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二十六年十一月三日的下午。
廖耀湘叉著腰,跺著腳,晃晃悠悠地帶隊來到大場以北的這片荒地上。
大場鎮內,升騰著傾斜上升的濃密黑煙,激戰至下午,69軍與日軍的槍聲漸漸稀疏,廖耀湘是帶著隨軍小功率電台的,當看到了最高建築鎮公所頂上飄著的青天白日旗後,他推了推眼鏡,側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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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副官,給桂長官發電,我部已抵達大場外線,根據偵察,大場仍在我軍手裡。」
「是!」
王副官應了一聲,轉身通知電台兵發報。
沒錯,廖耀湘的預備隊是歸桂永清和邱清泉直轄的,而處在廟行,秀靈山一帶的教導隊三團,又歸胡梓良指揮,這還沒完,位於大場內苦苦堅持的69軍,名義上歸薛岳十九集團軍指揮,但由於上次的借調後,時下的指揮命令,通常是由中路軍新任司令香翰屏發出,而南下增援的74軍,又歸屬左路軍陳誠第十五集團軍管轄。
幾萬人之眾,居然有四個乃至五個指揮主體,甚至其中還有一個剛到淞滬不久的新任司令,朱紹良或許才剛適應這裡的節奏,卻跟張治中一樣,被莫名其妙發去甘肅擔任省主席……
不論怎樣,廖耀湘伸著脖子進了大場,而他的學長張靈甫正在太廟路上挨揍。
而廖耀湘率隊進入大場的畫面,正被西北方向不遠處的101師團所捕捉。
秀靈山以南約十里地。
101師團下轄的149聯隊在這裡蟄伏已久,距離大場西面第3師團攻擊線還有大概六七里地,張靈甫正要催兵急進,兩側的緩坡地帶忽然殺出大股日軍,炮火滾滾而來,頓時就把他的前軍炸的人仰馬翻。
「有埋伏!」
副團長常孝徳驚呼一聲,帶著警衛連將張靈甫往身後一護,隨後展開還擊。
轟隆——
轟隆——
數發炮彈在眼前不遠處砸下,揚起的沙塵完全遮蔽了眾人的視線,好在305團還是發揮出了作為嫡系應有的應變能力,底下三個營長迅速展開隊形,拓寬防禦線,擺出尖三角的射擊形狀,隨後警衛連一擁而上,將身處前邊的張靈甫和常孝徳搶了回來。
噠噠噠噠——
槍聲大作的現場,張靈甫咬著腮幫子,猛地抬頭環視四方,正前方兩側的鬼子兵像是準備已久,就連炮口都對準好了自己的前進之路。
「不對勁,老常。」張靈甫蹙眉半蹲著說,「日軍這是張網以待啊……」
常孝徳右手扶著腦門:「邪性玩意!師部的命令是側擊第3師團,這下好,先被鬼子打了個伏擊!」
談話間,三營營長劉光宇弓身疾步而來:「團長!背後,背後也發現了鬼子!」
張靈甫沉沉出了口氣,回道:「布置下去,立刻向東面高地收攏部隊,就地構築工事!」
「看來咱們是被捂住了!」常孝徳苦悶一聲,「團長,要趕快突圍啊!」
以常孝徳的意思,305團全團官兵這個時候就沒必要收攏部隊了,直接後軍改前進撕開通道跑就完了,但張靈甫搖了搖頭,思索須臾後說道:
「大場尚在苦戰,我們一觸即潰,一打就走,日軍則可以泰然強攻大場,我們作為生力軍,身後還有王師長,李天霞旅長的後援部隊!怕什麼遭遇戰!打!就在這裡,跟鬼子狠狠地打!」
「是!」
常孝徳聽完,雖是眉頭緊蹙,但還是狠狠點了點頭。
隨後,149聯隊便和305團在這片窪地里絞殺成一片,橋炮聲連綿不絕,震惻環野。
……
頓悟寺,日軍暫一軍指揮部。
得知149聯隊同74軍先頭部隊糾纏到一塊的師團長伊東政喜眉頭緊皺。
「津田這個王八蛋怎麼現在就打上了?」
「稍安勿躁,將軍。」酒井源太郎笑眯眯地坐在藤田進的邊上,端起一杯茶安撫道,「打就打了,五點時,大場外線就會全線發起總攻,屆時,74軍勢必全速南下,將軍你做好準備即可。」
