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有消息麼？」
胡梓良焦急地在指揮部負手打轉，眼睛一直往北邊瞟。
洪志尚看著胡梓良走來走去，頭快被繞昏了，趕緊勸上一句：「團長，這才上去沒一個小時啊……幾里路就算沒鬼子走也得要點時間不是麼？」
「娘的，裡邊啥情況一點不清楚！」胡梓良擺了擺手，一股腦坐下，抬腕一看表，已經九點過十分了，他抿了抿嘴，使喚道，「老洪，給邱長官打個電話，就說我們還在努力。」
洪志尚一愣，搖搖頭：「團長，這挨罵的活怎麼老讓我干啊.……」
「媽的，你打不打！」
胡梓良一下子站了起來，威視洪志尚，「老子今天受得氣夠多了，你挨頓罵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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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志尚抿了抿嘴，也沒法子，慢悠悠到電話邊上，接起電話：
「接邱長官。」
須臾之後，電話接通，胡梓良抱著肩側頭看向洪志尚。
「邱長官，我是洪志尚！」
「洪志尚?胡梓良人呢！」邱清泉的聲音從電話里傳來。
洪志尚抬頭看了眼胡梓良，胡梓良很快閃過身子，比了個手勢，自己往指揮部門口溜達去了。
「胡團長正在前線觀察戰線！」洪志尚不假思索回道，「估計一時半會回不來呢。」
「酒井支隊打掉了沒有！?」
站在遠處的胡梓良吸了口氣，忽然看見外面一匹快馬疾馳而來，馬上正坐著三營副營長周紹輝。
「團長！大獲全勝啊！大獲全勝啊！」
聲音遠遠就傳到了胡梓良的耳朵里，不出五秒，周紹輝已到跟前，翻身下馬，氣喘吁吁給胡梓良說道：
「團長，酒井源太郎那老鬼子，被咱生擒了！」
「生擒?」胡梓良一怔，懷疑自己耳朵有毛病，他扭頭看向張廟方向，槍聲依舊，「別整些虛詞蒙我啊！」
「千真萬確！」周紹輝急聲道，「石清他們正在迂迴小鬼子後方，團長，可以總攻了！」
「好啊，好啊！」
胡梓良在腦海中閃過了一番活捉日軍少將的畫面，不對！嚴格意義上來說，應該是活捉中將的畫面，天吶，似乎開戰以來還沒有過呢！拍手叫好的同時，忽然聽見後面的電話還在繼續，反應過來的他立刻扭身跑進指揮部，把洪志尚手上的電話奪了過來，
「邱長官，是我啊，胡梓良，是的是的，我回來了！拿下了，當然拿下了！我立的軍令狀我能食言麼？酒井源太郎?五花大綁捆著呢，待會就把新鮮的給您送去！騙你幹啥，我的老長官，咱老胡說話，向來不玩虛的！誒好好好，那我掛了啊，我要打掃戰場了，這次我可出老大血了，戰利品我就收下了！是是是，邱長官再見！」
胡梓良一通說完，面紅耳赤，長長呼了一口氣，叉著腰，精神煥發。
身後，洪志尚和周紹輝倆人竊竊私語一陣，本來小聲的洪志尚突然抬高音量道：「這好啊！」
胡梓良蹙眉轉身，看向洪志尚：「別擱這喊了！馬上，告訴李昌齡，命令黃暢，總攻！總攻！」
「是！」洪志尚興奮地點點頭。
「紹輝，你馬上帶三營騎兵連，前往泗塘接應，務必把酒井那老鬼子押到我面前瞅瞅！」
「是！」
周紹輝笑應一聲。
很快，圍繞河灘的總攻戰役四面打響，三旅在李昌齡的率領下迅速破開張廟防線，其加強營自北楊進攻，截斷了日軍南撤的道路，至於泗塘一線，就無需說了，那裡停著幾十輛英國坦克.……
竹石清和梅凌風領著步兵營和戰車營走出泗塘時，已經是晚上九點半了，胡梓良騎著馬在這裡相迎。
「酒井呢？」
胡梓良笑眯眯地看著竹石清和梅凌風問道。
倆人腦袋一撇，背後，一個穿著白襯衫的鬼子被反捆著雙手，走路一瘸一拐地被兩個戰士看押著，每走一步，就是一個帶著水漬的腳印。
胡梓良翻身下來，從副官手上接過火把，往酒井源太郎臉上一抵，看了半晌，嘀咕道：「這就是中將?怎麼長得跟個女的似的……」
「團長，如何處置?」竹石清問道，「押回黃登村麼？」
「押我那幹嘛?」胡梓良冷冷轉身道，「送邱長官那，我那沒位置給這傢伙。」
「得嘞，穆楓，交給你了。」
「是！」
……
