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酒井源太郎在指揮部內打轉,頭頂的暖色燈在隆隆炮火下搖搖晃晃,室內的光影一會打在牆上,一會打在他的臉上。

  深秋夜寒,但他的腦門上卻掛滿汗液。

  四下環視之下,所有手下已經被自己全部派了出去,惶惶間居然沒有一個可以搭話的人,唯一還在視野內的,是負責指揮部警衛任務的上尉中隊長東野輝太。

  「!」酒井源太郎強壓心中的不淡定,衝著東野輝太喊了一聲,「43聯隊有人回來沒有!?」

  東野輝太聞言,轉身快步進入指揮部,低頭道:「報告將軍閣下!暫時還沒有人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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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酒井源太郎並沒有瞎,也沒有聾,有沒有人回來還不是一目了然?指揮部的外面,除了嗖嗖的寒風,沒有一個人影,遠天盡數火光,糅雜著嘈雜的槍炮聲,往太廟路方向偵察的部隊也沒有回報,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到前面盯著,有任何情況,馬上回報!」酒井源太郎擺出威嚴淡定的樣子,衝著東野輝太擺擺手道。

  「哈依!」

  東野輝太正要轉身,一陣嘈雜的喧囂聲就從外面傳來——

  「來人!來人!將軍!將軍!」

  是衛隊長上田勇也少佐的呼喊聲,一簇鬼子抬著擔架,一瘸一拐地往指揮部方向飛奔,其中還有一個連鋼盔都跑掉了。

  酒井心頭一緊,扒開東野輝太,快步上前,看見上田勇也滿臉苦澀,又瞥見擔架上躺著的正是和他朝夕相處的參謀長河邊隆太。

  鮮血溢滿了整個擔架,河邊隆太已經有些不省人事,臉上布滿了黑褐色的痂。

  「河邊君!」

  酒井源太郎苦喚一聲。

  上田勇也直接打斷道:「將軍!支那軍!是裝甲部隊!馬上就打過來了!要立刻撤離!」

  「豈可修……」酒井源太郎近乎惱羞成怒,他不明白教導隊和自己有什麼仇?自己在這一仗裡面分明沒什麼戲份!卻被強行打成了主角?

  叮叮叮叮——

  值此時,指揮部內鈴聲響起,酒井朝著上田勇也擺了擺手,參謀長就被抬到了指揮部裡面,酒井接起電話:「莫西莫西,我是酒井源太郎!」

  「將軍!太廟路已經被支那軍封死!」

  「豈可修!!!」

  酒井急聲罵了句,雙眼漲的通紅,瀕臨絕境的他意識到自己必須做點什麼自救!於是他把電話打向正面張廟的42聯隊,但電話沒有接通。

  「八嘎!」酒井徹底瘋了,他抱起電話地上砸去,發出哐當一聲脆響,他急忙指向上田勇也,「上田!你立刻趕到張廟,把42聯隊撤回來!撤回來!保衛指揮部!」

  「哈依!哈依!」

  上田勇也立刻抽身離開,但這還沒完,酒井還覺得不保險,他望了望地上破碎的電話,不禁有些後悔,北邊的炮兵陣地他沒有傳令.……

  此時此刻,也只好嘆息一聲。

  ……

  泗塘村,戰場有些亂糟糟的。

  竹石清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戰場,方才不久,酒井的參謀長河邊隆太帶著衛隊殺來,烏泱泱一團日軍,照明彈亮起的那一刻,梅凌風整個人興奮壞了,敵人居然先開燈了?

  他當即在呼叫無線電中命令全體無差別射擊。

  十幾挺車載機槍和主戰火炮交替開火,霎時就把前面的幾十個鬼子轟得四處打滾,後面的日軍來不及掉頭,子彈蜂擁而至,在升騰的血霧下,日軍丟下一片屍體又倉皇撤了回去。

  有幾股日軍還在村子裡的房區作困獸之鬥,或堵門,或占窗,企圖和教導隊周旋,日軍對於運用坦克算是頗有心得,但對於對抗坦克……可以說還是中國軍隊更有發言權。

  畢竟這個時候還沒有太君快樂棒。

  駕駛艙內,梅凌風旋擰輪盤,將炮口滋滋地移向右側的二樓。

  「放!」

  轟——

  一聲巨響,土石飛濺!

  兩個鬼子從天上往地上跌落,隨後如同肉泥一般癱在地上,此時此刻竹石清才真正意識到,擁有一支裝甲部隊有多麼重要!