「哈哈哈,這就是酒井君的高明之處啊。」坐在主位上的藤田進笑道,「我軍強攻大場,74軍如不來,則大場可破,74軍如來,我們則吃掉支那軍主力,再徐圖大場,可謂一石二鳥。」
酒井低頭看了眼表,已經四時二十分,距離總攻還有半個小時。
「時間差不多了,將軍。」酒井回首看向藤田。
藤田點了點頭,抻著大腿站了起來,來到地圖前,旁邊機要員和副官抱著文件夾迅速跟靠了上來。
「命令——第6聯隊,第68聯隊,第29旅團,於下午五時,準時向大場,東,西,南三個方向發起進攻,先攻入大場鎮的部隊,我會向松井司令官提請嘉獎!」藤田進鏘鏘命令道,隨後看向伊東政喜,
「命令,101師團之101聯隊,迅速增援149聯隊,圍殲敵先頭部隊,命令第102旅團,直插大場以北,以103聯隊封住大場北面荒地,157聯隊監視太廟路以東。」
「哈依!」
伊東政喜和他的參謀長西山福太郎齊聲應道。
兩個師團的作戰任務已經明晰,剩下的就是酒井支隊的任務了。
「酒井君,秀靈山,廟行,就交給你了。」藤田進含笑道。
「哈依——」
酒井肅立低頭。
自從松井石根將幾個師團合編為暫一軍後,各編制間的配合的確好了不少,而戰役發動的規模也越來越大,就拿此次大場圍殲戰來說,即便是各部隊編制不滿,但投入總數依然到達了近三萬人。
算得上一次小型會戰了。
下午五時整。
張靈甫親上火線和日軍作戰,卻發現四面的鬼子越來越多,不禁讓他頭冒熱汗,眉頭緊蹙,猶豫僅三秒後,他便沖副團長常孝徳下令道:
「老常!馬上派人突圍!向師長匯報我們的情況!」
五里外。
兩個航空中隊自黃浦江畔轟鳴升空,超四十架戰機滿載炮彈朝著大場上空掠過,伴隨著咻咻的投擲音,數不清的炮彈沉沉地砸向大場的每一處角落.……
轟隆——
轟隆——
阮肇昌甚至已經不知道哪裡可以作為自己的指揮部了,要不是廖耀湘及時前來增援,他就和外界失聯了。
日軍的攻擊再一次席捲而來,原本春光滿面的廖耀湘進來才不到倆小時,就已經灰頭土臉,像是從煤堆里滾出來的,儼然不像個啃過洋麵包的軍事人才了。
設身處地地感受了大場的環境後,廖耀湘意識到自己在廟行同竹石清的論調有些高了,別說撐到桂軍跑到上海了……大場能不能撐到明天的日出都是個問題!
「阮軍長,小鬼子這是全線進攻,就在剛剛,南線,西線,東線全部告急!」廖耀湘跟在眯著眼的阮肇昌背後,語速急促地提醒道,「尤其是東線,日軍以裝甲車部隊猛攻59師的防線,整個傷亡慘重!」
阮肇昌沉沉出了口氣,沒有回話,悶頭繼續往前走,如今鎮子內處處挨炸,他只能將指揮部搬到西面陣地的後方,在這裡挖出一個土方指揮部。
一切安定之後,阮肇昌才緩緩坐下,看著旁邊滿目焦急的廖耀湘,開口第一句居然是誇讚:
「廖主任,不愧是桂將軍手下的嫡系,就一個小時,就把我這大場的情況看得明明白白。」
廖耀湘蹙了蹙眉,他很想說現在不是說個事的時候.……
「但情況就是這樣,我阮肇昌既然奉命堅守大場,誠願拼死以報效黨國,但時至今日,我也無計可施。」阮肇昌攤著手搖搖頭道。
天空中,嗡嗡的戰機滑翔聲仍不絕於耳,正面戰場上,日軍105榴彈炮和坦克衝鋒的聲音滾滾傳來,無數戰士的屍體還來不及撤下,而他們的肉軀成為了工事崩壞下最好的機槍墊包,而在鎮子裡,百姓們蜂蛹堵在醫院四方,任憑衛隊如何阻攔,這裡還是水泄不通,醫療系統完全癱瘓,好在日軍的炮彈沒有精準地落到這人群紛亂之地。
氣氛顯得有些悲壯,廖耀湘頓了頓說道:「阮軍長,要不,突圍吧。」
「突圍?」阮肇昌一愣,指了指後邊的大場反問道,「那他們怎麼辦,當兵的能跑,這幫平頭老百姓怎麼辦?」
廖耀湘一時語塞,不再說話。
「廖長官,秀靈山方向傳來電報,他們偵察到有大股日軍正在朝大場以北迂迴。」電台兵晃晃悠悠地跑到兩人跟前,急聲說道。
