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三日的陰天終於在十二號的下午撒下了這場曠世大雨。
整個淞滬之地，天色灰暗，水霧升騰，幾道亮金色的閃電刺破蒼穹，隨之而來的滾滾霹靂，淹沒了這片土地上的一切。
大宅。
灰調的霧水間，竹石清親自帶著部隊，殺入了101師團所駐防的陣線。
伊東政喜僅在此地部署了一個步兵大隊，而在狂風暴雨下，沿著大廟路進行布置的暗哨能見度幾乎為零，當特務連殺至跟前，他們也不曾能把消息傳回去。
槍聲在凌凌雨聲里顯得格外沉悶，十米開外，甚至都不能聽到一絲端倪，更無談霧氣之中的槍焰了，四方圍攻下，守備大隊全軍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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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營長！村東口已經控制！」
「報告營長！偵察哨已經放出！」
「報告營長！大宅的鬼子已經肅清！」
竹石清聽著各部分傳回的情報，低著頭，頂著雨披徑直來到了日軍的指揮部，地上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體，最里處的鬼子軍官，少佐軍銜，是大宅村內日軍的最高軍銜。
這是個日軍大隊。
竹石清眯了眯眼，摘下雨披，交到穆楓的手上，在指揮部內四下觀望，桌上的文件還未來得及銷毀，指揮部內未設電台，只有一部黑色電話，稍稍翻了幾張紙，雖然日文看不明白，但101這幾個阿拉伯數字，出現多次。
「對了。」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的確是101師團的防區。」
思索的時間，穆楓和趙明辰已經帶著人把鬼子的屍體盡數抬出，膏藥旗被從牆上扯下，丟到了外面灌滿水的草垛子裡，和小鬼子們的屍體一起，於陽則是輕車熟路的在指揮部內選了個地方架設電台。
「下一步，怎麼辦?」周紹輝在竹石清邊上抽出一個椅子，一個勁地搓手道，「媽的，這雨下的，冷死了！」
竹石清從兜里摸出草圖，鋪在桌子上，借著鬼子的燈，順手一指：「大宅這個地方，控著日軍橫縱交通線的交匯口，這次我們進攻迅猛，101師團幾乎沒有反應的時間，秀靈山正面，應該還有小鬼子一個聯隊，所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有兩個，一是確保南畝村到大宅的路線通暢，防止日軍斜插進來，截斷我們退路，二是向東偵察，找出秀靈山和我們交手的鬼子駐地。」
「好，這事我差警衛連去辦。」周紹輝點點頭道，「南畝村那邊，你看.……」
「讓於彥君去吧。」竹石清擺擺手道，「這小子機靈點，雨勢如此浩大，所有事情都會受阻礙，非得有點自己的決斷力不可。」
「好。」周紹輝點頭回應，忽然他冷不丁問道，「石清，我們拿下大宅……好像有繼續打的機會啊，當然，我是說理論上啊，畢竟日軍的主力，目前都在走馬塘和廟行一帶，滬太線上應當已經很薄弱了。」
「理論沒錯。」竹石清微微一笑，「但具體情況，還得先分析敵情，分析現狀，第13師團在什麼位置，101師團究竟還有多少生力軍，這些都得查！之前的電報里，委座命令第一軍進攻滬太線南段，具體進攻的是哪裡，這些情況我們還沒掌握，但只要找到突破口，哪怕能有一丁點的準確情報，我看大場這個仗，還有得打！」
周紹輝點了點頭：「往好了想，至少目前，我們的活動範圍變大了，而且這雨一下，小鬼子的飛機上不了天，炮彈無法出膛！」
竹石清微微頷首，隨後看向於陽：「能收發報麼？於陽。」
