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獄(大場完結篇)

  南畝村。

  方文堅的手下意識往胸掛里一掏,乾癟癟的口袋直貼胸口,他低頭一看,花機關的彈夾已經打光,和鬼子血拼的這段時間,他好像都有些靈魂出竅了,槍火稍停,他才緩過勁來,靠在麻包後大口喘氣。

  陣地上只剩下滋滋的換彈夾的聲音。

  「弟兄們,報個數!」夜色昏暗,方文堅索性調頭命令道。

  「1,2,3——75!」

  方文堅微微點了點頭,特務連鼎盛之時,有三百七十餘人,如今剩下個零頭,眼前的鬼子像打不完似的,一波連一波,方文堅此時還不知道,自己憑一個連擋住了一個聯隊一個半小時。

  「弟兄們,這是小鬼子第幾次衝鋒來著?」夜風吹拂下,方文堅笑著問逐漸靠攏的戰士。

  「再沖,就是第五次了連長!」旁邊有戰士回應道。

  「媽的,這漆黑的,也不知道打死了多少鬼子!」方文堅瞅了眼前面的通道,除了好幾輛報廢的坦克,地上躺的密密麻麻的,怎麼數也有好幾百具屍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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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連長,反正帶的彈夾都打光了,保准給小鬼子打疼了!」

  又有戰士樂呵呵地回應,方文堅不禁有些鼻頭髮酸,在生死關頭,這種坦然的樂觀主義竟如此動人,特務連的每一個戰士都和前方的二排長一樣,視死如歸,而教導總隊,大多戰士亦如此想。

  「清點彈藥,檢查裝備!」方文堅下令道,「等小鬼子再上來,繼續干他們!」

  「是!」

  轟隆——轟隆——

  方文堅腦袋還沒轉過來,身後傳來一陣爆炸聲,他驟然回首,槍都端了起來,但眼前漆黑一片,日軍沒有進攻,定睛一看,是秀靈山山腰上的動靜。

  噠噠噠噠——

  隨後,簇簇焰光在林間若隱若現,快速移動,槍聲隨之灌入雙耳,日軍悽厲的喊殺聲迴蕩在山谷四周。

  「估計是一連的兄弟。」方文堅快速判斷道,「三排長!你帶兩個班,上去看看,如果是姜連長,立刻把人搶回來!」

  「是!」

  三排長應了一聲,引人往山上而去,幾分鐘後,便投入到了阻擊鬼子的戰鬥中,帶著殘兵奪路而走的姜勇總算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和三排一路回到特務連的防線里。

  「娘的!狗娘養的!」

  姜勇黑著臉,引著人竄入陣地背後,嘴裡罵個不停,抵著火色,身上遍是泥漿,鼻尖上還糊了塊硬殼,顯得狼狽不堪。

  「什麼情況?搞成這樣?」

  「完了。」

  「什麼完了?」

  「秀靈山完了。」姜勇一屁股癱在地上,顫顫巍巍地從荷包里搜出煙,叼在嘴巴,「二旅那個副旅長,好像叫紀旭吧,彈片崩到腦袋上了,當場就抬下去了,小鬼子媽的騎兵當步兵用,生生撕開了口子,我原本在山上策應,二旅一潰敗,一連可遭大罪,愣是把那口子堵了半小時。」

  方文堅一怔,眼神瞄了瞄一連回來的人數,就知道情況也沒好到哪去,同時,他意識到一個很關鍵的問題:

  「這麼說,小鬼子要上山了?」

  「這個不好講,小鬼子主要還是奔著匡家嶺去了。」姜勇吸了口煙道,「邪了門,營長那邊聯繫上了嗎?」

  「聯繫上個屁,之前紹輝倒是打了個電話來,現在電話線也斷了,徹底撂這了。」方文堅思索片刻,看向秀靈山的山頂,「小鬼子要是上山,能繞到我們屁股啊。」

  「我帶人上去給你守著?」姜勇笑了笑,「我別的不要,給我十把花機關,外加二十個彈夾。」

  「沒有!」

  「小氣。」

  「秀靈山一空,大廟路難了。」方文堅喃喃道,須臾之後,他蹙眉看向姜勇,「撤吧,回大宅,仗全打亂了,再不走,連營部都找不著了。」

  「好。」姜勇點點頭。

  「撤之前,給他們留下點傢伙.……」方文堅喚來幾個戰士,「布置點詭雷!」

  「是!」

  ……

  大宅前線,竹石清舉著望遠鏡,三連的戰士正在打掃戰場。

  「小穆,告訴於彥君,讓他撤回來。」竹石清吩咐道。

  「好。」穆楓點頭,隨後往橋頭宅打去電話,「於連長,營長命令,撤退。」

  「撤退?」

  於彥君一怔,「這守得好好的,怎麼能撤退呢?」

  竹石清撇下望遠鏡,從穆楓手裡接過電話:「馬上撤退!」

  「是!」

  聽到竹石清的聲音,於彥君不再掰扯,當即把手一擺:「撤!」

  「營長,您這是.……」

  穆楓也有些納悶,畢竟剛剛一波打得挺順利,日軍損兵折將,至少付出了防守方兩倍以上的傷亡。

  「日軍吃了一次虧,就知道我們的路數了,把人家少佐都打死了,已經有半個小時日軍沒有再進攻,只有一種可能,他們在部署炮兵,而且很有可能就是那尊巨炮,他們打擊過橋頭宅,有詳細的坐標,這個時候該我們避其鋒芒了。」竹石清解釋道,隨後命令,「把趙宇給我喊來。」

  「是!」穆楓點點頭回道。

  幾分鐘後,於彥君引兵撤回大宅,趙宇也自村北跑了過來。

  「炮陣能挪嗎?」竹石清沖趙宇問道。

  「能。」趙宇回道,「李連長用馬在拉呢。」

  「李鳴宇?他沒事了?」

  「比之前強點。」趙宇苦笑道,「營長,炮陣在北邊,為啥要往南邊去?」

  竹石清看了眼腕錶,回復道:「日軍主力盤踞在北,搞不好就要冒出一小隊鬼子,真要是找著炮兵陣地了,你到時候如何反應?往南走,靠著第一軍,實在不濟,就往他們那跑。」

  「原來如此。」趙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們現在撤退,可方連長和姜連長還沒有回來。」

  「放心吧,方文堅和姜勇還沒那麼蠢。」竹石清晃晃腦袋,「小穆,你找的坡地,帶路!」

  「是!」

  穆楓敬了個禮,隨即走到了最前方,他此時才意識到,竹石清早先讓他找坡地,就是為了避炮而轉移,這讓他佩服不已,至少說明,在竹石清心中,打完這第一仗,就得溜!且溜得越快越好!

  二連帶頭,三連,警衛連徐徐跟上,李鳴宇已經差不多恢復狀態,回到了指揮位置,倒是苦了營里的戰馬,拉著這幾門重物還得圍著大宅繞個圈子,於陽也已經收拾好文件和電台,一搖一晃地跟上隊伍。

