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能沒個說法。」
虹橋,教導總隊總指揮部。
作為這支部隊的實際指揮官,臉上帶著一道疤的邱清泉悶怨地站在門口,嘴裡叼著一支煙,青灰色的煙氣冉冉上升,當機要員同他匯報大場的情況後,他就在這裡站了快五分鐘,隨後他又搖了搖頭,將菸頭砸到地上:
「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
副總隊長周振強在後邊默默站著,好久之後才開口說道:
「雨庵兄,你在說什麼呢?」
「我說,這事,不能這麼算了。」邱清泉回過頭來,大步走向地圖之前,皮靴蹬得地板咚咚響,「胡梓良都打成這樣了,74軍都是些酒囊飯袋嗎?連個101師團都搞不定,虧他們還說是整編師中的王牌嫡系,哼——」
周振強嘆了口氣搖頭:「雨庵兄,時下不是鬥氣的時候,半小時前,三團來電,物資和百姓基本已經撤出大場,現在分布在滬太路上,他們的意思,是我們能不能派出人拱衛一下滬太線,如今大場失守,整個滬西的狀況比較混亂,敵我交錯……」
「離大場最近的部隊是哪一支?」
邱清泉掂量了一番自己手裡能打出的牌,怎麼算都有個大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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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人都在江灣虹口那一帶。」周振強答道。
「沒問教導總隊,國軍,我說的是國軍!」
周振強思索片刻,移身到邱清泉邊上,右手食指往地圖上一點:
「吳淞江邊上的稅警總團。」
「黃學長的部隊。」邱清泉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不。」周振強搖搖頭,糾正道,「如今的實際指揮官,是孫立人。」
「大場已經是十萬火急,我意讓稅警總團北上增援,你看如何?」邱清泉在地圖上劃拉了一下說道,「過幾日,我把江灣的部隊都收攏回來,配合馬上到上海的桂軍,在滬西和藤田進這個王八蛋打場大的。」
周振強面露難色,尷尬地說:「雨庵兄,這是宋部長的部隊,不是我們能調得動的。」
「宋部長……」邱清泉眯了眯眼,有些不屑地搖了搖頭,「這好辦,我去找委座說就是了。」
「那大場現在?」
邱清泉停頓片刻,擺了擺手:「事不宜遲,我馬上去找委座,你讓戰車營立刻集合,迅速馳援廟行,歸胡梓良調遣。」
「是!」
所謂戰車營,也就是教導總隊所單獨直轄的坦克營,原計劃由三十輛英國維克斯6噸坦克作為主要戰力,但隨著海外訂單交付斷斷續續,淞滬戰場上的不斷消耗,此時戰車營的實際坦克數量只有十六輛。
一口氣把所有戰車派上大場戰場,足以說明了邱清泉的重視程度,同樣,他也是為向74軍證明,教導總隊的事情,教導總隊自己完全有能力解決!
……
在大場突圍戰如火如荼之時,仍被困在匡家嶺高地的張靈甫已經不把希望寄托在李天霞身上了。
面對持續進攻他的兩個聯隊,他衝著遠處貓著頭指揮作戰的常孝徳吼道:「老常!不等了!按昨晚的計劃!突圍!」
「是!!!」
常孝徳高聲應道,隨後抱起一挺輕機槍,怒吼一聲,「弟兄們!跟我殺!」
隨後,他率先一步跨出陣地,架著機槍就對面前的鬼子一陣突突。
噠噠噠噠噠——
整個305團到現在也的確快到山窮水盡了,全團的戰士在飢餓和疲憊的雙重脅迫下,精神竟出奇的亢奮,聽到常孝徳的怒吼後,所有人調轉槍口,朝著東南方向日軍防禦線發起了反衝鋒!
「小鬼子!我跟你們拼了!」
當前排頂出去的戰士中彈倒下,後邊的戰士立刻抱著炸藥包往日軍人堆里衝去,抵近防禦線後立刻拉響引線……
轟轟數聲,而305團的反擊並沒有就此結束。
張靈甫借著其他方向日軍火力削減的空檔,率全團戰士全力向東南方向突圍!