於陽抱著電台四下晃悠，整得自己滿頭大汗，鼓搗的手忙腳亂，最後不好意思地抬頭苦笑道：「雷暴雨，電台多多少少受點影響，待會雨小了，興許會好點。」
竹石清一愣，笑慰道：「倒也不是壞事，通訊失靈對小鬼子來說，更加頭疼！只要雨能下到晚上，至少今天內，教導總隊沒什麼危險，別等電台了，趙明辰，你親自騎馬跑一趟北楊，給團長匯報此事，一定要告訴他，三營有信心釘在大宅，請教導隊各部，早點拿個方案出來。」
「好。」趙明辰點了點頭，但很快蹙眉問道，「什麼方案?」
「你原話轉述就是，團長心裡有數。」竹石清回道。
大宅的重要性敵我雙方都很清楚，拿下大宅，就多了很多種選擇，教導隊的這些將領，即便是吃乾飯的，在這個時候能想到的也絕不是坐以待斃。
……
一場暴雨，惹得各方幽怨。
「可惡啊，都泡在水裡了！」
重炮兵陣地上，近一個中隊的鬼子正冒著大雨，徒手搬弄著榴彈炮的炮彈箱子，炮兵的嘴裡念念有詞，哀聲哉道，「井上，你動作快一點！」
淞滬地區的土層本就鬆軟，這大雨一灌，榴彈炮的輪轂處的支撐土直接下陷，重炮七扭八歪地在土裡插著，一幫鬼子只能用繩子作牽引，像拔河一般，嘿咻嘿咻地拉炮.……
「這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啊——」
「前輩，這炮彈泡了水，還能打嗎？」一年輕的鬼子問道。
鬼子的老炮手咬了咬牙：「理論上不能，但長官命令搬，那就搬！嘿咻——嘿咻——」
「該死啊，衣服全濕了，連換的東西都沒有！！！」
中川廣帶著幾個參謀在炮兵陣地上轉悠一圈，心有不甘地咽了口氣，隨後又折返師團指揮部，抖了抖身上粘上的水漬後，直入內室見到吉住良輔，苦悶道：
「將軍，榴彈炮陣地還在搶救中，但可以確定，短時間內我們無法得到炮火支援了。」
吉住良輔抿著嘴，舔了舔嘴唇，臉色也有些呆滯。
「將軍?」
「哦。」吉住良輔回過神來，苦笑著搖搖頭，「這我知道，現在的問題不是這個，雨勢太大，前線報告很多地方出現了塌陷，積水，不少陣地上的電話線路斷了，現在通信大隊正在四處檢修，電台也是斷斷續續的。」
「實在是不走運，原本今天就能全殲教導總隊。」中川廣遺憾地嘆息道，「真是給了他們喘息的機會。」
「不用這麼沮喪，中川君。」吉住良輔是著名的好心態，對此天意，他只是笑笑，「我們原本的策略就是困死教導隊，大雨之下，他們行動不便，指揮失靈，給養不足，待到明天早上，必然崩潰，今日也好讓前線各處安心休整，為明日決戰積蓄精神。」
「將軍所言極是。」中川廣頷首道，「對了將軍，方才機要室已經同軍部聯繫上，藤田將軍會在傍晚時刻，派遣輜重兵大隊前來運送補給，其中有沒有受潮的榴彈炮炮彈，還有四門105mm榴彈炮。」
「藤田君還是那麼貼心。」吉住良輔微微笑道，「告訴前線各處，用心警戒，沒有指揮部的命令，不得擅自出擊！」
「哈依——」中川廣腦袋一沉，「職下這就去布置。」
彭浦鎮內，雨幕背後，老蔣憂鬱的眼神正盯著灰暗的天空，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攪得他也心神不寧，坐立不安，甚至已經無心坐在那研究如何部署。
因為命令這個時候壓根下達不下去。
「委座，外邊涼，進去吧。」
白崇禧肩上搭著一件黑皮大衣，靜靜地走到指揮部的門口，看著老蔣的背影，輕輕將大衣給老蔣披上，又輕聲言道。
「健生，你說，老天這是何意?」
白崇禧抿了抿嘴，也看向天空：「委座，深秋之際，陰云云集已有數日，大雨傾盆，也算不得奇怪，委座不要多想，前線的部隊都是為國捨命的勇士，必然能逢凶化吉。」
「和率真他們聯繫上了嗎？」老蔣側頭問道。
「雨勢太大，電訊信號干擾嚴重。」白崇禧搖了搖頭，「早先得到的消息是，他們已經到了北楊一線，和一旅三旅匯合，暴雨之後，就沒有回報了，不過消息稱，日軍也放緩了攻勢，如此大雨，日軍轟炸機和炮兵陣地都無法正常使用，教導隊的壓力會小很多。」
