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鬧!簡直是胡鬧!」
廟行指揮部內,胡梓良氣得把桌子掀了,長方的桌面倒在地面上的沙盤上,將一眾紅藍色示意旗壓倒在假土之上,他血紅的眼睛正在掃視四方,附近沒有人敢吭聲,「南下時間是他們定的,為什麼到現在都沒有動靜!?」
一旁的洪志尚滿頭大汗,身前擺著三部電話,這部通完了接那部,好一會才轉身對怒氣沖沖的胡梓良回話道: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超實用,𝘵𝘵𝘬.𝘵𝘸輕鬆看 】
「團長,李天霞所部在太廟路上,被日軍酒井支隊第42聯隊所阻擊!而且,匡家嶺也打響了!要命的是,二營偵察匯報,原本被炮營阻斷路線的157聯隊,掉頭沖大場北去了!」
「兩個聯隊.……」
胡梓良幾乎萬念俱灰,教導隊就算是以一敵十,又怎麼撕破這成團的包圍圈呢,他微微閉上眼,沉思片刻,驟然高聲開口道,「娘的,給我接邱長官!這幫狗畜生!」
洪志尚一愣,還是遵命搖起電話,直接打到了虹橋教導隊總指揮部,副官接起電話。
「我是一旅三團團副洪志尚,請接邱長官!」
「邱長官和其他幾位長官正在委座行營里匯報軍情。」副官解釋道,「洪團長,待會等邱長官閒下來,我一定及時通報。」
「姥姥的!」旁邊的胡梓良聽到了這細微的對話聲,沒等洪志尚回話,一把奪過電話,衝著對面罵道,「邱長官不在就去找!我們有緊急情況!找不到邱長官就直接找委座!」
哐當——
下一秒,胡梓良將電話往底座上一摔,叉著腰移身到地圖之前,端詳數秒後,下令道:「別再指望74軍那幫王八蛋了,命令一營,就地攔截日軍157聯隊,二營,按原計劃接應竹石清,還有,秀靈山旁邊的炮營不能歇,讓莊風樺見縫插針地給我打!邪門玩意,這個仗是他媽的怎麼打得!」
「是!」洪志尚毫無猶豫地敬禮回道。
……
「一連!封住左翼!封住左翼!」
炮停之後,森山真五總算是緩過一口氣,重新組織進攻,越過這片火地,日軍幾乎是從濃煙里鑽出來的,面色猙獰而兇惡,他們迅速呈攻擊隊形,以一小隊鬼子為箭頭殺出,兩側翼位快速架好歪把子機槍,火舌噴涌而來,這也導致了特務連的左前方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火力缺口。
姜勇冒著彈雨往前頂上,握著駁殼槍的右手在空中死命地擺了擺:「沙袋!沙袋!沙袋!」
鎮子口,於彥君的二連除了等待,戰士們徒手撐開麻包,環顧四周,除了硝煙堆積的草灰,壓根沒有夯實的阻塞物,情急之下,於彥君蹙眉急促道:「裝石頭!裝石頭!立刻給一連送上前!」
在數百上千人的注視下,向北延伸的百米通道上每一刻都有戰士倒下,沒有掩體硬抗火力的他們幾乎全是胸腹中彈,崩出的血珠甚至可以濺到離得近的百姓的臉上。
孩子開始埋在父母的懷中哭泣,婦女娘叟們,此刻也表露出愛憐神色,悄悄落下了眼淚,至於男人們,他們咬著腮幫子,渾身發顫地看著這一幕,最後他們將手裡的包裹丟下,其中一個人大喊一聲:「我們也去裝啊!」
一呼而百應,在場的隊伍瞬間涌動起來,乾瘦如柴的老少爺們迅速靠到了二連戰士們的邊上,接過麻袋,扛起石頭,在齊聲的口令下,他們甚至把碩大的木樑舉著往前線上搬!