  「營長,有電報,彭浦總部發來的。」於陽抬頭說道。

  「說什麼?」竹石清一怔,暗忖彭浦怎麼會直接給他發電文呢?最多也就是電告桂永清而轉各部,「是大場戰事有進展了?」

  「不是,委座任命你為三團團長,要教導隊死守大宅至天亮。」

  「團座好!」

  一旁,本還疲憊地喘氣的萬俊、李鳴宇,於彥君仨人齊刷刷敬了個禮。

  「滾犢子!」竹石清罵了句,接過電文一看,還真是那麼回事,「現在給我升官,這不是把我架在火上烤麼?」

  竹石清回頭看了看三營的隊伍,僅幾百人如何抵擋住日軍一個旅團?離天亮還有大半夜的功夫,這也是日軍最寶貴的時間,他們絕不可能放過。

  「營長,呸,團座,就是前面了。」

  穆楓指了指前方隆起的一段土丘說道。

  部隊緩緩開入這片窪地,竹石清擰了擰眉頭,這地勢落差幾乎可以忽略掉,他苦笑著盯著穆楓:「這地.……是不是太平了點?這到時候不得跟鬼子打野戰啊?」

  穆楓撇撇嘴道:「團座,上海邊上,想找個坡真不好找,倒是坑啊,渠啊的一找一大堆,我把附近繞過,也就這裡有點地勢,而且子彈能夠得著滬太公路,到時候也方便我們阻擊。」

  「挖,給我挖出個戰壕來!」

  竹石清叉著腰,左右環視,「三個連一起挖,炮排,架炮!」

  「是!」

  眾人應道,三個連立刻以竹石清腳下為軸心,掏出工兵鏟進行土方作業,下過雨的地挖起來和耕田沒什麼區別,索性戰士們就將這黏土灌入麻包,堆在身前做掩體。

  開挖三分鐘,遠天傳來一聲霹靂!

  轟隆——

  隨後一聲沉悶的巨響平地而起,大宅燃起熊熊烈火!

  「我靠!營.……團座!」於彥君忍不住站直身子,「神了!這你也能猜得到啊!」

  「挖!抓緊挖!」竹石清沒有解釋,「小鬼子馬上就得衝上來!」

  「是!」

  但竹石清很快就在現場發現了一個問題,三營的戰士並不能完全在此地展開,火力會受到極大的限制,日軍在兵力優勢巨大的情況下,甚至可以撇下他們徑直殺向走馬塘外線的第一師李鐵軍部!

  「老李,你帶三連,再往東邊走走,看看還有沒有什麼阻擊的地方。」竹石清指了指大場鎮的方向,「媽的,雞蛋也不能裝到一個籃子裡。」

  「是!」李鳴宇得令而去。

  一聲炮響,扎紮實實地摧毀了大宅的防禦工事,但沒傷到三營分毫,日軍不會想到,竹石清並不是那種苦哈哈堅守陣地的指揮官,某些時候,他甚至能等你開完炮,再跑回來給你路上埋地雷……

  「炮響!」

  正在領兵折返的方文堅和姜勇聞聲一愣,望遠鏡里,大宅火光沖天,樓倒屋塌,倆人對視一眼,心中的那股平靜徹底被打破,「營長!!!」

  「媽的,烏鴉嘴啊!」姜勇含淚罵了方文堅一聲,「要是真找不到營部,我他媽也不活了!」

  「小鬼子欺人太甚!!」方文堅怒氣衝天,高聲喝道,「弟兄們!跟我殺,救營長!!!」

  近兩百人的隊伍在那一刻瘋了似的向南開進,戰士們押滿所有的子彈,手榴彈的尾蓋也在奔跑的過程中全部撥開,宛如一副要和敵人同歸於盡的架勢……

  此時此刻,蘊藻浜西岸,宮本支隊正在重新集結,白川尊聯隊長奉命再次進攻,灘頭上,一眾日軍軍官眾目睽睽下大宅幾乎被夷為平地。

  「白川,這一次,不要再辜負我的信任!!」宮本面色猙獰地盯著白川尊,眼神像是要吃人,「這次的戰報,讓藤田將軍知道了,其他部隊都會笑話我們宮本支隊!你明白嗎!」

  白川尊諾諾低頭:「哈依——職下必定把握機會,一雪前恥!」

  「這個給你。」

  宮本遞上一把短刃,「你明白我的意思。」

  白川尊一愣,沒想到這次宮本玩真的!無奈,他只能狠狠點了點頭:「我明白!第二聯隊!出發!」

  這一次,以小田大隊做先鋒,真田大隊的殘兵和一大隊山口篤也合兵一處,作第二梯隊策應,為保證進攻的流暢性,在坑坑窪窪的路面下,白川尊直接放棄使用裝甲車,要用純步兵拿下大宅。