在常孝徳率隊開路的基礎上,張靈甫給出的命令是悶頭往前沖,誰掉隊都不要回頭,誰倒下都不要攙扶,闖出一個是一個,殺出一群是一群!
絕地求生的305團瞬間形成了排山倒海的氣勢,餓狼一般的反撲當場擊潰了擋在他們正東南方向的池田大隊。
一道缺口赫然出現,張靈甫沒有回頭,大手一擺:「沖!」
循著這缺口,一片曠野在張靈甫眼前徐徐展開,殺紅眼的他停不下腳步,遠遠就看見了大場上空飄散著的黑煙。
「跟著我!救大場!」
沒有絲毫猶豫,張靈甫振臂一呼,甚至沒有回頭,不知道自己身後還剩多少戰士,常孝徳跟在邊上跑得氣喘吁吁,掃視背後,全團上千號戰士,如今能拼出一個滿編營都勉勉強強,剛想勸張靈甫,但想想張靈甫是什麼脾氣?
狠起來連老婆都斃!
想到這,常孝徳把話憋了回去,隨後發出一聲怒吼:「救大場!」
於是,305團成為了74軍中唯一一支殺向大場的軍隊。
而負責營救305團的李天霞,此時還在太廟路上同酒井支隊激戰,渾然不知道張靈甫已經突出包圍。
若是要談經驗總結,那只有一點——等李天霞是沒有前途的。
……
噠噠噠——
噠噠噠——
鷹森孝的68聯隊已經全面滲透進了大場,每一條巷子裡都在激戰,廖耀湘匯聚預備隊和警衛營左衝右突,傷亡十分慘烈,他先是命令王副官繼續回撤收縮防線,自己帶著一支小分隊去撤回江博超交付給他的警衛營,卻不小心被追襲而來的小鬼子堵在一處巷子裡。
一個中隊的鬼子和他們擦肩而過,日軍中隊長戰刀一揮,兩挺歪把子很快閃到身前,衝著廖耀湘所在的區域就是一頓突突。
噠噠——噠噠噠——
火網打碎了廖耀湘前進路上牆檐上的瓦礫,噼里啪啦的碎片直接砸到了他的腦袋上,他下意識地拿手去擋,整個人順勢往巷子裡一穿,旁邊的幾個戰士也是同樣的動作,但還是有一個戰士後背挨了兩槍,直接倒在了廖耀湘的邊上。
廖耀湘喘著粗氣,往後挪了幾步,左右看了看,心裡想罵娘。
轟炸已經使大場的街道破碎不堪,樓房的垮塌儼然已經將這裡封成了絕路,前方的槍聲逐漸停歇,廖耀湘呼了口氣,扔了彈夾已空的花機關,拔出手槍,對準眼前唯一的通道。
須臾之後,日軍步槍槍桿下的膏藥旗顯露出來,廖耀湘立刻扣動扳機。
砰!砰砰!
一槍正中小鬼子小腿,隨即往前一道,一槍又打中這鬼子的腦袋。
隨後,手槍發出「噌」的一聲。
「他沒子彈了,抓活的!」
巷子外,小鬼子中隊長興致沖沖地吩咐手下,因為他剛剛追的時候就看見了是支那軍的一個軍官困在這,中校,也不是個小官了!
「看來我廖耀湘今天得栽在這了……」廖耀湘哀呼一聲。
身邊只剩下的兩個戰士對視一眼,遞給廖耀湘一根手榴彈:「長官,這個給你。」
廖耀湘一愣,接過手榴彈,旋開尾蓋,面色堅毅道:「弟兄們,我們一起!」
「上!」
鬼子中隊長高喝一聲,外面的腳步驟然加快,咚咚聲直撲廖耀湘的耳膜!
「啊啊啊啊!」
廖耀湘立刻拉出手榴彈的引線!