噠噠噠噠——
「薩斯給!薩斯給!射擊!」
森山真五端詳許久,他的進攻沒有壓制住教導隊的反撲,反而一個半圓形的戰線被教導隊在戰鬥中構築完畢,他只得親自拔槍到後方督戰,遏制止步不前的鬼子兵,「不許退!不許退!大日本帝國的勇士!只能前進!前進!」
「營長,六點半了!」
於彥君低頭看了眼表,衝著竹石清急吼一聲。
竹石清滿臉緊繃,急促的呼吸使他弓起的背一起一伏,抬頭看天,魚肚白在遠天顯現,日軍的飛機快要來了,他扭頭看了眼後邊,腦子裡卻又不得不尋思西線和南線情況,一時間腦門上冒出豆大的汗珠,要是心理素質稍弱一些,可能當場就得昏倒。
「突圍!」
竹石清直起身子,將花機關挎在身上,衝到後邊,將已經排好的隊伍一拍,當然,這最前方的隊伍里大多只剩下女人和孩子了,「突圍!突圍!」
號令一下,於彥君立刻命令二連三排,在前方開路,帶著人潮往鎮子外衝去!跨出鎮子,即刻掉頭向東,方文堅和姜勇聽到後方的動靜,再度加緊了火力.……
「納尼.……」
遠端,森山真五眯著眼放下望遠鏡,「他們瘋了嗎……」
他即刻扭頭,搖起電話。
「莫西莫西,我是伊東政喜。」
「師團長!敵人軍民同時轉移,請求炮火覆蓋大場北,請求炮火覆蓋大場北!」森山真五衝著電話那頭呼喊道。
「軍民一起?」伊東政喜像是聽見了笑話,愣了兩秒之後才回答道,「森山君,炮兵正在為第3師團打開進攻缺口,你只需堵住支那軍即可。」
「哈依——」
森山真五皺著眉頭掛斷電話,他又舉起望遠鏡,看著這密集的人流,暗暗可惜,好在副官在旁邊匯報導:
「聯隊長閣下,157聯隊正在向我們靠攏,約十來分鐘後到達!」
「喲西。」森山真五喜道,但很快,他眼睛一眯,來了主意,「命令第二,第三大隊,繼續進攻,第一大隊,給我繞外線,截擊支那軍的突圍通道!」
……
在二連的指引下,上百人的流民順利撤出,他們沿著田埂一路向東,隨後又向北,跑了許久駐足喘息之際,再扭頭看向大場,明媚的朝陽下,灰濛濛的大場格外扎眼,他們互相依靠著,聽著槍聲交織,內心五味雜陳。
竹石清左右環顧,排在後邊的就是黃院長的這批醫護們了,他把於彥君拉了過來,在其耳邊低語道:「老於,這群醫護非常重要,你親自護送,務必帶到安全的地方!務必!」
「是!」
於彥君短回一聲,看向黃院長以及其身後的救護隊,「跟我來!」
「營長!李連長已經撤入鎮內!日軍第6聯隊正在迅速推進!他讓我們抓緊時間!抓緊時間!」
趙明辰提著毛瑟步槍,飛奔而來,緊急匯報導,竹石清點了點頭,和於陽守在一個牆角邊上,電台此時正在無休止地工作。
「告訴李鳴宇,打到最後一個人,也得頂住!」竹石清咬咬牙道,隨後往身後一看,於彥君還在排著隊伍,當即高喝一聲,「於彥君!你他媽走啊!」
「走!走!」
於彥君也顧不上什麼秩序不秩序的了,直接一擺手,整個人衝到黃院長邊上,急聲道,「黃院長,蘇護士,快跟我走!」
「好,好,小蘇,快讓大家跟上!」
黃院長扶了扶眼鏡,又用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扭頭沖蘇念玆說道。
蘇念玆應允回頭,先招呼完醫護隊的人後,眼神匆匆落在了遠處牆邊上指揮作戰的竹石清,盯了兩秒後,一股話堵在嘴邊,但隨著一口氣的呼出,她扭過頭,跟著於彥君的二連,朝著鎮子外撤退而去。
直到跑出有一段距離後,蘇念玆才沖於彥君問道:「你們竹長官什麼時候出來!?」
「你們都撤了,我們就撤!」於彥君沒有回頭,貓著腦袋四下打量,見沒有情況後,「走!快走!」
沿著田埂地,救護隊也算是跳出了大場的包圍圈。事實上,普通百姓和救護隊的疏離路線並不一樣,第一波人大多向東,出了包圍圈需要自己往上海的方向,蹚這十里八鄉的村路,黃院長這邊,竹石清的意思則是帶到孔家宅,由軍方進行護送。
「黃院長,一路往北,就是孔家宅,那裡有我們教導隊的弟兄,您和救護隊先到那裡暫歇,晚點我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上海!」
「好,好——」黃院長面色激動,緊緊握住於彥君的手,「謝謝長官,我代表.……」
「別代表了,老先生,走吧。」於彥君苦笑一聲,安撫地拍了拍院長的手背,抖了抖肩上的槍,正要回頭……
轟隆——
轟隆——
兩聲爆炸從自己身後傳來,隨後就是突突突突突的激烈槍響!