  一聲暴喝下,小田大隊呈攻擊隊列向橋頭宅撲去。

  噠噠,噠噠——

  砰砰——

  抵至橋頭宅之外時,小田大隊放慢進攻速度,提高警惕向前搜索前進,放了試探性的射擊之後,他們才徐徐靠近橋頭宅陣地,然而,出乎意外的是,當抵近村口三十米的距離的時候,依然沒有中國軍隊還擊。

  小田眯了眯眼,右手一擺:「上!」

  兩個小隊的鬼子立刻呈兩列殺入橋頭宅,闖入之後四下觀望,不見中國軍隊身影,小隊長迅速出來回報:

  「閣下!沒有防禦!沒有屍體!」

  「納尼.……」

  小田一愣,緩步進入橋頭宅,確定沒有動靜後,整個大隊才開入村子,他頓時感覺心滿意足,「喲西,支那軍已經望風而逃!向白川聯隊長匯報,我軍兵不血刃,拿下大宅外線陣地。」

  「哈依——」

  說這話時,後邊的一排鬼子忍不住一齊看了小田一眼,好一個兵不血刃,總共只放了四槍.……

  「繼續前進,目標,大宅!」

  穿過橋頭宅,小田急不可耐,嘴裡的「哈壓庫」「哈壓庫」飄蕩在每個人的耳邊,但此時的鬼子們哪有他那股心氣,一個個走的心驚膽戰的,中隊長松下一木緩緩走近小田,提醒道:

  「大隊長閣下,支那軍甚是狡猾,我軍炮擊大宅,而橋頭宅卻空無一人,可能在兩翼布下了埋伏,我軍還是小心為妙。」

  小田一聽,有幾分道理,當即命令道:「第一小隊,第五小隊!往兩翼搜索警示!」

  「哈依——」

  兩個小隊分出大部隊,開始向兩側田野前進,同時拱衛中央的主力部隊。

  第一小隊運氣不太好,向北搜索,還沒走出一百米地,正面撞上了滿腔怒意的方文堅和姜勇。

  「鬼子!」方文堅大喝一聲,「弟兄們!打!給老子打!」

  「殺啊——」

  噠噠噠噠噠——

  在悲憤力量的加持下,特務連腳下速度奇快無比,迅速抵近了這伙鬼子,百挺衝鋒鎗同時開火!

  噠噠噠——

  密集的彈雨朝日軍小隊宣洩而去,僅幾秒的時間,整個小隊幾乎全軍覆沒,中軍所在處,小田和松下對視一眼,不禁心頭一顫,正要組織反擊,方文堅已經貼臉殺上來了!

  「手榴彈!」

  方文堅一聲令下,特務連幾乎掏空身上所有的儲備往小田大隊腦袋上砸去,隆隆聲頓時散開,現場亂作一團,錯進錯出之下,戰士們毫無畏死之心,頂著槍口就上,搬著手榴彈就砸,一通亂戰居然打得日軍節節敗退,一股潰退之勢無法阻擋,小田被兩個鬼子架著往後走,惹得他頓時站住腳,大罵道:

  「都不許退!不許退!」

  然而,沒有人理會他,就連松下一木也匆匆跟他說:「閣下!支那軍有增援!是南京軍的主力!」

  十分鐘後,小田大隊全線撤退,到了橋頭宅時,所有鬼子才喘了口氣,回想起剛剛那群不要命的,還心有餘悸。

  方文堅還想再追,身後的姜勇趕緊把他拉住,提醒道:「文堅,村子裡沒人,營長他們轉移走了。」

  「啊?」

  方文堅這才被拉回了現實,皺了皺眉頭,「我就說,咱營長的腦子,怎麼可能等在這挨炸!」

  「哈哈哈哈——」

  「方連長!姜連長!」

  笑聲未止,遠端傳來一陣呼喚,倆人回頭,是趙明辰帶著幾個人來接應。

  「營長呢?」

  「現在該叫團長了。」趙明辰笑了笑,「我們一聽這邊有槍聲,就知道是你們回來了,快,跟我來!」

  隊伍開始向南轉進,方文堅和姜勇則是迷惑地對視一眼:「團長?」

  一打聽,才知道竹石清又火線升官了,三個月下來,愣是從中尉參謀幹到教導隊的團長了……方文堅對此只問了趙明辰一句:「竹石清當團長了,咱是不是見官升一級啊?」

  「那我不知道。」趙明辰嘿嘿一笑道。

  「狗日的,一個人升啊。」

  ……

  三營再度聚攏後,光靠方文堅又打退鬼子一次攻勢,這倒是出乎竹石清的意料,畢竟他的工事都已經挖的差不多了,正等著和鬼子干到底呢。

  「有個壞消息。」

  戰壕里,方文堅開門見山道,「我們一撤,秀靈山和大廟路都玩完了,至少一個聯隊的鬼子朝南來了。」

  「媽的,一旅團外加一聯隊來打大宅,神仙難救啊!」周紹輝不禁抹臉說道,又低頭看了眼表,「三更都沒到,談何撐到天亮?」

  竹石清沉思片刻,說道:「方文堅,你去清點一下全營人數,姜勇,你負責警戒滬太線,其他人,延展工事,不管怎麼樣,一定不能讓鬼子突破公路,和大場的鬼子匯合!」

  「是!」

  竹石清深吸一口氣,做好了與大宅共存亡的準備,正準備做最後的戰前動員,李鳴宇一路小跑而來,表情慌張,腳下匆匆,像出了什麼大事,抵近竹石清後,就把竹石清胳膊一扯:

  「團長!有情況!」

  「什麼情況,慢慢說?」竹石清一愣,因為李鳴宇指的是東邊,小鬼子是從西邊來的,「小鬼子迂迴了?」

  「不是。」李鳴宇跺跺腳,「你跟我來!」

  無奈,竹石清捎上穆楓,倆人跟著李鳴宇往東邊走去,沒多久就看到了李鳴宇構築的一處小型陣地,戰士們機槍上膛,嚴陣以待,沒有什麼異常。

  「什麼情況啊?」

  李鳴宇定住身子,鬼鬼祟祟地蹲伏下來,往滬太線北端一指:「團長,你看。」

  竹石清抿了抿嘴,舉起望遠鏡,遠方火色點點,不禁眯了眯眼:「有人?」

  「有!」李鳴宇急聲道,「我派人去看了,是78師那幫人。」

  「媽的。」穆楓忍不住罵了句,「就在後邊兩里地,讓咱們營在這死扛著?這第一軍咋這麼畜生呢——」

  「不止呢!」李鳴宇憤憤道,「32師也擱那停著呢。」

  竹石清吸了口氣,一口氣直衝腦門,咬牙道:「老子還以為他們都在全力進攻大場呢……」

  「團長,你看這樣行不行?」李鳴宇貼近竹石清,在其邊上耳語一陣。

  「老李!?」竹石清一怔,扭頭看向李鳴宇,曾經那個憨厚老實的李鳴宇不見了,「這是你說出來的話嗎?」

  「你看能行不?」李鳴宇問道。

  「行,太行啦!」竹石清肯定地點點頭,「那正面就交給你了。」

  言罷,竹石清攜穆楓返回主陣地,對著幾個連長就一句話:「待會,鬼子來了,放他們過去!」

  「啊?」

  幾人一怔。

  「照做就是!」

  竹石清沒有多解釋,而是抄起望遠鏡看向日軍進攻的方向,嘴裡還默默罵著第一軍這群狗娘養的。

  半小時後,日軍糾集兩個聯隊一齊衝殺而來,迅速占領了空無一人的大宅,滬太公路就在腳下,遠端,就是他們要營救的第3師團!

