場那塊買煙,順手買了份報紙,你猜怎麼著,團長你又上報紙了。」

  「是嗎?」

  竹石清一怔,穆楓則是卸下背包,將報紙拿了出來,接過一瞧,的確如此。

  中央日報上的標題十分醒目——大場日寇冒進再遭新敗,教導隊喋血破敵展國威。

  而竹石清的名字,則赫然出現在細則的內容之中,看到這裡,竹石清只是哭笑不得,畢竟,報紙寫的雖然華麗,但無數的部隊乘著車向西撤退卻是被上海民眾看在眼裡的。

  有的百姓拖家帶口,踏上流亡之路,和軍隊混在一起,不願意走的,基本都擠到了租界,在外國人的庇佑下暫避風頭。

  「報紙收起來吧。」竹石清看了半晌,也不願再讀下去,「看得我心塞。」

  「成,我給收了。」穆楓點點頭。

  「告訴弟兄們,抓緊休整,時不我待,小鬼子的包圍圈很快形成,如果鐵路線被切斷,那我們只能光腳跑回鎮江了。」竹石清扔掉手中的煙,晃晃悠悠地往機場走去。

  因為他看到了一個老熟人的身影,不錯,帶著金絲眼鏡的廖耀湘,此時他正被一圈記者圍著,閃光燈打了他一臉,唾沫也噴了他一臉,新聞界的這幫同胞不知道是熱情還是別的,總之讓他有些無法脫身。

  「建楚兄,你在開新聞發布會呢?」

  竹石清寒暄一句,幽幽走來。

  「石清!」廖耀湘一怔,迅速從人縫中看到了竹石清的身影,隨即撇下人群,擠到竹石清身邊來,輕聲道,「快幫我擋擋,這幫記者,煩死了!」

  「廖長官,我們的問題,您還沒有回答呢。」

  一個女記者抬著聲音問道。

  「抱歉。」廖耀湘很紳士的拱手道,「我們戰友兄弟難得相見,倉促之間,還有很多話沒說,採訪的事情,可另找時間!」

  「這怎麼可以?廖長官,全國都很關心淞滬的情況。」

  「這……」廖耀湘一時語塞,瞥了一眼旁邊的竹石清,直接承諾道,「這樣吧,諸位,我答應大家,給廖某半小時的時間,小敘之後,由我們教導隊的竹團長接受大家的採訪,想必今日的頭條大家已經看過了,這位竹團長就是和日寇在大宅血戰的指揮官,興許,大家會更感興趣一些。」

  「建楚,你.……」

  竹石清皺了皺眉頭,廖耀湘轉過頭來,整個臉擠眉弄眼,嘴型都是「幫幫兄弟」,無奈,竹石清只能嘆了口氣,任憑廖耀湘發揮。

  「那好!教導隊可不能食言!」

  雙方就此達成共識。

  隨後,廖耀湘把竹石清一拉,倆人抄著小路並肩走去,為表感謝,廖耀湘遞上一支煙。

  「不抽不抽,剛抽一根。」

  竹石清擺擺手,「我說建楚兄,你這是坑我啊.……大潰逃之際,你讓我接受採訪?嫌我升官升的太快了是吧?」

  「哪裡!」廖耀湘急聲否認,「都是那則報紙惹的禍!桂長官和邱長官先走了,就剩我在這主持局面,這下好,記者來問的夾槍帶棒的,說什麼為什麼打贏了還要撤退,什麼國民政府後續準備如何布置,還是種種,什麼問題都有。」

  「話說,這些記者都不急著撤退麼?」竹石清有些納悶地問。

  「撤什麼退啊,能閒在這的,多半在租界有立足之地,否則閒的蛋疼跑來採訪啊?」

  「原來如此。」竹石清點點頭,「那我到時候亂說一氣,會不會有什麼影響?」

  「你別說教導隊投敵賣國就行。」廖耀湘瞥了竹石清一眼後說道。

  「哈哈,我怎麼會砸自己的招牌。」竹石清乾笑兩聲,隨後問道,「建楚兄,你後續是怎麼打算的?是不是要高升了?」

  「屁!」廖耀湘罵道,「這一仗別看教導隊風頭大,但建制基本上都打空了,咱也就都成了空頭司令,下面沒人帶,上頭沒人管!對了,你們接到的命令應該是去鎮江,沒錯吧?」

  「是。怎麼了?」

  「南京現在正在研究,如何防範日軍西進。」廖耀湘壓低了聲音說道,「教導隊的去留,現在還不明朗。」

  「這是什麼意思?」

  「桂長官之前在南京擴編了兩個團,也就是說,算上你們三團,還有二旅二團,教導隊勉強還能拉起一個旅,南京正是缺人之際,上峰想讓教導隊編入南京衛戍軍的序列,保衛南京。」廖耀湘解釋道,「但這可是個火坑……上頭吵著呢。」