「連長!小鬼子摸過來了!」
於彥君急回頭,果然看見一大股日軍從漫漫草垛子裡竄出來,張牙舞爪地往這邊撲殺而來。
「媽的,給我打!」
於彥君怒吼一聲,扭過頭把黃院長往後輕輕一推,提醒道,「院長,你帶著她們!繼續走!」
「好,好!」
黃院長連忙擺擺手,領著人繼續北上。
噠噠噠噠——
於彥君帶出來的數十人迅速展開隊形,朝著來犯之敵開火,但二連不是特務連,在火力上遠不如那花機關衝鋒鎗,同時,他身邊只有不到一個排的戰士.……
遠處,奉命繞外線側擊中國軍隊的第一大隊大隊長南川龍太舉著望遠鏡,看到了一幫身著雪白衣裳的護士在迅速北上,並且走的踉踉蹌蹌,不禁嘴角一咧,短聲道:「二中隊,去把那幫支那姑娘給截住……」
「哈依!」
中隊長應聲點頭,擺了擺手,分出一股人馬繞向了更外線!
「不行啊!連長,小鬼子太多了,咱這點人,堵不住他們!」
於彥君緊咬著牙,手裡的盒子炮對著前方連開數槍後喊道:「手榴彈!扔!」
轟,轟——
爆炸的煙塵之後,於彥君看到了朝黃院長方向急進的日軍部隊,他頓時心頭一緊,扭頭看向遠去的救護隊,兩者不過也才幾百米的距離,情急之下,他脫口喊道:「三排長!馬上帶一個班,去保護救護隊!要是傷了誰老子崩了你!!」
「連長,那你!?」三排長側頭掃了一圈,現場也就二十個戰士在奮力阻擊,於是陷入了猶豫。
「滾!」
於彥君扯著嗓子吼道。
「是!」
三排長嘴裡干嚼了一番,起身帶著部隊北上,雙方像是展開一場競速比賽,田埂間,一橫一縱的部隊展開狂奔!
黃院長跑得氣喘吁吁,還不忘拉後面的姑娘們一把,催促道:「孩子們,快點,孩子們,快點——」
蘇念玆將黃院長托起,往前面死命地走,餘光里,日軍那坨屎黃色的軍服越來越顯眼,直到一聲「砰」轟然響起!
跟在中間的一個護士被日軍擊穿胸脯,鮮紅色的血液自白布衫的中心淤散而來,整個人隨著慣性撲倒出去,臉部朝下壓在了田地中。
槍響剎那,餘下的醫護們驚喊一聲,抱頭往四下一頓,渾身都在打顫,雖見識過戰爭殘酷的她們,如今還是第一次感覺到子彈在耳邊飄是什麼滋味。
蘇念玆腳下一滑,差點陷進地里,好在黃院長將她託了一下,而黃院長定睛一看,似乎錯落的田埂,正是最好的掩體,索性黃院長便將蘇念玆放下,急聲催促道:「小蘇,下去,小蘇,下去!」
「院長!」蘇念玆一聲開口,而下一秒,又是一聲槍響.……
砰——
背對著日軍的黃院長頸部中彈,血液噴濺而出,整個人再也沒有力氣,直直地倒進田裡。
「打!操他媽的!打!」
三排長瘋了,他直接搶過身側戰士懷裡的輕機槍,朝著前邊掃射而去,給日軍打了個攔腰截斷,後邊整班的戰士也顧不上什麼戰鬥隊列,什麼弓身貓腰,什麼火力配合了,面對日軍一個滿編中隊,不到十人的他們一股腦撲了上去。
噠噠噠噠噠——
濃密的槍聲向著四方傳遞,僅幾分鐘,日軍中隊長緩緩抬起右手,有些發怔地看著眼前的景象,三排長在內的戰士全部倒在地上,而遠處的田溝溝里,女娃娃們簇擁而泣。
「走……走.……」
三排長躺在地上,感覺天旋地轉,意識逐漸模糊,臨了還在沖自己身後的蘇念玆喃喃,直到他再也無法發出聲音,蘇念玆捂著嘴,眼淚順著臉頰止不住地流下,她想把三排長拖下來,但日軍已經緩緩靠了上來,情急之下,蘇念玆將三排長腰間的手榴彈摸到了手上,隨後靠在田埂邊上,手發顫地擰開了底蓋,心跳快的厲害,呼吸都有些不暢,食指伸進拉環之中,整個人都在發抖。
「上。」日軍中隊長確定沒有支那軍後,擺了擺手,輕聲道。
噠噠噠噠——
猛然,四面槍聲驟起,一聲衝鋒號鋪天蓋地襲來,而後,數不清的身著教導隊的戰士自西北方向衝殺而來!