噠噠噠噠——
而外側突然響起濃密的槍響,鬼子兵的慘叫聲在下一秒襲來,廖耀湘反應極快,一把搶過旁邊倆戰士的手榴彈,三發手榴彈一齊往旁邊的廢墟里扔去。
轟隆,轟隆,轟隆——
隨後,竹石清閃身到巷子口,側頭瞄了一眼,發現廖耀湘後,他迅速進入,扭頭喚道:「穆楓,守在路口。」
「是!」
穆楓應了一聲,持槍在十字路口守著。
「石清老弟!」廖耀湘激動地站起身,「我他媽差點死在這了!」
「這不是有我麼。」竹石清故作輕鬆地笑笑,捶了捶廖耀湘的胸脯,發現這傢伙心跳其快,「任務基本完成了,建楚兄,人,槍,能走的都走了,後面該咱們走了。」
「那就好,那就好。」廖耀湘點點頭,幾人合成一路,開始向北撤退。
阮肇昌隨後指揮69軍殘部,也開始向大場北轉移。
方文堅尚且還在和103聯隊激戰,但此時雙方已經互不相讓,分不清孰強孰弱,李鳴宇則是退至鎮口,不停歇的阻擊讓三連損失近七成,眾人歸位至醫院附近時,也就正式意味著大場的淪陷。
廖耀湘回頭看向這片升騰黑煙的土地,只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有一天,會打回來!」
「走吧,建楚兄,回廟行!」
竹石清不敢多停留,但又補問了一句,「阮軍長他們怎麼撤?」
「事先已經商量好了,69軍阻擊完畢之後,直接向滬太路撤退。」廖耀湘答道,「我們回廟行即可。」
負責正面進攻的森山真五像一頭沒法回頭的紅眼牛,儘管他的副官不止一次提醒他,被炮擊的157聯隊此時已經無力增援過來,但他依然要憑藉自己殘缺的一個聯隊和中國軍隊干到底。
「所有部隊!全部壓上!」
森山真五憤怒地捶了捶桌子,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堂堂一個聯隊,會被中國軍隊兩個營壓制住呢?
然而,沒有開上帝視角的他自然不會想到,除了正面的二營,三營,廖耀湘教導隊預備隊,69軍警衛營,側面還有阻擊完157聯隊騰出手的一營,背後,發了瘋的張靈甫正帶著部隊朝他狂奔而來。
酒井源太郎的布局固然周密,但仗打到現在,雙方的部署都已經接近失靈,而唯一的受害者,就是森山真五,莫名其妙的,接近兩三千的中國軍隊在沒有統一指揮的情況下包圍了他。
噠噠噠噠——
噠噠噠噠——
轟隆——
轟隆——
幾乎是五分鐘內,一營和張靈甫同時接敵,對於尾端沒有任何防衛的103聯隊瞬間被張靈甫打了個措手不及。
「殺!」
嗨翻天的張靈甫這時候像一個挽狂瀾的救世主,一把花機關的槍口直直對向天空,伴隨著一聲高喝他率先殺入日軍陣線之中,隨後在現場打出一陣濃密的血霧,刺鼻的腥味飄揚在空中,密密麻麻的屍體被踩在腳底下。
「閣下!西面,北面有大批中國軍隊偷襲!」副官急急忙忙來向森山真五匯報導。
「納尼.……」森山真五眯了眯眼,「這怎麼可能……立刻,立刻打電話給伊東將軍!」
「八嘎!」森山真五惱羞成怒,忍不住朝天空罵了句。
「撤吧,聯隊長閣下。」副官緊張地建議道。
噠噠噠噠——
森山真五思索的時間,側面一營已經直接殺到了他的指揮部側,旁邊的衛隊迅速展開阻擊,被擠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再拖延下去,聯隊指揮部就要被支那軍打掉了。
放下顏面,森山真五癟著嘴,不甘心地下令道:「撤。」
撤退令下達後,本就混亂的日軍更為紛亂,在三路合擊之下,103聯隊傷亡超過八成,基本失去戰鬥力,而森山真五,一路跑到大場鎮子裡,直到碰見了提著刀殺來的鷹森孝才止住腳步,狼狽和煞氣頓時形成了對比,自此,森山真五狗熊般的形象在軍中傳開,不久後,他便卸任聯隊長的職務,轉到了後勤部門。