  「你消息還挺靈通。」竹石清微微一笑。

  「總之,先到鎮江再說,上海這邊,我估計沒兩天,鬼子就要圍上來。」廖耀湘提醒一句,看了眼表,「時間差不多了,我還得去跟邱長官通電話呢,那幫記者就交給你了,隨便敷衍兩句就行,不必放在心上,筆在人家手上,只要不寫咱們喪權辱國,愧為華人就行了,要求也不高。」

  「去吧去吧。」

  竹石清無奈擺了擺手,送別了廖耀湘,轉身回到機場,記者們瞬間涌了上來,竹石清一下子感到腦子嗡嗡的,面對簇擁在一起的人頭,「諸位,採訪可以,能不能派一個代表?當然,也都算你們的獨家。」

  記者們面面相覷,最終同意了竹石清的說法,最後上前的,正是那個追著廖耀湘的年輕女性。

  「請到這邊來。」竹石清禮貌地擺了擺手。

  「你好竹長官,我是申報的駐滬記者戚紫曦,很高興竹長官能給這個機會。」

  竹石清笑笑,負手走在前邊,戚紫曦則捧著一個棕櫚色外殼的筆記本,跟在後邊記錄。

  「戚小姐想問些什麼?」

  「竹長官是大場戰役的英雄,那就從這裡問起吧。」戚紫曦微微笑道,「中央日報上說,這一戰殲滅日軍數萬,基本打退了滬西日軍的進攻,但我們看到的情況是,國軍正在向西、南兩個方向大規模撤退,文界有人說,這是精神上的勝利,肉體上的失敗,您對此怎麼看?」

  「戚小姐所問,正是竹某近來思索的問題。」竹石清面不改色,也不為惱怒,平靜接話道,「文界的同仁說話倒是風趣,但我認為,少了些尊重。」

  「此話如何講?」

  「淞滬戰場,國軍投入兵力近70萬,從寶山打到大場,每一寸土地上,都灑滿了戰士們的鮮血,日軍的大口徑火炮能塞下人頭,飛機能崩壞河渠,我想,在這樣的情況下,無論是精神還是肉體,我們都已經盡了全力,至於說勝利還是失敗,我沒資格去界定,但我想,中國人還穿著這身軍裝,在中國的土地上進行著衛國戰爭,那就不能說我們敗了。」

  「但上海不久就會失守。」戚紫曦跟進道。

  「的確如此。」竹石清點點頭,「但有些情況,想必你們也已經知曉,守松江的67軍全軍陣亡,有些情況,你們也能看見,此時此刻,就在蘇州河以北,88師的弟兄們仍在和日寇作戰,我是最早投入淞滬戰場的軍人,這三個月里,我們犯了許多錯誤,淪喪了很多領土,但我相信,我們會總結的,也請國民相信我們。」

  「竹長官,你的話我記下來了。」戚紫曦抄寫一陣後,抬頭說道,「似乎淞滬下來的軍官,只有你講了這些話。」

  「我們的民族,事實上很善於總結歷史教訓,但站在歷史的潮頭上,我們又難以從教訓中吸取到求變的經驗。」竹石清負手嘆道,「正如你所問的所謂大場大捷,我只能說,花十萬人幹掉五萬頭鬼子,和花一百人打掉一架飛機,本質上並沒有兩樣,中國自古就有愚公移山的典故,小鬼子打掉一個,就少一個,飛機打掉一架,就少一架,有些事情總需要人做,需要代代人做,鐵杵終有磨成針的那一刻。」

  這番話,竹石清是掏心窩子說的,戚紫曦聽得很認真,對眼前這位姓竹的團長又有了不一樣的認識,於是語氣也逐漸柔和起來,倆人迎著風走著,戚紫曦又問:

  「竹長官,有人認為,既然上海最終面臨失守,犧牲十萬人,犧牲二十萬人似乎都不會對結果產生影響,甚至有很多士兵,非職業出身,在參戰之前,只是草莽,這是否是一件不明智的事情?」