現場的日軍沒有防範側翼,很快就被打翻在地,現場瀰漫起難聞的腥味,二營營長廖春生總算是擺脫了正面的鬼子,趕到了接應地點,一通掃射之下,日軍中隊長瞬間倒在血泊里。
於彥君此時也脫戰來到北邊,四下張望,看到救護隊後,疾步而來,只見地上已經有了四五具屍體,再往前,黃院長也殞命於此,於彥君有些不知所措,身後,二營的戰士正在清理鬼子殘部。
「蘇護士,快走吧。」
於彥君開口說道。
蘇念玆安靜地點點頭,匯入徐徐北上的隊伍,走出幾步後,又匆匆回頭:「長官,你和竹長官一定要活下來啊——」
「會的。」於彥君慘笑一聲道。
言罷,他又回首俯身,將三排長和餘下一眾弟兄推進田裡,來不及掩埋就和廖春生一同返回接應大場餘下的人。
二營就位之後,出路的安全得到了拱衛,但正面的特務連和一連有些頂不住了,竹石清看了眼表,戰鬥已經快持續一個小時了,天空中,日軍的戰機如期而至,尖銳的嗡鳴,劃破了大場的天空,鳥屎般的炸彈落在這片土地上,將表土翻了又翻。
同時,西南兩面傳來消息,69軍的阻擊部隊也已經快到最後時刻,戰線正在不斷內收。
「竹長官,照這個速度,我們恐怕有點頂不住。」穆楓盯著人流,雖然已經撤出去了成百上千,但以醫院為核心的街道里還是擠滿了人。
竹石清何嘗不知,但問題在於,出口太小,除非方文堅能帶著人將日軍推出去至五百米開外.……
但是,這談何容易?
「營長,副營長在秀靈山來電!」於陽拾起電文,「胡團長命令炮營,十分鐘後炮擊大場北,副營長提醒我們抓住時機!」
「紹輝.……」竹石清抓過電文一看,果如於陽所言,「看來團長已經無計可施了,甚至不惜拿這些寶貝疙瘩來冒險.……」
竹石清抬頭看了看天空中疾馳而過的日軍戰機,知道炮營的機會只有一次,沒有重來的餘地。
這是最後的機會了。
「趙明辰。」
「到。」趙明辰上前一步。
竹石清抿了抿嘴,下達最後的命令:「通知警衛連連長萬俊,十分鐘後,炮聲一響,立刻配合特務連,一連將日軍打出去,至少五百米距離,另外,通知所有人,五分鐘後,不惜一切代價,突圍。」
「是!」趙明辰點點頭。
「你給我重複一遍。」
趙明辰一怔,隨即回道:「命令警衛連連長萬俊,十分鐘後,配合特務連,一連向西突擊,並告知所有百姓,五分鐘後,不惜一切代價,往北突圍,這是我們最後的機會。」
「你去吧。」竹石清擺了擺手,隨後吃力地靠在牆上,沉沉喘著粗氣。
「營長!?」穆楓見狀一怔,趕緊上前,但竹石清擺了擺手。
……
秀靈山側,原本已經掩蓋好的六門大炮重新亮出炮膛,莊風樺眉頭緊鎖,舉著望遠鏡,不斷地掃視眼前的天空。
戰機的轟鳴常伴耳畔,他清楚地知道這是日軍航空隊正在搜尋他們。
這應當是他從軍生涯中壓力最大的時候,反應時間極短,所需精準度高,同時,必須儘可能快的打出第一輪炮。而炮營的一百餘戰士此時在山腳下齊聚,每個人都在忙活著。