直到九點四十七分穆楓開著吉普車停在了教導隊指揮部的院子外，以廖耀湘為首的各級軍官才快步跑出來，非要一睹為快不可。
畢竟，這酒井中將的軍銜，仿佛已經蓋過現場所有人了。
「了不得！」
廖耀湘驚嘆一句，他當然驚嘆的不是酒井源太郎的長相，而是在短短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裡，擊垮酒井支隊成為了現實，他第一時間就感覺到，這裡面少不了竹石清的參與。
邱清泉也大搖大擺地走出來，此時的酒井早就習慣了被當成動物園猴子的那種滋味了，邱清泉來了，他倒是抬起頭，用蹩腳的中文說道：
「你們贏了！但不在戰術上！」
邱清泉眯了眯眼，用德語說道：「戰術上也贏你！」
言罷，邱清泉擺了擺手，酒井源太郎被押到了後邊，不過其實酒井君想要表達的，是日軍此次作戰的協同不到位，按他的作戰思路，在酒井支隊被包打的時候，藤田進應該立刻派第9師團北上救援，使他們合兵一處，再命令101師團突襲中國軍隊的薄弱處孔家宅，直接威逼廟行。
從戰術上來說，酒井的思路很正確，也是教導隊的命門。
但真實的情況是，伊東政喜沒有把握住這次機會，101師團北上速度非常緩慢，以至於邱清泉用一旅二團解了秀靈山之圍之後，又奔襲至孔家宅布防。
「馬上把這個情況，報給委座！」
邱清泉一時有些得意，如此戰果，他不禁暗忖，這是不是要比薛岳的崑山大捷還要顯著呢？儘管都是殲滅旅團，但他們這次，可是生擒了一個日軍中將啊！
廖耀湘趕緊提醒一句：「邱長官，白長官還不知道此事，直接報給校長嗎？」
「這個.……」邱清泉略加思索，「那就電告委座並報彭浦白崇禧長官。」
「是。」廖耀湘應上一聲，轉身離去。
……
「納尼?」
聽到最新戰報的藤田進一怔，旁邊的吉住良輔也是一愣，「酒井支隊.……沒頂住?」
偵察兵沒有給出答案，只是描述他看到的畫面：「閣下，北楊，張廟一線，火光沖天，支那軍漫山遍野，村鎮中，支那軍的戰車轟鳴數里可聞！」
「戰車?」藤田進像是聽故事。
直到參謀長大冢幸二也跑入指揮部，遞上一則情報：「將軍！內線傳回的最新消息，酒井源太郎中將，被教導隊生擒！42，43聯隊在敵人夾擊之下，傷亡慘重，除零星部隊沿太廟路向南同第9師團匯合外，主力部隊全軍覆沒！」
「胡說。」
藤田進和吉住良輔對視一眼，不敢相信地奪過電文，看清那歪歪扭扭的文字後，頓時感覺心裡一陣抽痛，一時間竟不能自已。
而和藤田進面對面的參謀長大冢幸二卻表情複雜，酒井源太郎遭此大罪，一直被他懟的大冢幸災樂禍是少不了的，但在這種場合下，又不好發作，這一憋，面部就扭曲了。
緩和一陣後，大冢幸二開口道：「將軍，酒井支隊上次大戰後，本就只有兩個不滿編聯隊，今遭教導隊圍攻，重圍之下，方才落得如此下場.……」
「怪我怪我，是我害了酒井。」藤田進總算是良心發現，用力拍了拍腦門，把責任一股腦攬了下來，「中將被擒.……這在帝國軍史上都不曾有過……」
吉住良輔安慰道：「藤田君，酒井支隊的任務，就是為了拖住教導隊，以便我們打開秀靈山之東路缺口，可惜的是，101師團到現在還沒有組織一次對孔家宅方向的有效攻勢，生生讓酒井支隊的犧牲白費了。」
大冢幸二後撤一步，不禁眉頭一擰，看來這9師團師團長吉住良輔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啊……一句話把矛頭對準101師團的伊東政喜，自己沒有打下秀靈山倒是隻字未提，高手！全是高手！
「馬上給101師團下令，立刻進攻孔家宅！」藤田進聽完也是氣不打一處來，立刻看向大冢幸二吩咐道。
「哈依——」
大冢幸二短應一聲，回身布置。
待到大冢離開，吉住良輔又向藤田補了一句：「藤田君，酒井支隊的失利並不要緊，大場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你說得對。」藤田進點點頭道。
……
虹橋，蔣介石官邸。
那個接待過竹石清的常副官飛快跑上樓，迫不及待地將邱清泉今晚的戰績呈給老蔣，而老蔣的會客廳里，此時正坐著德國軍事顧問法肯豪森。
「幹什麼，慢一點，毛毛躁躁的。」
老蔣聽見咚咚的腳步聲，蹙眉沖常勇說道。
