駐守在孔家宅的部隊,為二旅二團直屬特務連。
為籌劃這次滬太線進攻,彭克定將孔家宅的二團抽調至正面作為進攻主力,獨留下一個特務連進行留守。
彭克定之所以敢如此行事,主要是基於正面的101師團兵員不濟,武器不足,即便是要突襲孔家宅,也難以迅速突破教導隊精銳的防線,而匡家嶺距離孔家宅不過也就三四里路,但凡撐上半個小時,也能挨到二旅增援到來。
而在這12號的上午,特務連連長山立誠在望遠鏡里,足足看見將近20輛日軍九五式坦克沖向他!
山立誠號稱二旅最能打的連長,和方文堅一樣,他此時的軍銜已經到了少校,如果兵員充沛,他早就當營長了。
眼前風塵僕僕,村外輕沙漫天。
在第6旅團一發轟鳴下,兩個聯隊開始全線進攻!
山立誠放下望遠鏡,布置完命令後陷入沉思,他剛剛已經第一時間把這個訊息告知給了彭克定。
幾經傳遞下,各方都知道了這則消息,但卻沒有人想得出辦法。
轟隆——
轟隆——
隆隆的震天聲下,一個傳令兵飛奔而回,捂著帽子吼道:「連長!外面的弟兄們,回不來了!小鬼子坦克推進太快!弟兄們已經幹上了!」
山立誠怔了一下,再度抄起望遠鏡,立刻繞著指揮部左邊的旋梯上了二樓,視角往南邊一看,首先映入眼帘的正是日軍密密麻麻梯隊分明的步兵部隊!
而村南大概500米路,這裡原本是村外線構築的壕溝陣地,但不曾想到,這五百米成為了他們撤之不及的天塹!
當十幾輛坦克衝到跟前,那瘋了似的機槍掃射,形成的火網徹底斷絕了戰士們的後路,在坦克車炮筒子的瞄準下,戰士們甚至連恐懼的時間都沒有,就和陣地融為一體。
「該死。」山立誠罵了一句,「這他媽哪是小鬼子的101師團!」
「連長,你看!」
身旁,副連長車熙指了指走馬塘邊的溪畔,山立誠循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正面進攻的日軍方陣分裂出一半,開始踏著塘上的浮橋,橫渡走馬塘!
而正面的日軍,推進速度快如閃電,不一會就打到了村口,而特務連的指揮已經失序,防線混亂不堪。
「狗日的,哪來的浮橋!?」山立誠大驚失色,慌忙快步跑下樓,撞進指揮部里,迅速抄起電話,「接旅部,接旅部!」
彭克定在那頭迅速接通:「山立誠!一定要阻擊住鬼子,一定要阻擊住鬼子,堅持半小時,我把一團撤下來!」
「旅長!旅長!小鬼子分兵了!他們正在西渡走馬塘,奔匡家嶺背後去了!!!」山立誠一掌拍在桌子上,悶聲大喊。
旅部里,彭克定怔了一秒,他瞪著眼睛看了眼滬太線上的進攻,又回頭看了匡家嶺以北的廣闊空地,心裡立刻想明白了一切,他悻悻地舉起話筒:
「立誠,馬上突圍!回廟行,回廟行保衛總部!馬上突圍!」
山立誠面色凝重,聽著這話,沒有第一時間回應,看著外面爆燃的烈焰,日軍的戰車已經突破村口,朝著村子內殺來,近乎瘋狂的進攻迅速摧毀了特務連的抵抗能力。
「山立誠,你給老子說話啊!」
「旅長,弟兄們走不了了。」山立誠緩緩說道,「旅長,這是個套,滬太線別打了,快撤吧.……」」
「山立誠!」
噠噠噠噠噠——
子彈的嗖嗖聲灌入指揮部,山立誠看了眼話筒,對彭克定只撇下一句「旅長,弟兄們不會給教導隊丟臉!」
隨後,電話掛斷,孔家宅的村子內發生了若干起爆鳴聲,最後陷入安靜。
彭克定此時也是心亂如麻,好端端的殲滅戰,怎麼被小鬼子打了個包圍?他狠狠地撓了撓頭,幾乎要摳出血,轉頭命令道:「紀旭,馬上把一團二團撤下來,小鬼子沖咱們後邊來了!」
「撤不下來了!」
紀旭急道,「日軍剛剛在滬太線對我軍發起反衝鋒,現在敵我完全糾纏到一起,沒法撤啊旅長!」
「媽的,廢物啊!」
彭克定高聲罵道,墊著步子在指揮部內踱步,立刻抽起電話打向廟行。
「我是邱清泉。」
「參謀長!小鬼子兵出走馬塘,朝匡家嶺來了!還有一股鬼子正在進攻孔家宅,估計是要奔廟行而去啊!」彭克定急聲提醒道。
「馬上停止戰鬥!保存實力,向蘊藻浜方向突圍,尋求和三旅靠攏!」邱清泉當機立斷道。
「是!」彭克定有些不安,「參謀長,你們手邊部隊還夠麼?」
邱清泉停了片刻,回答道:「指揮部正在準備轉移……估計會失聯一段時間,老彭,這段時間得靠你自己了。」
彭克定腦子嗡嗡的,越是需要人指揮的時候指揮部掉線了,如今前面撤不下來,後面眼看著要被包餃子?