國軍方面,傷亡最大的是阮肇昌的69軍,全軍兩萬餘人,激戰一周余,撤至滬太路的總兵力不過兩千人,參謀長江博超陣亡,副旅長陣亡兩人,團長陣亡五名,營連排長不計其數,元氣大傷,基本也退出了淞滬會戰的舞台。
打退103聯隊後,一二三營合兵一處,攜著張靈甫的305團幽幽北上。
「靈甫兄,74軍也就你對我胃口。」廖耀湘擺了擺手,「那幫老王八蛋,我真操了他們母親的——」
張靈甫微微搖頭,側身看了眼背後的軍隊,也算得上慘烈了,不禁負手沉吟道:「這一仗打得沉重,希望以後,這種事情不要再出現了。」
「我跟74軍這個梁子要想解開,只有一種可能。」廖耀湘沒有說完,嘴裡還在喃喃念叨著。
張靈甫皺了皺眉頭,側頭問道:「什麼可能?」
廖耀湘也側頭,認真地看向張靈甫:「那就是老兄你當上74軍軍長的時候!」
「哈哈哈哈——」
爽朗的笑聲頓時傳遍整條田埂,竹石清在一旁聽著,默不作聲。
日軍暫一軍指揮部內,藤田進有些不甘,此戰從戰略意義上來說,並沒有實現聚殲中國軍隊精銳的目的,教導隊沒有被消滅,74軍也沒有困住,他本想命令部隊繼續追擊,但大冢幸二捧著電文先一步進入指揮部。
「將軍閣下,航空兵傳來消息,支那軍一支戰車部隊,正向廟行增援而來,速度極快,另外,吳淞江畔,宋子文的嫡系稅警總團,也已經開拔北上,預計半日接近大場外線,松井司令官提醒我們,要重構大場防禦工事,為下一階段進攻上海做準備。」
「豈可修……」藤田進深呼一口氣,無奈地坐下,只得道,「命令68聯隊,第6聯隊,進駐大場,修築工事,命令101師團,向北延伸,監視廟行一線,酒井支隊,控制太廟路,命令第6旅團,監控吳淞江以北滬太公路沿線。」
「哈依——」
大場突圍戰自此落下帷幕,日軍的傷亡也不得不使藤田進停下腳步,若把反攻廟行算進此戰的一部分,那麼對日軍來說,重藤支隊基本殘廢,103聯隊,157聯隊基本失去戰鬥力,正面進攻的第6聯隊,68聯隊,傷亡也近過半,至於酒井支隊,由於沒有包圍74軍,在對峙上也沒有討到多少便宜,最終的結果,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但最為關鍵的是,日軍拿下了大場這個通向上海的最後一塊戰略根據,這為淞滬最後的決戰,拉開序幕。
此時已至深秋,再過幾日,立冬就將到來,不知不覺間,日軍三個月拿下中國的狂言,早已埋進了黃浦江的潺潺江溪里。
……
孔家宅。
傍晚,竹石清有兩場告別。
一場,同自己在大場戰役中結識的兩位同僚兄弟,張靈甫與廖耀湘。
仨人領兵在孔家宅的村口站著,夕陽的金色光澤打在幾人的側臉之上,而前方,是鋪滿金色的田野,風景和畫裡似的。
「邱長官命令我返回總部了。」
廖耀湘點燃一根煙,對竹石清幽幽說道,「石清,預備隊和警衛營,我就給你留下了,幾百人,也能夠稍微給你補充補充?」
「感謝建楚兄啊。」竹石清拱手相謝道。
「你我之間,談這些?」
廖耀湘撇撇嘴,「要不是你,我的腦袋現在就被小日本子掛在營前羞辱呢!」
「那是建楚兄你吉人自有天相——」竹石清抿著嘴笑道,他立刻又問了個問題,「建楚兄,我向你打聽打聽,邱長官派來的這個戰車中隊,我怎麼從來沒見過?」
廖耀湘邪魅一笑,晃了晃身子道:「你哪能見過,咱買的那些坦克車,除了在和海軍陸戰隊掐架的時候用過,後面因為傷亡太大,基本上不怎麼往外開了,教導總隊的這個戰車營,一直停在虹橋一帶,這次也是邱長官急眼了,才派來增援一下咱們,當然,也可能是給74軍秀秀肌肉。」
「什麼?」旁邊一直沒說話的張靈甫一怔,勾著腦袋看過來,暗忖這裡邊還有我的事呢?