  白川尊一聲令下,所有部隊抄著公路向東急進,行至半道,前面一排子彈打來。

  砰砰——

  砰砰——

  「有敵人!」

  小田大隊長一怔,支那軍果然不會坐以待斃,被連干兩波的他此時都有些魔怔了,直到照明彈升空,他看見李鳴宇只帶著十幾個人阻擊他們,他這才拔出戰刀,怒喝一聲,「殺了他們!!!」

  李鳴宇見狀,立刻帶著部隊往北逃竄,奔著78師的駐地就去了!

  身後鬼子的先頭部隊應聲追來,近在咫尺的槍響驚得78師的官兵瞬間警惕起來,往滬太線上一看,成批的鬼子正朝他們奔襲而來!

  「媽的,鬼子殺來了,打!」

  噠噠噠噠——

  外線的一個營長瞬間挑起了火舌,雙方激戰在一塊,李鳴宇帶著人在草垛子裡亂竄,不一會就消失在戰場之上。

  小田這次也是氣從中來,非要證明自己,於是帶著整個大隊死攻78師,跟在其後的白川尊也指揮部隊增援而來,雙方以滬太公路為界展開激戰。

  伴隨著時間的推移,第一聯隊也加入戰場,同78師展開對峙,78師師長李文命令全師官兵全面還擊,但野戰情況下仍舊扛不住日軍的推進,加之大廟路的田中聯隊也增援而來,無奈之下,李文只能順手將隔壁王修身的32師也拉入戰場……

  戰役越打越大,雙方拋下屍首無數。

  南端,竹石清幾人端著望遠鏡,看著北線打得熱鬧,全營也正好藉此時間休整一番,不少戰士枕著槍聲入眠。

  「團長,他們能頂住嗎?」於彥君冷不丁問道。

  「不知道。」竹石清摸出身上的糠餅,狠狠咬了一口,「兩個師頂不住,指望我們頂住嗎?」

  「那倒也是。」於彥君點點頭。

  周紹輝有些擔憂:「團長,這事要是委座問起來,我們咋弄?」

  竹石清愣怔一秒,扭頭看向於陽:「於陽,給彭浦指揮部發報,就說大宅遭到日軍大口徑火炮炮擊,現所有工事均已毀壞,三營全體已轉移至大宅以東滬太公路郊野,仍繼續阻擊日寇,直至最後一兵一卒,望指揮部放心,望委座放心!」

  「是!」於陽笑答道。

  「那我們現在守在這幹嘛?」方文堅摸了摸下巴,「我們撤吧。」

  「急什麼。」竹石清嚼著餅子說道,「日軍打一晚上,補給怎麼夠?後半夜,一定會派運輸隊上來,他們只能在大宅停留,你們到時候別客氣,能撈多少撈多少!」

  「哎呀呀,還有這茬呢。」周紹輝睜大了眼睛,「石清,你連壞事都籌謀的這麼完整啊.……」

  「哦對,方文堅你提醒我了,把手上的炮提前轉移,向南轉移,往第一軍的軍部方向靠,那邊肯定安全。」竹石清吩咐道。

  「好咧!」

  這場戰鬥一直打到後半夜四點,一直盯哨的姜勇喊醒窩在坑裡的眾人:

  「小鬼子的車隊!小鬼子的車隊!」

  幾人晃了晃腦袋,果然不錯!幾個連長對視一眼,招呼著部隊就往大宅撲了過去,隨後傳來一陣沖天的槍響,僅六分鐘,他們就滿載而歸。

  「撤撤撤撤!」

  三營隨即離開陣地,向東轉進。

  到這個時候,在多方凌冽的攻勢下,孫立人手下第三團率先突破13師團的防線,殺入走馬塘,將13師團和第3師團斬為兩段,韋雲淞的48軍於凌晨四點半攻破正面68聯隊鷹森孝的陣地,殺入大場鎮內,同一時間,第一師壓制住了走馬塘一線第9師團的陣地,堅持一晝夜彈盡糧絕的日軍終於才此刻堅持不住,戰線全面崩潰。