電話掛斷,彭克定愣在原地。
亂了,全亂了,教導總隊亂成一鍋粥了,他的二旅作為教導隊建制最齊整的部隊,真要是被捂在匡家嶺,他彭克定以後有何顏面見校長呢……
這種情況下,就得迅速向友軍靠攏,而四面八方,也只剩下秀靈山了。
「紀旭,命令一團二團,不惜一切代價,撤出戰鬥,向秀靈山方向靠攏,另外命令警衛營,監視南面,如遇日軍,盡全力阻擊!」
「是!」
……
走馬塘事發的同時,人見秀三下令第19聯隊再度猛攻秀靈山,南坡,戰火再起……
轟隆——
轟隆——
炮彈幾乎是對著山脊線直射的,每落下一發炮彈,李鳴宇整個人都感到天旋地轉,即便是沒炸死自己,也要炸昏自己了,重炮轟完,頭頂上就掠過成群的轟炸機,將肚子裡所有儲量,都傾瀉到了這北坡上,一時間,整個山像是變成了一座活火山!
竹石清舉著望遠鏡往下眺望,三連辛苦挖出的防線很快就付之一炬,小鬼子還沒沖,炮彈幾乎就要把這坡給削平了,三團就是被這麼打沒的.……
「這麼打可不行.……」
竹石清喃喃自語道,「守北坡不是等著挨揍麼.……」
「石清,要不把三連撤回來?」周紹輝在旁邊憂心忡忡,「再挨幾輪,我怕李鳴宇都折裡邊!」
「平台暫時還不能放棄。」竹石清搖搖頭道,「光靠山頂這一畝三分地,壓根展不開幾百人的部隊,困守山頂無異於自掘墳墓,必須梯度防守,那個位置,就是要扛炮扛揍的!我相信李鳴宇能頂住!」
周紹輝只能擰擰眉頭,嘆了口氣,也不再說。
十分鐘後,日軍以中隊為單位開始搜索攻山,雙方立刻展開交火,噼里啪啦的聲音迅速彌散開來,斜角度的火網在上山之路上勾勒成型……
李鳴宇咬牙硬撐,雙手托著馬克沁的尾栓,瘋狂向下傾瀉子彈。
你來我往之間,雙方的戰士不斷倒下,誰也沒占到半點便宜。
「命令趙宇,開炮!」
竹石清看出日軍已有頹勢,正處於進退失據的混亂思路中,索性自己給他們加把力,幫他們清醒清醒!