  任何所謂的訓練有素,配合精妙在炮彈面前,都只能俯首扼腕。

  數炮開罷,梅凌風推開頂蓋,冒出個腦袋,看向竹石清,徵詢式擺出一個前進的手勢,竹石清見狀,立刻比了個大拇指,倆人對上意思後,梅凌風回到坦克中,抓起對講:

  「不要戀戰,不要戀戰,所有人,目標,張廟之西,全速,全速!」

  站在地上的竹石清也將幾個連長攏到一起,厲聲下令道:

  「於彥君,負責現場清剿,把守通道,一連,跟隨坦克營前進!」

  「啊?!」姜勇一愣,看著前方的僕僕風塵,「這我哪追得上?」

  「讓你追,你就追!」竹石清沉聲道,隨後舉起了自己發花機關,看向方文堅,「特務連,跟我來!!」

  「是!」

  布置完畢後,一股手持全自動MP18衝鋒鎗的黑臉大漢遁入一片陰影。

  蘊藻浜邊,無光的夜晚就連水面都看不清漣漪,只能聽見潺潺地流動聲,竹石清找酒井支隊指揮部的辦法很簡單,那就是沿著河灘搜!

  這地方黑成這樣,但凡有點光亮,那就有可能是指揮部!

  「操,老子有點緊張。」

  方文堅一路跟著竹石清,自己的心砰砰地在跳,他衝著前邊的黑影忍不住吐露一聲。

  竹石清不禁擰了擰眉頭:「你緊張啥?放心吧,酒井支隊沒人了!一個連解決他們,足夠!」

  「不是這個。」

  方文堅搖搖頭,「前陣子我還聽團長說,酒井這個老鬼子,上次跟咱們在大場打完之後,馬上就要升中將了,嘿嘿,我還沒見過小鬼子中將長什麼樣呢.……」

  「媽的,不就那操蛋樣啊.……」竹石清有些無奈,「出氣的鼻孔,招風的耳朵,圓滾的身材……」

  「營長,你說的這是豬吧?」

  旁邊幾個戰士湊上來補道,「我家以前有豬的時候,就長這模樣!」

  「小鬼子和豬有區別麼?」

  竹石清冷不丁一個剎車,回頭問道。

  「沒區別!」

  眾人一下子笑了出來,排在中後邊的戰士看見前面在起鬨,雖然嘛也不知道,但還是樂呵呵地看著,跟著揮動手裡的傢伙。

  竹石清含笑回首,抖了抖身上的裝備,方文堅也不再出聲,默默跟著,剛走出一步,竹石清忽然感到身體有股異樣.……

  咚咚——咚咚——

  竹石清低頭看向自己的左胸,心跳快的厲害!

  難道我也緊張了???

  ……

  轟轟——

  轟轟——

  梅凌風座下的維克斯6噸坦克被他命名為「虎賁」,和其他維克斯坦克不同,他這種坦克經過了英國工程師的特殊設計。

  裝甲上採取13mm厚的硬鋼材質,除了輕武器和小口徑火炮外,在實戰中,他還曾硬接了一發反坦克炮!

  主武器為47mm短管炮,副武器為7.7mm維克斯車載機槍,一般情況下火力充沛,而最為關鍵的,就是安放在梅凌風屁股下的阿姆斯特朗西德利汽油發動機!能給坦克提供20邁的越野速度,40邁的公路速度!

  因此,梅凌風一腳油門,很快就衝到了坦克群的最前方,在大燈的照耀下,整條通道清晰可見。

  「營長,有零星的日軍。」

  駕駛員透過窺視槽看向外邊,三五成群的鬼子在四方游曳,看見坦克開來,慌忙閃到一邊,朝著他們開槍,子彈撩到鋼板上,只發出了噹噹的聲響。

  「不必理會。」梅凌風直直盯著前方,「開過去!三營自然會解決他們!」

  「是!」車手點了點頭,又焊死了油門!

  而同一時間,被酒井源太郎授命的上田勇也正領著一支小部隊往張廟方向前進,事實上,張廟距離河灘並不遠,他們很快就把命令帶到了前線,但教導隊三旅的進攻實在緊湊,雙方在一線陣地和二線陣地之間反覆拉扯!

  在上田勇也死命要求下,42聯隊分出兩個中隊回撤指揮部,上田衛隊長這才心滿意足地領兵往西前進。

  剛走出沒多遠,就看到一台大燈!