「但願如此啊……」老蔣沉吟一聲，再度扭頭，「健生，桂軍這次進攻也傷亡慘重，我都看到了，謝謝你們。」
「哪裡的話，都是委員長的部隊。」白崇禧乾笑一聲，「為國而戰，捨我其誰呢？只是，委座，南線的進攻不能停下，教導隊被困已有一日之久，要是再挨上一天一夜，沒有被雨水淋死，也會彈盡糧絕。」
「壽山（胡宗南）那的情況我也了解了一下，第一軍打得很賣力，但面前是日軍精銳第13師團，想要打開一個口子並不容易，大雨之下，稅警總團和第一軍都暫緩了進攻。」老蔣搖搖頭道，像是待夠了，轉身和白崇禧一道步入內室，「健生，你多幫我盯著點，前線有任何消息，一定要立刻告訴我，有什麼情況，你可以和法肯豪森將軍商議。」
言罷，老蔣實在困得難受，跑回去補覺了。
北楊。
胡梓良咬著牙看著大雨，扭頭問洪志尚：「竹石清有消息了沒有！？媽的，去了一兩個小時了吧？媽的，老子就說大宅那肯定有鬼子重兵把守，哪是隨隨便便就能打下來的?這下好了，老子真他媽成光杆司令了！！」
說完，胡梓良氣鼓鼓地往椅子上一坐，屁股濕了半截，他又站起身來，往椅面上一看，居然蓄了一窪水，抬頭一瞅，團部的天花板上一個小洞正往下淌著水。
洪志尚諾諾著不敢說話。
「媽的，都個破頂蓋也他媽來煩老子！」胡梓良憤憤罵道，直接抬腳把洪志尚屁股一踢，「老洪，我問你話呢，你聽不見啊！？」
洪志尚苦澀地抿了抿嘴，揮了揮手，看向勤務兵：「你倆，趕緊把頂補上！怎麼這麼沒有眼力見！？」
「是，是——」
「我他媽說的是竹石清！」胡梓良皺眉道。
「團長，你這不是為難我麼……」洪志尚內心是崩潰的，「團長，讓他們去也是您拍板同意的，這時候啥情況，我也不好說啊.……電台也呼不通。」
「團長！團長！」
胡梓良剛想罵人，指揮部外，一淋得半濕的哨兵飛快入內，驚喜道，「回來了！三營的人回來了！」
「哪呢？」胡梓良一愣，雨披都來不及穿就往外走，眼前，趙明辰踏馬而來。
「團長！三營聯絡員趙明辰！」趙明辰先是敬禮自報家門，「電台失靈，竹營長派我回來傳信！」
「進來說，進來說！」
胡梓良拽著趙明辰的手，往團部里挪了幾步，「老洪，來杯熱水，小趙，現在什麼情況？」
「回團長話，三營已經突破大宅！方圓三里，都在控制之中，竹營長已經下令，監視南畝至大宅的交通線，同時向東偵察，查探日軍的兵力部署情況。」趙明辰急聲道，「營長還說，大宅拿下，懇請指揮部，儘快拿個方案出來，教導隊不能坐以待斃。」
胡梓良一怔，眼淚差點飆了出來，整個人像觸電一般，把旁邊的洪志尚拉過來，激動道：「我就說，我就說三營能行！媽的！老洪你聽見了沒有啊？老子就說三營能做到！！！」
洪志尚苦澀著臉，幾分鐘前胡梓良還不是這口吻，但他也只能跟著附和道：「團長，這是天佑教導總隊啊.……」
「石清說的對！」胡梓良回過勁來，搓了搓手，「教導總隊不能坐以待斃！要打，就打個轟轟烈烈！老洪，你守在這裡，我這就去跟桂長官，邱長官匯報！」
傍晚時分，雨越下越大，視線幾乎也就在五米內，且聲音雷動。
竹石清在指揮部內，沒怎麼受到這嘈雜聲響的影響，在地圖上圈圈畫畫，把目前的情況略做了些標註。
幾個連長基本上都放了出去，四下搜索，現在是最好的偵察時機，不用刻意掩藏，也有足夠的緩衝區，除了有些廢人，前一波大家還沒有經驗，行動不便，這個時候大傢伙直接把衣服一脫，軍靴一扔，光腳赤膊，在田裡奔走，一通亂動下來，居然還挺暖和！
姜勇和穆楓倆人搭伴往蘊藻浜方向探索，此行主要是看101師團的指揮部到底在哪，指揮部內的那條線路還和師團接著呢，但直到現在，伊東政喜連個電話都沒打，好像漠不關心的樣子。
竹石清也是想碰碰運氣，萬一真撿了個便宜，乾死個中將……那可賺翻了！
「這特麼哪有啊.……」
姜勇蹙眉四下觀望，雨水打在身上久了都覺得疼，倆人帶著一隊戰士搓著膀子眯著眼往前走，走了好久愣是連個鬼子影子都沒看到，「算了算了，再走兩步，咱就回去！」