很快,後山的趙宇調好標尺,幾門步兵炮和山炮一齊發射,炮彈在空中劃出一個拋物線,隨後落在了平台的下沿,密集的爆炸聲傳來,日軍多段遭到炮擊,舉著膏藥旗的旗手也被炸的血肉模糊,無奈,19聯隊的第一輪進攻只能作罷。
「鬼子退了。」周紹輝低吟一聲,「我去統計傷亡情況,幫三連修工事。」
「不用了。」竹石清搖了搖頭,抿嘴道,「讓三連撤回來。」
「撤?」
「我有辦法了。」竹石清大步來到山頭處,鏘鏘道,「要減少傷亡,非避開日軍轟炸不可,但秀靈山地勢較高,陣地直面炮口,除非像炮排那樣,把部隊收縮在背面。」
「你是說,讓開正面?」
「對,目前,西坡和南坡處在炮擊死角,可以利用。」
「炮是防住了,小鬼子的步兵要是快速插入,我們指揮部反應不及。」周紹輝有些擔憂。
「方文堅不是放在西面了麼?」
竹石清摸了摸下巴,「日軍再攻,炮火一停,由警衛連立刻護衛指揮部,以一連,特務連自山脊線殺出,截斷日軍登山隊伍退路,打上他個反殲滅!」
「好主意。」周紹輝興奮地點點頭。
人見秀三在山腳下親眼目睹了第二次進攻失利,他有些惱了,原本,拿下秀靈山並不是日軍的主線任務,但偏偏在指揮部里,吉住良輔挑釁意味地問他能否拿下這支死敵,如今也是把人見秀三整得下不來台了。
他立刻命令炮兵大隊,準備第三次炮擊。
十分鐘後,第三次炮擊開始!
然而這一次,日軍所有的炮火僅僅覆蓋了一處沒有駐軍的空陣地,山腰上被炸的土花四濺,西面的方文堅和姜勇正蟄伏待命。
「薩斯給!」
炮火停後,伴隨著山下一聲尖吼,日軍的第三次步兵衝鋒正式展開,這次,人見秀三正面排開三個步兵中隊,後面押上兩個機槍中隊,五個組別形成交叉掩護,奔襲上山。
噠噠噠噠——
一路上,子彈席捲山腰處的麻包陣地,由於是仰望視角,再加上中國軍隊本就有放近了再打的習慣,鬼子兵起初並沒有發現半山腰已經走空了,反而是小心謹慎地摸了上來。
「沒人?」
走在前面的鬼子面面相覷,但沒人也不是壞事,他們繃緊的陣線開始向兩側轉進,準備向進攻三團那樣,圍住山頂。
負責向西迂迴的是機槍二中隊,沿著山脊線快速移動之時,剛好撞見了山背後的特務連。
方文堅哪裡想得到會有鬼子送上門來?立刻打開保險,舉起槍就對沖入視野內的鬼子一頓突突!
「打!」
一時間槍聲大作,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南面所吸引,同一時刻,趙宇故技重施,炮火覆蓋山脊線,日軍強行保持陣線,組織反擊,奈何特務連火力過於兇狠,很快就擊潰了正面的機槍中隊,這邊沒完,正頭頂上,萬俊攜著警衛連殺出,這個手槍連在這時也展現出驚人的火力,伴著集束手榴彈的爆炸,整個山腰上留下屍首無數,一連則是快速向日軍背後迂迴,三面合擊之下,日軍再度潰散,慌不擇路朝山下撤去。
竹石清站在山巔,通過這一次進攻,他儼然已經摸清了日軍的攻山套路,只要鎖死兩翼,日軍斷難攻上來。
如此,憑藉一手彈性防禦,採取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防守戰術,人見秀三沒在三營手上討到什麼便宜,幾次衝鋒下來,聯隊傷亡近乎過半。
叮叮叮叮——
指揮部的電話在此時急促地響起。
「我是竹石清。」
「石清,情況非常緊急,日軍駐守在孔家宅南面的,不是101師團,而是第9師團的主力!日軍此時已經突破了孔家宅,並西渡走馬塘,包抄了匡家嶺的側背,彭旅長剛剛和我聯繫,他們有些撤不下來,你一定要保證匡家嶺到秀靈山的路線暢通!我和三旅,正在向南畝村和北楊村靠攏!」
對面是胡梓良的聲音。
起初,竹石清有些發懵,胡梓良的話都哪跟哪啊?什麼叫匡家嶺被包抄?但當南畝村出現在耳朵里時,竹石清腦子裡忽然閃過昨日的疑慮。
「是!團長!」
竹石清先是應了一聲,右手迅速將自己荷包里的草圖掏了出來,鋪到桌面上後,細細比劃了一下,當看到孔家宅的時候,他的眉頭鎖緊了,「難道.……昨天101師團和第9師團換防了?」
竹石清已經命中了答案,但他還不敢確信,直到周紹輝急火火沖入指揮部,拽起竹石清的胳膊就往外沖。
倆人來到面東的方向,周紹輝指著匡家嶺的背後,一縷黑影正在包襲而來,竹石清蹙眉凝望,果然站在高處,這平原地帶就沒有秘密,日軍成建制的部隊正在朝二旅快速奔襲,而滬太線上,雙方的纏鬥還未結束!