趙宇早已融入這裡,在各處上手幹活,事實上,他的內心是有些惶恐和擔憂的,此時天已經大亮,如若暴露,迅速就會遭到日軍飛機的襲擊。
但山腰上的電報他也時時在關注,他深知整個教導隊,乃至大場都處於極其險惡的境地。
「趙宇,你過來。」
整瞅著呢,自己的名字就被喊了,莊風樺站在一處半坡上,扭頭看向他。
趙宇放下手裡的傢伙什,擦了把汗,快步跑到莊風樺的旁邊,嘻嘻一笑道:「莊營長。」
莊風樺嘴角微咧,拍了拍趙宇的肩,關切地問:「這幾天,榴彈炮的路子都摸清楚了?」
「差不多了。」
趙宇點點頭,雖然他是講武堂炮科出身,之前在預備營,打打迫擊炮,步兵炮,山炮野炮信手拈來,但真到了這大戰場上,加農炮,野戰榴彈炮的運用,他的確是大開眼界。
混在這幾天的日子,他聽說莊風樺之後炮營營長,是日軍野戰炮兵學校畢業的,學習的戰術,也都算得上現代化的炮戰思路。
他的口頭禪是:會開炮算不上炮兵指揮官,頂多算個火炮發射手!
「我能看出你們竹長官的意思。」莊風樺微微一笑道,「你說的沒錯,把你安排在我們這,說明他真的想給你組一支炮兵,可能不久之後,或者在更久的將來。」
「跟著炮營,確實長見識!」趙宇咧嘴說道。
「營長,炮陣布置完畢。」
身後,副營長快步而來,敬禮告知道。
「好,待命。」莊風樺低頭看了眼表。
天空中,日軍的戰機向遠天飛去,在天上拖出一道尾流,趙宇不免有些擔心,側頭道:「莊營長,小鬼子的飛機已經上天了,我們這麼打,很危險啊!」
莊風樺搖了搖頭,指了指大場的方向:「幾萬人在那裡拼殺,現在只有我們能幫他們,大炮買來是為了用的,不是為了跑的,和幾萬條人命比起來,有些險,值得冒!」
「明白了。」趙宇點點頭。
時間還算充裕,莊風樺索性多說了些:「趙宇,戰場上,沒有那麼多刻板的規章制度,你是指揮官,所有的情況都在你的眼睛裡,你需要抉擇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你要抉擇什麼該犧牲,什麼萬萬不能犧牲,做炮兵也一樣。」
趙宇聽得很認真,不停地點頭。
一番話將莊風樺搞得嚴肅了不少,說完後他輕鬆一笑,拍拍趙宇的肩道:「就像現在,我們只有一次機會,大場也只有一次機會,我們沒有多次試射的時間,只有一次調整的空間,最後一次,你來做我的火炮觀察手如何?」
「當然。」趙宇點了點頭。
莊風樺掏出從方文堅那薅回來的無線電對講,將其中一半給到趙宇手上,指了指旁邊的戰馬,一字一頓道:「這次,我們全營按你的坐標打。」
趙宇有些眼眶濕潤,忽然有種自己身上背負著一切的感覺,他死命點頭,抓過無線電,將摺疊式剪形鏡塞到背後,騎上戰馬,勒馬朝南!