穆楓一怔，扭頭道：「勇哥，這不太好吧，這咋跟營長交差啊？」
「沒事，你不用管。」姜勇豪爽地笑笑，「我來跟他說。」
「哦，那好。」穆楓笑了笑，「還是咱倆一起說吧，確實沒找到那也沒辦法。」
忽然，一陣人聲傳入穆楓的耳朵里，他頓時停下腳步，整個人繃緊神經，警惕地環視四周。
「怎麼了?」姜勇一怔。
「勇哥，有動靜。」穆楓咬了咬腮幫子說道。
姜勇一愣，看向四周，自己的耳朵里除了啪啦啪啦的雨聲，沒有任何其他聲音：「真的假的?」
「跟我來。」
穆楓點了點頭，領著姜勇往前探了十幾米，隨後，穆楓輕輕撥開眼前的草垛子，露出了外面小路上的風景，一排排日軍軍用卡車停靠在那裡，一幫鬼子正圍在車頭處，細一看，是車輪子掉在一個大坑裡了，這幫鬼子正在抬車。
「我靠！你什麼耳朵啊！？」
姜勇一驚，忍不住回頭，看著這小破孩，「年輕人，就是好使哈！」
但忽然意識到自己背後只有十幾個人，姜勇抿了抿嘴，喃喃自語道：「就算是輜重兵，也不是咱十幾個人就能幹的啊.……」
穆楓四下瞅了瞅，補充道：「小鬼子只有這一條路可以走，我們回去報信，找幫手！」
「勇哥你看！」穆楓忽然往遠處一指。
「啥?」姜勇循聲望去，「沒啥啊？」
「榴彈炮！」
姜勇又是一愣，舉起望遠鏡，霧色下，視野尚且都不算好，但仔細看看，最尾端的幾輛卡車車屁股後面，的確拖著重炮，「我靠！你什麼眼神啊？」
「報信吧。」穆楓看向姜勇，「這伙鬼子，千萬不能放跑了！」
「走走走走！」
……
「輜重兵?大隊?」
大宅村內，聞言的竹石清一怔，迅速在地圖上找出剛剛姜勇所到的地方，摸了摸下巴，隨後哈哈大笑，「好小子，得來全不費工夫！姜勇，馬上，喊上所有還在的人！準備動手！」
「是！」
姜勇一應，隨後快步出去布置。
穆楓則是看向竹石清：「營長，什麼意思?」
竹石清點了點蘊藻浜解釋道：「這伙鬼子是蘊藻浜岸那頭來的，既然他們走這條路，說明大宅失陷的消息還沒有傳出去，而他們的前線補給線，正好會路過我們這裡！」
「那我們發財了！？」穆楓一怔。
「發不發財不知道。」竹石清搖搖頭，「至少，小鬼子別想吃飽飯了！」
半小時後，日軍剛把卡車整出來，忽然四方殺出中國軍隊，十六輛卡車連同整個大隊的鬼子，全部報銷……
而得知大宅拿下的消息的邱清泉和桂永清大喜過望，苦等了半晌信號，終於在雨勢較弱的剎那，把情報送給了老蔣。
彭浦，晚間。
老蔣正在淺睡，忽然在夢中感到外頭在喊委座。
「委座！委座！」
直到他的門被敲響。
「怎麼了?」老蔣點燈起身，戴上假牙，打開門，白崇禧和法肯豪森，廖磊，韋雲淞等將領都站在門口，等候著他，各個臉上洋溢著喜悅之情。
「委座，好消息。」白崇禧道。
「聯繫上率真了？」老蔣後撤一步，讓眾人進來。
「不止如此，教導總隊已經南下攻取了大宅！根據核對，大宅距離胡宗南將軍的第一軍，只有不到六里地！最重要的是，教導隊竹石清部，在這裡打掉了小鬼子一個輜重大隊，繳獲了四門榴彈炮，十幾輛卡車，這足以說明，大宅控制著日軍的補給線！」
「這樣嗎！？」
老蔣以為自己在做夢，一下子站了起來，看向法肯豪森。
法肯豪森點了點頭，開口道：「委員長，我看，事情已經有轉機了，我們可以在大宅上面大做文章，日軍失了補給，兵力又如此分散，又沒有飛機和火炮的支援.……這是個好機會啊，能把握住的話，打勝也是有可能的！」
「好啊，好啊！」
好消息來的太突然，老蔣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沉默了半晌，又想起日軍這段時間的猖獗和指揮部內的無奈，最後只憋出一句話，
「娘希匹的，那就打！電告全軍，打到底！狠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