「哈哈哈——」
廖耀湘和竹石清瞬間哈哈大笑,不過竹石清的情商永遠拉滿,立刻補上一句,「靈甫兄能直接打穿包圍圈,還能在關鍵時候給日軍背後一擊,我看,74軍軍長的位置,早晚是你的。」
「說笑了。」張靈甫苦笑著搖搖頭,直起身子,衝著二人說道,「74軍這次傷亡也不小,馬上部隊要轉移了,今天也算是正式和你們告別了,後邊,有緣再見了。」
「有緣再見。」
言罷,張靈甫便起身離開,旁邊的吉普車早已停好,在倆人目光的注視下,吉普風塵僕僕地開走。
「那我們……」
竹石清笑著看向廖耀湘。
「我們也有緣再見吧。」廖耀湘賊笑一聲,金絲眼鏡框下的眼神不知是正經還是搞怪,正要走時,又轉身回來,湊在竹石清的耳邊低語道,
「不過,我想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的。」
「什麼意思?」竹石清愣了一下問道。
廖耀湘笑笑:「你沒發現麼,稅警總團,戰車營,桂軍.……我想,大場的戰事沒有結束。」
竹石清眯眯眼:「你是說,決戰會在此處?」
廖耀湘撇撇嘴:「我不知道,但是,總不能在市區打吧?石清,你發揮的空間還很大呢,我走了!!」
言罷,廖耀湘負手,攜著王副官大步離去。
一切搞定,竹石清轉身進入村子裡,蘇念玆已經在這裡等候他許久。
一日的奔波,這女娃娃的臉上有些發黑,頭髮也有些凌亂地垂在臉頰邊,但她依舊安靜,就默默地站在人潮洶湧的路邊,往村口這邊眺望著。
「等久了吧,念茲小姐。」
竹石清笑盈盈地迎上來,白手套往蘇念玆背後一搭,領著她往人少的地方走,同時介紹道,「我已經讓小穆去安排了,明天早上會有車送你們回上海。」
蘇念玆像是有些不知所措,抬著眼神一下子抓住竹石清遞來的手:「竹長官,你們還會在這裡打嗎?」
「當然。」竹石清輕輕回復道,同時臉色也沉了下來,好一會才說,「黃院長的事情,於連長已經告訴我了,我很抱歉,或許當時我應該更重視一點。」
「不是你的錯。」蘇念玆說道,語氣無比輕柔,「竹長官,從大場出來之後,我一直在想你同我說過的那些話,戰爭之中,到底什麼最重要呢?是和摯愛親朋的陪伴,還是捨身為國的決心,是一城一地的得失,還是成千上萬人的性命呢?我聽方連長說,你們就是江寧縣的人,對不起我有些胡言亂語,我只是想問,你會回南京的對嗎?」
竹石清愣怔住了,遠處的斜陽剛好打在他的半邊臉上,晃到了一側的眼睛,但他沒有躲閃,蘇念玆的問題,他似乎還沒有想過,作為軍人,從平津到上海,再輾轉寶山,劉行,林家宅,南翔.……如今到了大場,哪裡才是他們這些軍人的下一站?
幾千平方公里的土地已經淪喪,上海的門戶已經洞開,這漫漫的防禦縱深,何處是個終點?
「我不知道。」
竹石清思考許久回復道,「軍人永遠都在保家衛國的路上,敵不退,我們也不會走,如果有一天,我回南京,要麼是小鬼子被打跑了,要麼……」
「要麼是小鬼子打到南京,對麼?」蘇念玆心領神會地接道。
「是。」竹石清點點頭。
「無論是哪種,你要活著回南京。」蘇念玆柔聲道,「活著回江寧。」
「嗯,會的,你也要注意安全。」竹石清笑著提醒道。
夕陽下,倆人就此分別。
……
接下來的幾天,日軍以大場為核心構築了防衛區域,而中國軍隊以秀靈山,孔家宅,滬太線,廟行為根據,形成對峙線。
雙方依然在互相觀望著。
由於兵員暫未補給上來,藤田進沒有急著推進,但中國軍隊針對他第3師團的作戰計劃,隨著桂軍第一個師抵近上海而徐徐展開。
中國軍隊最大規模的反擊戰,即將開始,這一次,稅警總團,教導總隊,桂軍,全部參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