  整個大場頓時殺聲震天,炮聲悶地,苦熬許久的中國軍隊那一刻像一個殺神,逮住鬼子就砍,一時間血流成河。

  一直打到早上六點,直到22旅團拼命在匡家嶺打開一個缺口,三個師團才奔涌突圍,但一路經歷側擊,尾擊,頓時傷亡無數,其中第3師團傷亡最甚,師團五分之三基本失去戰鬥力。

  彭浦鎮,指揮部。

  老蔣在地圖前打著瞌睡,白崇禧興致沖沖地走上前來:「委座,我軍已突破日軍戰線,三個師團大敗!如今日軍已經撤退至秀靈山,大廟路一線。」

  「好啊!好啊!」

  老蔣頓時困意全無,這一次,在他的指揮之下,居然真的擊潰了日軍三個師團?!就連他自己也不曾相信,緩過勁後,他短嘆一聲,「這一仗,教導隊功不可沒啊……傷亡情況統計出來了嗎?」

  白崇禧遲疑一會後答道:「委座,如果估算沒錯,除了匡家嶺的二旅二團,也就是大宅方向的竹石清的三團了,其餘部隊不只是編制殘缺,連指戰員都大多犧牲了。」

  「實在忠勇。」老蔣手裡還攥著竹石清發來的電報,看得他都快為之流淚了,他將電文遞到白崇禧手上,「你看看,這才是我國民革命軍之軍魂!!」

  「是啊。」

  白崇禧也好好品讀了一下三團發來的絕命書,倆人都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三團正在趴窩睡覺,「這樣的部隊,要是有上幾十支,上百支!日寇何以猖獗!?」

  幾人高興之際,一則電報傳來。

  機要員臉色十分難看。

  「怎麼了?高興的日子喪著臉。」老蔣笑著接過電文,下一秒,整個人站了起來,面色幽冷。

  「怎麼了?委座?」白崇禧蹙眉問道。

  老蔣沒有說話,把電文遞給白崇禧,白崇禧接過一看,也是面色大變,電文上赫然寫著:

  日軍第十軍十萬餘人,於今日拂曉以上百條運輸船於金山衛登陸……

  「這,這這這!」白崇禧一時間說不出話。

  老蔣沉默半晌,開口道:「健生,這裡就交給你了,我必須馬上趕回上海!」

  「好,好!」

  倆人都明白,金山衛的失守,意味著整個淞滬戰場退路被切斷,數十萬中國軍隊都有可能被堵死在這裡,剛剛打了大捷的老蔣絲毫開心不起來,沒挨到日出,他就乘車返回虹橋。

  這一天,陰霾散去,大場的上空旭日東升。

  此役,在付出慘痛代價為前提的情況下,十三萬中國軍隊在大場共殲滅兩萬餘日軍,斃傷日軍一萬餘,然而,自身的傷亡已達到了近六萬餘人,其中,教導總隊幾乎全軍覆沒。

  戰鬥結束後,中國軍隊開始徐徐東撤,向上海集中,日軍暫一軍元氣大傷,短期內也沒有前進之力。

  竹石清則繼承胡梓良的衣缽,帶著三團的番號回撤上海,成為教導隊編制最為齊整的部隊。

  而日軍登陸金山衛,形成大迂迴,數萬將士又將何去何從呢?

  小彩蛋:

  拂曉時分,第一師攻入走馬塘的消息傳到了軍部,胡宗南欣喜萬分。

  「軍座,這次會戰你可是頭功一件吶!要沒有第一軍,我軍如何能拿下大場?」參謀長婁立軒奉承道。

  胡宗南只是微微笑:「要懂得保全自己的實力,同時給予敵人打擊!這才是用兵之道。」

  「報告!」

  話音未落,機要員飛奔而來。

  「急什麼?」胡宗南眯了眯眼,「是不是委座發來的?」

  「不是!」機要員脫口而出道,「78師,32師傳回消息,他們在滬太線上與敵激戰一夜,均傷亡慘重,78師傷亡五千餘人,32師傷亡三千餘人!但沒讓敵人前進一步!」

  「你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