數分鐘內,他便來到秀靈山以南的一處坡地,這裡能清晰地看到日軍103聯隊和157聯隊的動向。
一營對於157聯隊的阻擊已經逐漸失效,整個聯隊開始向大場正面增援,而炮營的任務,則是阻斷他們的前進路線,保證三營能擴大正面的防禦線。
「我已經到達指定位置。」
趙宇舉著無線電說道。
「距離炮擊還有三分鐘。」莊風樺透過無線電說道,「你的時間還很充足!」
趙宇緊張地勒住韁繩,迅速下馬,就地組裝起火炮偵測使用的剪形鏡,兩個伸出的鏡頭瞄向日軍區域內,趙宇小心地觀察著目標,嘴裡對著無線電輕聲呼叫道:
「標尺445,向右074,一發試射,準備——」
莊風樺收到偵測角度後,立刻站起身子,炮陣吼道:
「標尺445!向右074!各炮位聽令!一發試射準備!」
「是!」
話出的同時,旗兵在前方舞動令旗,這是防止有些位偏的炮聲聽不見命令。
所有炮位開始行動,副炮手開始旋擰角度,填彈手開始搬運炮彈,一切就緒後,莊風樺看了眼表,還有十來秒。
這十秒長如一個世紀。
時間到!
「放!」莊風樺大掌揮下,令旗跟著揮下。
轟!轟轟轟!
六門炮齊射一發,炮彈直直地砸向103聯隊的射擊線上,頓時將方文堅正面的鬼子炸了個人仰馬翻!
方文堅一怔,按照約定,他提著花機關站起身,怒吼一聲「沖啊」,隨後三個連一齊壓上,剎那間就將面前的鬼子兵給打翻在地。
炮聲傳進大場鎮內,竹石清騰地一下站起身,舉著槍往鎮北走,朝天上連開幾槍:「突圍!突圍!」
沉寂已久的人群此刻爆發出了沖天的吶喊,所有人開始向外奔涌,風塵僕僕之下,整個大場北聲勢雄雄。
森山真五沒有想到支那軍居然還敢開炮,措手不及之下,正面的支那軍又迅速前壓,他當即命令所有部隊,不惜代價地阻擊。
火網交織下,雙方都在快速減員。
「頂住!」
方文堅竭力喊了一聲,領著部隊繼續往前,每走一步,都需要踏著戰友的屍體,同樣,這也是大場這幫百姓們距離子彈最近的瞬間。
他們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這些倒在血泊里為自己開路的孩子,無不淚流滿面,竹石清站到鎮子口時,甚至幾個老太哭著在他面前跪下,握著他的手悲戚道:「娃啊,你們應該自己走的啊,管我們幹什麼.……」
「快走了媽,快走了!」
旁邊的婦女趕緊上前來攙著母親離開,回頭看了竹石清一眼,連躬了兩下身,「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快走吧。」竹石清擺了擺手。
在無數遠去的人群中,在無數從竹石清身側掠過的人流里,不知什麼時候,他們扭過頭來,衝著他喊問一聲:「長官,你們是哪支部隊?」
「教導總隊。」
竹石清擠出笑容,一字一頓說,只是,這聲響迅速淹沒在炮聲和槍聲之中,伴著滾滾的煙塵而消散了。
……
第一排炮打出之後,趙宇皺著眉頭看向落點,全部打在了103聯隊的方向,這樣只能起到殺傷日軍的作用,並不能阻斷157聯隊的前進。
「標尺減5,向右002,放!」
趙宇抄起無線電,對著那頭再度呼喊。
炮營迅速調整射角,轟!
又是一排炮打出!
這一次,炮彈正中兩個聯隊的中間地帶,趙宇親眼看見一個日軍小隊長被炸上了天,他解氣地跺了跺腳,脫口道:「就是這個坐標!全營!十發急促射!放!」
轟轟轟!
嗵嗵嗵!