  「支那軍!打進來了!」

  上田勇也驚呼一聲,而從張廟陣地上撤下來的鬼子還不知道怎麼個事呢,左顧右盼,面面相覷,直到上田勇也怒吼命令道,「趴下!趴下!」

  坦克里,駕駛員轉動車頭,梅凌風看見了這成批列隊的鬼子,當即意識到這就是日軍的主力部隊,迅速直起身子,指了指上田勇也的方向:

  「停車!給老子打!」

  在上田勇也的視角里,一輛坦克率先斜在了他們前側大約一百二十米的距離,隨後,機槍開始噴出火舌!炮筒子開始射出炮彈!

  噠噠噠噠噠——

  轟隆,轟隆——

  沒有掩體的日軍閃避不及,瞬間傷亡慘重,而更糟糕的是,在後面,一條條光柱打來,沒人能判斷教導隊到底派來了多少戰車!

  「都別慌,都別慌!手雷!手雷!」

  上田勇也深吸一口氣,嘴裡發出一陣狂喝,拔出長刀,差點想直接上用元力劈坦克了!

  但扭頭一看,後邊的鬼子哪裡還聽他嚷嚷?抄著小路就開始四處奔走,什麼武士道,活著才能遵從武士道!

  「一幫八嘎.……」

  上田勇也苦嘆一聲,目光堅毅無比,舉著刀沖向梅凌風的「虎賁」!

  「啊啊啊啊!」

  「他幹什麼!?」

  坦克車裡,三個人面面相覷,梅凌風微微皺了皺眉頭,短聲道:「打!」

  機槍手扣動扳機!

  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鑽入上田勇也的胸脯,血液在夜色下飛濺,隨後兩眼一閉,往側邊搖搖晃晃倒下……

  兩個中隊的鬼子沒有什麼掙扎的空間,就被梅凌風清剿乾淨,這也是他頭一次殺鬼子殺得這麼痛快,他幾乎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

  黑夜,平原,日軍指揮失靈。這三點因素混雜下,他的戰車營才能爆發如此戰鬥力,否則,不但要躲天上的飛機,還要防範榴彈炮的瞄準……

  ……

  河灘,第一處光亮在竹石清的眼前出現,舉起望遠鏡一看,燈火下隱約閃爍著炮筒子的形狀。

  「炮兵陣地?」

  竹石清和方文堅對視一眼,「打不打?」

  方文堅猶豫道:「恐怕會打草驚蛇。」

  竹石清眼睛一眯,心一橫:「媽的,我們就是來干他的,還怕他知道?打!給我照死里打!」

  「好!」方文堅點點頭。

  「等會!別丟手榴彈,沒準炮還能用呢.……」

  「行。」方文堅再度頷首,隨後擺了擺手,「上!」

  腳下的草垛子頓時起了陣風,炮陣中的鬼子還在交頭接耳,看著遠處的火光,忽然身後一陣急響,紛紛回頭,一個個黑影已經殺了上來!

  「敵情!敵情!」

  率先有鬼子喊了一聲,所有人的目光被吸引至此處,方文堅已經手持衝鋒鎗,大步跨入炮陣。

  噠噠噠噠——

  電光火石間,現場亂成一團,特務連一擁而上,瞬間對炮陣形成包圍打擊,一條密封的火力網在眼前呈現,小鬼子挨個被點名,情急之下,居然有人往炮筒子底下躲!

  五分鐘後,戰鬥結束。

  竹石清率隊進入炮陣,現場共計兩門105榴彈炮,四門山炮,六門九二式步兵炮。

  「營長,這得找人拉走啊.……」方文堅四下巡視了一番後,快步來到竹石清身邊提醒道。

  竹石清吸了口氣:「留下一個班,守在這,誰也不許動,包括戰車營……」

  「是!」方文堅笑著回道。

  「其他人,繼續前進!」竹石清擺了擺手,繼續往前搜尋前進。

  指揮部內,酒井源太郎倍感不安,上田勇也沒有復命,南線的缺口遲遲打不開,更要命的是,指揮部現在十分空虛,泗塘又丟了,萬一中國軍隊殺過來,他……

  指揮室內室中,只剩下最後一部電話,這部電話不通向任何前線,而是直通頓悟寺的暫一軍軍部。

  他咽了口口水,步入室內,抓起話筒,打向頓悟寺暫一軍軍部。

  「藤田將軍。」酒井語氣哀婉。

  「酒井君,第9師團正在猛攻秀靈山,你再堅持堅持,另外,101師團也在北上,即將攻擊廟行以南,策應你部。」藤田進還沒意識到酒井支隊此時的處境,語氣中帶著些輕蔑,在他內心深處,酒井支隊能拖住教導隊的主力,未免不是一件好事?