  竹石清一怔,停住腳步,看向戚紫曦,眼神里閃過一絲異樣。

  「竹長官,如果不便回答的話,也沒有關係。」戚紫曦輕聲道。

  竹石清沒有說話,緩緩掏出一個本子,一字一頓道:「他們不是草莽,他們有名字。」

  戚紫曦看了眼竹石清手上的小本本,上面寫滿了人名。

  「保安隊婁承安,吳輝,旅長黃梅興,預備營二連長屈明,趙翰,鄧澤楷,坦克手春生,17歲的新兵李春林,血戰林家宅的齊華宇,穆志行,炮十團的海歸營長莊風樺,死守南翔的柴俊良,蘇浩……以及,成就崑山大捷的,許大勇。」

  當念到許大勇的時候,竹石清只覺得往日的記憶在眼前浮現,一切宛若昨日,不自覺間,眼角竟泛起淚花,「他們不是草莽,是活生生的生命,他們也有父母兄弟,有自己的個性,有自己的認知,有自己為抗戰出的獨一份力,以及他們的前半生,我想,無論是當兵的還是不當兵的,都不能將戰爭想像成簡單的沙盤遊戲,其中的每一個數字,都代表著一段血與淚的過去。」

  「竹長官……」戚紫曦有些後悔問這個問題,手搭在竹石清的背上,輕輕拍了拍。

  但竹石清話還沒有說完:「從上海的閘北開始,我們攻打匯山碼頭,死守寶山,血戰羅店,激戰劉行,力拼崑山,喋血南翔,扼守蘊藻浜,最後,保衛大場,保衛上海,我很幸運,但許多人沒有這個運氣,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犧牲,但你能用走到哪裡來評判大家犧牲的價值麼?我想不能。」

  「竹長官,你說得對。」戚紫曦點點頭道,目光挪向竹石清手裡發皺的筆記本,「這個筆記本,可以給我看看嘛?」

  竹石清苦笑道:「請隨意。」

  淞滬瀕臨尾聲,這已然不是什麼軍事秘密,戚紫曦小心地接過筆記本,輕輕翻閱每一頁的記錄,這上面不止有戰士們的犧牲名單,還有大量的軍事草圖,以及電文的草稿,在尾頁上,戚紫曦看到了.……

  遺書。

  竹石清自己的遺書,以及許多將士的遺書,而一封家書吸引了戚紫曦的注意,她嘴裡默默念道:

  「上海局勢不太明朗,下次相見會是何時呢?你還好嗎,家鄉的一切還好嗎?如果我犧牲了,請不要為我傷心。等到我們勝利的那天,你就去後山,站在山巔,若有山風向你吹來,就是我來見你了。」

  (此處附上幾張圖)

  ……

  念罷,戚紫曦的淚水掉了下來,她回過頭,問道:「寫這封信的戰士,還在嗎?」

  竹石清笑著搖搖頭。

  戚紫曦這才真切地感受到,在一串數字的背後,那些士兵何其可愛,他們也會吟詩作賦,也會談情說愛,會生氣,會膽怯,再讀這封信,戚紫曦哭著咧嘴笑道:「收信的女孩肯定很幸福,一定是個清純而典雅的姑娘。」

  「這封信沒有送出去,筆記本里的都沒有。」竹石清補充道。

  戚紫曦一怔,如觸電般立在原地,好久之後才問道:「我可以刊登這些材料嗎?」

  竹石清沒有說話,戚紫曦補充說道:「或許,他們的家人能看到,又或許,大家能多了解一些你們。」

  「登吧。」竹石清笑笑,「我還沒死,我的就算了。」

  「這次採訪,我學到很多,謝謝竹長官。」戚紫曦朝竹石清鞠了一躬,「你們是英雄。」

  「謝謝。」竹石清收回筆記本,淡淡一笑。

  「你們之後會去哪?」

  「不知道。」竹石清搖頭,「但對於我們軍人來說,在哪裡都一樣,日寇還在,槍就不能放下,馬革裹屍,又何須挑選埋骨之地?」

  「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再見。」

  戚紫曦的言外之意,是希望竹石清活著,採訪就此結束。

  望著不斷褪去的人流,竹石清在筆記本上寫道: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五日,三千多平方公里的淞滬之地終究失守,數千萬國民屈身於日寇的屠刀之下,國家已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除吾人為其死,毫無其他辦法,凡一息尚存,必血戰到底,洗刷中華之數代屈辱,滬上。

  他不會灰心,因為這場衛國戰爭,才剛剛開始。

  淞滬會戰以中方傷亡三十餘萬,日方傷亡十二餘萬人而告終。

  許多年後,戰場的硝煙味早已被深埋,這片土地不見歸客,不見故人,唯見河溪無言,松林唔咽。

  淞滬篇完。

  誠邀各位一道,進入下一卷——南京!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