「委座，前線有情況！」常勇在門口說道。
「我不是說了，由白崇禧代我指揮嘛……」
老蔣依舊是愁眉不展，其實日軍先行進攻秀靈山的消息他知曉了，但他現在也沒有精力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了，淞滬處處吃緊，他今晚特地約了法肯豪森聊一聊。
「是捷報！」常勇憋不住了，直接說道，「邱清泉將軍，在泗塘，張廟一線，全殲敵酒井支隊，活捉酒井源太郎中將！」
「什麼?」
老蔣一下子站起身來，身後，法肯豪森也跟著幽幽站起，下一秒，常勇就懂事地將電報端了上來，老蔣接過一看，千真萬確，「這個邱清泉，果然不負我的期望啊！」
常勇隨後拿出了第二份電報，呈上道：「委座，白長官之前也來了份電報，針對總攻計劃是否推遲問詢您的意見。」
老蔣現在哪聽得進這個，只顧著徘徊了，嘴裡一直喃喃道：
「這可是日軍一個旅團啊……要是淞滬能多打幾個這樣的勝仗，小鬼子又能猖獗多久呢？」
「蔣委員長，恭喜了。」
法肯豪森笑著對老蔣說。
老蔣扭頭看向法肯豪森，情真意切地笑道：「將軍，這也是你的功勞啊，教導隊是你培養出來的，要是沒有這些國防師，沒有這些德械裝備，德式戰術.……」
法肯豪森應景地接了一句：「蔣，這次勝利，正說明了軍隊改革的必要性，我看，下一階段軍隊的組建應該提上日程了。」
老蔣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知道，你之前跟我講過，但是，我軍如今還沒有足夠的兵源和武器裝備，單兵素質也跟不上，淞滬一戰，又挫傷了不少精銳，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滿足將軍所說的混編師的條件。」
法肯豪森解釋道：「或許我們可以先列個藍本，也就是試點，就像德械師，教導總隊這樣?我們可以先從一個師，一個旅，甚至是一個團開始?我想，只要委員長你有心推動，就總會有辦法，武器裝備的事情，只要國民政府預算充足，德國方面，沒有太大的問題。」
常勇聽著眉頭微皺，總感覺這個法肯豪森有種變相賣軍火的錯覺，老蔣也沉默須臾，常勇趕緊岔開話題道：
「委座，白長官那邊如何回復?」
「哦。」老蔣回過神來，「他說什麼?」
「問總攻時間是否推遲?」
「不推遲。」老蔣擺了擺手，「推遲幹什麼?北面邱清泉已經給他們打好了模子，就這麼打！我看要都能打出那個水平，滬西也就平定了！」
常勇點點頭道：「好，那我就回復准許他們十點反攻大場。」
「嗯……」老蔣緩緩點頭，但心頭的那股喜悅還是難以平復，常勇將要離去時，他又將其喊住，「回電之後，備車，我要去彭浦。」
「啊？」常勇一愣，「委座，現在麼？」
「是！」老蔣認真地點點頭，「滬西出這麼大的事，我這個委員長不在哪裡能行，另外，你把電文給陳布雷先生，宣傳上，讓他多操勞操勞。」
「是……」常勇點點頭道。
「委員長，這仗是教導隊打的，我想跟著一起去看看戰役的指揮官，可以嗎？」法肯豪森請求道。
「當然可以。」老蔣點頭，借著法肯豪森這句話忽然問道，「這仗，是哪個指揮的?」
「胡梓良將軍。」常勇答道，「率先殺入酒井支隊防線深處的是竹石清中校，還有教導隊戰車營的梅凌風中校。」
「竹石清嘛？」老蔣一怔，扭頭看向法肯豪森，乾笑一聲道，「哈哈，是我的學生，是我的學生啊——」
「委員長教導有方。」法肯豪森笑對道。
……
彭浦，前敵總指揮部。
九點五十五，廖磊的六個師已經集結完畢，邱清泉北線打掉一個旅團，白崇禧心裡自然是高興的，但十點進攻的計劃，老蔣的回電遲遲未到，這讓他又有些焦躁。
「報告，上海回電。」
廖磊接過電報，喜道：「白長官，委座准許了作戰計劃。」
「好。」白崇禧點點頭，鬆了口氣。
但很快，看到後文的廖磊愣住了，呆呆地看向白崇禧，補充道：「白長官，委座也跟著過來了，估計半小時後到.……」
「啊？」白崇禧一驚，奪過電文，看完之後，愣了半晌，「我的天吶.……冷靜啊，我的委員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