坐標鎖定,整個炮營六門炮開始快速射擊,炮彈幾乎覆蓋了大場西北的場域,整個157聯隊猝不及防,傷亡慘重,聯隊參謀當場殞命。
「趙宇,幹得漂亮。」
莊風樺的誇讚聲從無線電里傳來。
第6聯隊指揮部內,藤田進抻著桌子,抬頭看向帳外:「他們又開炮了?命令航空兵,立刻鎖定!」
「哈依!」
日軍的戰機在天空呼嘯,循著炮響的方向飛馳而來,趙宇依舊觀察著157聯隊的情況,這一輪炮火打得著實痛快,但很快,他意識到了一個關鍵的問題,一個基數的炮火似乎不夠壓制到大場的百姓徹底撤出,此時的大場正面,還堆著密密麻麻的人。
嗖——嗖——
戰機掠過了趙宇的頭頂,趙宇沒敢多考慮,立刻呼叫:「莊營長!敵機!敵機!立刻轉移炮陣,立刻轉移炮陣!」
但無線電那頭沒有回覆自己,莊風樺和副營長的對話傳來。
「組織對空射擊!」
趙宇一愣,顫顫巍巍舉起無線電:「莊營長!撤啊!!!」
而同一時間,第十一發炮彈毫無間斷地打出,再度血洗著157聯隊,趙宇意識到,莊風樺壓根沒想收手。
趙宇發現自己太蠢了,連自己都能判斷一個基數的炮彈不足以拖住日軍,專業出身的莊風樺豈能不知曉?他攥著無線電,自己仿佛是被支走的那個人。
趙宇迅速收起剪形鏡,翻身上馬,此時,無線電那頭傳來一個聲音,趙宇急忙抵到耳邊。
「趙宇,沒什麼能教你了,你出師了。」依然是莊風樺耐心和藹的聲音。
趙宇鼻頭一酸,將無線電砸在地上,拍馬回頭,直奔秀靈山!
山邊,莊風樺站在炮陣之側,感受著腳下的濃烈的震顫感,喧囂的噪音直直灌入耳眸,他很平靜,這些都已經是他的家常便飯,當他第一次帶著這些大口徑火炮和日軍作戰時,他便在期待著今天。
副營長已經布置好了機槍陣地:一挺挺捷克式機槍的槍架被戰士們托起,兩人一組,在整個炮陣邊靜候日軍戰機的到來。
迎著前面的廣闊空域,日軍戰機如期而至。
「報告,報告,炮兵陣地已找到,炮兵陣地已找到。」
日機駕駛員終於露出了笑容,衝著對講機匯報導,隨後,他推著操縱杆,向下俯衝而來。
噠噠噠噠噠——
機槍頓時開火,密集的子彈傾瀉到正在開火的炮陣上去!
噠噠噠噠——
其他日機也跟著貼了上來。
現場頓時打出一陣血霧,急促的炮聲也有所減緩。
六門炮同時出現了問題,不是炮手陣亡,就是填彈手受傷。
「補位!補位!迅速補位!」莊風樺在陣地側邊走邊喊,擺著手下令。
很快,旁邊的旗兵也中彈倒在血泊里,莊風樺咬咬牙,上前去一把將兩把旗攥在手裡,自己充當旗手,開始發布命令。
在副營長的帶領下,戰士們一一遞補,保證炮火不斷。
157聯隊此時是崩潰的,一個基數的炮彈砸到頭上,大半個大隊就快灰飛煙滅了,而這炮火沒有停下,並因為炮營沒有在十炮後調整標尺,歪打正著地導致炮火向157聯隊避炮的方向遷移。
「該死!該死!」
全聯隊的鬼子叫苦連天,第一次也感到敵人的炮火居然如此兇殘。
得不到增援的103聯隊也開始正面崩潰,眼睜睜瞄著大場以北的人流逃走,自己卻被二營三營的交叉火力摁著打,時不時還要被側後的一營偷屁股……
缺口瞬間擴大,大場最後一批的百姓,人手抱著一支槍,或長或短,無需命令,他們自覺地運輸著大場最後的物資,跑出大場鎮後,他們找了一處空地,將身上帶出來的裝備都集中擺在此地,以供中國軍隊日後能夠來取。
竹石清站在這浪潮口上,遠去的人群讓他鬆了口氣,任務幾乎已經完成了90%,直到他意識到他把廖耀湘給忘了,他先是扭頭看向於陽,命令道:
「給胡梓良團長發電,大場的百姓已經成功轉移,還望兄弟部隊在孔家宅,李家嶺,鹽河鄉一帶進行接應。」
「是!」
隨後他捎上穆楓,領著五個戰士,開始往南邊走去。
南邊是第3師團的主攻方向,守在正面的69軍所部,在不到半個小時內就被打得土崩瓦解,所屬部隊只得退入街巷同日軍周旋。