「壞事了。」竹石清苦嘆一聲,「胡團長剛剛來電話,日軍主力已經突破了孔家宅,教導隊的側翼完全鏤空了。」
「啊?」周紹輝一驚,「孔家宅距離廟行只有三里路啊……邱長官他們!?」
「希望他們撤得快。」竹石清搖搖頭。
「那這麼說,滬太線打不穿了,那這次會戰,恐怕不能殲滅日軍主力了。」周紹輝眉頭緊蹙言道。
這話逗得竹石清一陣苦笑:「紹輝,你也是夠樂觀的,按現在的打法,能保留部隊撤出戰鬥都是勝利了!」
「為什麼這麼說?」
「還記得南畝村的戰鬥麼?」竹石清側過腦袋,捋了捋思路,「我一直在想,為什麼那一仗打得如此順利?我看了那伙鬼子的武器裝備,火力很弱,裝備老化嚴重,絕不是日軍甲種師團的配置,那時候我懷疑,是不是有新的日軍部隊進入了戰場,但此時看來,分明是第9師團和101師團移花接木……」
「這太恐怖了。」
周紹輝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看向竹石清,竹石清整個人繃緊著,雖然面上看不出來什麼,但他能感覺到,竹石清現在多少也有點彷徨,「石清,我們現在?」
竹石清沉默須臾,吐了口氣,分析道:「我看最糟糕的事情還沒有來,紹輝,走馬塘以東失守,意味著教導隊這幾萬人完全被卡了大廟公路這一圈,待到日軍迂迴過來,幾萬教導隊都在小鬼子的打擊之下!」
「別說了,別說了。」周紹輝已經不想聽了,「好端端的,怎麼就搞成了這個樣子?」
竹石清沒有說話,用望遠鏡看著匡家嶺背後的情況,他非常清楚,只要主力部隊還存在,一切才會有轉折點。而
在芝麻大的軍列里,竹石清默默計算著時間,喃喃道:「大概.……十五分鐘時間,最晚不會超過二十分鐘,日軍就可以對二旅發起兩面進攻……紹輝,把方文堅給我找來。」
「好!」周紹輝剛要轉身。
一簇黑影快速運動,立刻勾住了竹石清的眼神:「等等!等等!」
竹石清立馬喊住周紹輝,隨即定睛一看,是騎兵!日軍的騎兵!
看來為了防止二旅逃脫,他們已經做足了準備!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竹石清悶聲自語道,渾身緊張地發汗發燥,此時他的恨不得一拳把樹給砸倒!
「石清,我親自帶特務連下山,策應二旅!」周紹輝請命道。
竹石清沒有回話,閉上眼睛,周紹輝也不敢打攪,默默站著,須臾之後,竹石清擰著臉睜開眼,扭頭道:「把薩利琦喊過來。」
「好!」
不一會,薩利琦就來到竹石清跟前,滿臉帶著笑意地敬了個禮。
「薩兄弟,你看。」
竹石清沒有廢話,直接把望遠鏡遞給他,往日軍騎兵的急進方向一指,「小鬼子的騎兵正在包抄二旅來秀靈山的道路,現在除了你們騎兵連,沒有更快的部隊了,我讓你擋住鬼子二十分鐘,有沒有把握?」
薩利琦看了半晌,嘀咕道:「看上去,這是個騎兵大隊。」
「是。」
竹石清點點頭,光看數量就知道比薩利琦的人至少多一倍。
「那我去了,營長。」薩利琦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
「等等。」竹石清喊了一聲,「有沒有困難?」
薩利琦笑著搖搖頭:「營長,放心吧,當初在百靈廟,我和我的弟兄們,幾把馬刀,砍死了兩個中隊的鬼子!」
「好!回來我請你喝酒!」竹石清點了點頭道,「蒙古人一般喝什麼酒?」
「回來再說。」薩利琦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