  酒井源太郎欲哭無淚,他忽然意識到,即便是自己在藤田進身邊獻計多少次,甲種師團就是甲種師團,在軍中,他們的地位就是最優先的,而自己的所謂「天皇近衛」的稱號,不過也就是個稱謂罷了。

  「將軍,我想您應該記得,蝗軍從羅店打到大場,其中有我酒井支隊不可磨滅的貢獻!」

  藤田進一怔:「酒井,我從沒忘記過你們的付出,如今,大場的決戰也要打響,希望你們捍衛天皇的榮耀!」

  「將軍,你好自珍重吧。」

  酒井源太郎率先掛斷電話,聽著愈來愈近的槍炮聲,他大抵也猜到了戰事的發展情況,四下無人時,他緩緩跪下,在膏藥旗下,他脫下外套,露出白襯衫,隨後,他抽出短刃,在布巾上擦拭一番,不自覺間,眼淚已經掉了下來。

  醞釀許久後,他鼓足勇氣,揚起短刃,朝腹部而去!

  「啊啊啊!」

  「不要啊!將軍!」

  中堂里,東野輝太上尉快步跑了進來,一巴掌就打掉了酒井源太郎手裡的刀,然後把酒井死死纏住,「將軍,不可!不可!中國有句古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酒井一愣,癱坐在地上,整個人腦袋嗡嗡的。

  「報告!報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闖入一個傳令兵,緊急匯報導,「將軍!長官!炮兵陣地遇襲!支那軍朝我們指揮部來了!」

  東野輝太直接下令道:「馬上堵住他們,不惜一切代價!」

  「哈依!」

  隨後,東野輝太看向面色發青的酒井源太郎,提醒道:「將軍,蘊藻浜,我掩護你,走!」

  酒井默許了,在幾個勤務兵的托舉下,幾人來到河岸邊,這凌凌河水寒的發冰!

  酒井一腳踩下去,整個人一激靈,雞皮疙瘩起滿全身。

  隨後,他們蹚入河中,緩慢泅渡……

  噠噠噠噠——

  身後,濃密的槍響傳來,竹石清已經帶人殺到了指揮部。

  看見那燈火點點,所有人都看到了勝利的曙光!不等竹石清下令,副官穆楓倒是跑的飛快,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舉著衝鋒鎗就是一陣突突。

  此時的日軍已經談不上有什麼作戰能力了,被特務連一擊即垮,竹石清冷著臉,他倒要看看這個狡詐的鬼子,在南翔,在崑山,在大場讓他們吃了大虧的鬼子長什麼模樣!!

  竹石清咬著牙,挺入指揮部內,大步進入內室,地上只擺著一個擔架,擔架上是奄奄一息的酒井支隊參謀長河邊隆太。

  「這就是酒井源太郎?」

  穆楓眯著眼打量道。

  「這是個大佐。」竹石清看向肩章,但四下已經無人,「找!」

  穆楓點了點頭,一腳踩到河邊隆太的臉上,隨後在四面尋覓。

  「沒人!」

  「沒人!」

  「這裡也沒有!」

  竹石清一怔,看向方文堅:「還能給他跑了不成?」

  「會不會跑到前線了,我去找找?」方文堅抬眉問道。

  竹石清停住腳步,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了指揮部背靠的蘊藻浜!

  「走!跟我來!」

  言罷,竹石清領著一票人飛奔至岸邊。

  砰!

  砰!

  河面上打來幾發子彈,隨後便吭的一聲,槍聲平息。

  「酒井源太郎!繳槍不殺!」方文堅衝著河面大吼道。

  「你跟他說,他能聽明白麼?」竹石清眯了眯眼,看著酒井源太郎這樣子,還真有點滑稽,完全不是他心目中中將應該有的樣子,「找幾個水性好的弟兄,活捉了!」

  「活捉咯——」

  跟在竹石清身後的戰士們頓時舉著槍振臂高呼.……

  竹石清抬腕看表,已是八點五十八分,隨後他微微一笑,點了根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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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多年之後,酒井源太郎再度出現在世人目光下時,是站在遠東軍事法庭的戰犯席上。

  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十日晚九點,酒井支隊正式退出淞滬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