廖耀湘和江博超一人領著教導隊預備隊,一人領著69軍警衛營,在巷子裡和日軍展開激戰。
廖耀湘的確是名悍將,親自端著花機關和日軍連戰四條街也不落下風,甚至還擊斃了日軍主攻的中隊長橫川翔司。
然而,隨著日軍裝甲車和坦克車開入,教導隊的火力也稍顯遜色,畢竟預備隊和三營帶此都沒有攜帶反坦克炮……
密集的子彈形成一條火舌鞭撻著廖耀湘所守的街道,這種密度的火力讓他們壓根抬不起頭。
「該死的,竹石清這傢伙,搞定沒有啊.……」廖耀湘暗暗罵了一句,隨後抬手道,「手榴彈準備,炸這幫狗娘養的!」
「廖長官!廖長官!」
正要下令時,身後一陣急促的呼叫傳來,廖耀湘扭頭一看,是69軍的軍服,「廖長官,江參謀長.……他不行了!左街要失守了!」
廖耀湘一愣,抿嘴呼了口氣,把手榴彈遞給旁邊的王副官,吩咐道:「王副官,這裡交給你。」
「是!」王副官點點頭。
隨後,廖耀湘跟著這戰士一路來到十字路口處,江博超坐在麻包上,幾個戰士托著他的背,廖耀湘快步跑來,湊近一看,腹部一個巨大的豁口正在涌血。
「不好意思,廖兄……掛彩了。」江博超虛弱地說。
「該死的。」廖耀湘摸了摸腦袋,四下看看,「醫護隊都他媽撤走了,這可怎麼辦!?」
的確是無計可施,廖耀湘索性撕下衣服給江博超止血,手還沒伸過去,就被江博超鉗住,他咬咬牙說道:「別費事了,廖兄,我這幫弟兄,你別扔下他們,出去的話,都給帶上.……」
說完,江博超就緩緩閉上了眼。
廖耀湘愣在原地,而警衛營的戰士愣在原地看著他。
「都跟我來!媽的!」
廖耀湘站直身子,舉著衝鋒鎗再度投入戰場,「殺——」
……
「將軍閣下,炮兵陣地坐標已確定!」副官興致沖沖地闖入指揮部,沖藤田進說道,「而且可以確認,是德造150mm榴彈炮!」
「炮十團……」藤田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擺手下令道,「命令重炮聯隊,航空中隊,徹底消滅他們。」
「哈依!」
第一輪日機掃射之後,莊風樺吃力地看向陣地,副營長已經倒下,零星的戰士仍在搬運著炮彈,組織對空射擊的戰士幾乎全部犧牲。
他放下令旗,親身進入炮陣,沖還倖存的幾個戰士喚道:
「來,過來,幫我一把。」
隨後,他旋開彈倉,一顆冒著煙的彈殼滑出,隨後開始上手調整標尺,旁邊的戰士默默地湊上來,開始填彈。
咕嚕一聲,炮彈被推入彈倉,莊風樺合上尾蓋,將引繩在手上纏上數圈,盯著遠天。
那群傢伙果然來了。
偵察機之後,就是轟炸機,這是炮兵陣地的噩夢,莊風樺輕輕搖搖頭,和旁邊三個戰士相視一笑。
轟隆——
轟隆——
同一時刻,日軍的105榴彈炮根據坐標,對著秀靈山側進行發射,轟炸機開始朝這裡投彈。
頓時轟鳴聲四起。
滾滾煙塵中,莊風樺擰住引繩,往後一倒,轟一聲炮火打出!
炮陣徹底被硝煙所籠罩。
趙宇勒馬趕到秀靈山腳時,硝煙還未散去,日機已經撤走,榴彈炮也轉向他處,趙宇翻身下馬,朝炮陣里飛奔而去。
在一門側倒的重炮邊上,莊風樺倒在一個彈藥箱上。
「莊營長!」
趙宇飛奔過去,莊風樺的軍裝已經燒的黢黑,嘴角掛著一抹鮮血,只有手心緊緊攥著。
「莊營長。」趙宇瞬間淚流滿面,將莊風樺托起。
尚有一絲余息的莊風樺沒有睜眼,只是緩緩打開手心,是一個德式炮兵徽章。
盾形的底座,上面鐫刻著銀色的交叉火炮管,旁邊點綴著幾簇火焰印記。
隨後,干啞的聲音從莊風樺嘴巴傳出:
「趙宇,這個紀念品.……」
「留給你了.……」
最後,秀靈山之下,只剩下一陣又一陣「莊營長」的呼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