廖耀湘和阮肇昌對視一眼,廖耀湘接過電文,又問一句:「邱長官知道了嗎?」
「知道了,他們已經急令74軍火速南下了,但74軍方面傳來的消息,是305團被阻擊於匡家嶺一帶了,秀靈山以西,酒井支隊也在快速運動,有襲擊74軍側翼的可能。」
「什麼玩意.……全亂套了。」廖耀湘摘下眼鏡,無奈地捂著臉,「這麼看74軍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大場,沒救了。」
阮肇昌嘆了口氣,拍了拍廖耀湘的肩:「廖主任,事已至此,我可以命令特務營掩護你們教導隊趁日軍立足未穩之時,突出北面.……」
「什麼話!」廖耀湘戴上眼鏡,語氣鏘鏘道,「教導隊來了就不走,阮軍長,我廖耀湘雖只帶了幾百人來,也甘願為這大場流盡渾身的骨血!」
「好啊!」阮肇昌點點頭。
……
廟行。
竹石清斜靠在椅子上,不覺間一抹金色的斜陽已經打在了他的臉上,攻打秀靈山一夜未眠,此一覺可真是睡的踏踏實實。
直到副官穆楓闖進指揮部,把門推的哐當一響,頓時把竹石清從睡夢中拉了回來,他騰的坐起,日光正對著他的面龐,他扭過頭,看著急火火的穆楓:「怎麼了?」
「營長,74軍,俞濟時軍長通知你去黃登村參加軍事會議。」穆楓喘著氣說。
「黃登村?」竹石清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
「對,下午,305團在匡家嶺遭遇日軍伏擊,陷入激戰,如今深陷敵101旅團重圍之中,不能脫身。」穆楓簡明扼要地介紹一番。
竹石清抿了抿嘴,大步往外走去:「備車。」
穆楓迅速開來吉普,載著竹石清風馳電掣前往黃登村,僅十來分鐘,竹石清就到了村外,這裡已經成了74軍的臨時軍部,外面停靠著不少吉普和軍卡。
指揮部內,軍長俞濟時,51師師長王耀武,副師長李天霞,58師副師長馮聖法,站成了一個圈,竹石清抵近一看,居然連胡梓良和洪志尚都跑到黃登村來了,胡梓良只是向竹石清頷首示意,竹石清安靜地站到胡梓良的邊上,聽王耀武師長的戰況描述。
「據我們目前偵察到的訊息,在匡家嶺一帶伏擊我305團的,是剛剛東渡蘊藻浜的101師團,同一時間,敵第3師團正在猛攻大場外線陣地,據教導隊參謀處廖耀湘的匯報,南線的部分陣地已經失守,城內瓦礫俱焚,望我軍迅速南下增援。」王耀武操著一根指揮杖,落在沙盤上的各處位置,
「時下麻煩的是,305團被困匡家嶺,而十里之外的秀靈山迫於西側酒井支隊的壓力而無法增援,或者說,我們不可能捨棄秀靈山這一戰略根據而貿然援救305團,同時,大場的防禦戰也打到了最後關頭,102旅團的一個聯隊正在封死大場最後的出路,大致情況就是這樣。」
聽到這裡,竹石清大抵明白為什麼胡梓良大老遠跑來了,廖耀湘明擺著要被鬼子圍了,桂永清和邱清泉肯定是不乾的。
俞濟時面色冷峻,冷得發黑,坐在主位上似乎有些顯老,王耀武完全退下來後,他才徐徐開口道:「諸位,我已經將戰況通報給了陳誠司令,他的意思是,我們組成前敵指揮部,對當下的情況當機立斷。」
「軍長,有個問題我想確認一下。」
竹石清循聲望去,是58師副師長馮聖法開口了。
「你說。」
「大場,是不是一定要守下去?」
這話一出,現場幾乎凝固了,竹石清眯著眼四下打量了一番,看來,有這種想法的軍官不止一個。
俞濟時愣怔須臾,看向胡梓良,搖搖頭說道:「至少現在,大場還不能放棄。」
「先把305團撈出來吧。」
邊上的李天霞副師長提議道,「大場以北,已經完全被102旅團封鎖,此時若是強行涉險,輕則74軍陷於泥潭之中,重則數萬大軍毀於一旦吶,各位長官,還望三思,而今匡家嶺近而大場遠,101師團弱而第3師團強,還是不要捨近求遠,應當穩紮穩打,步步為營啊——」
「嗯……」俞濟時點點頭,「天霞說的也有道理,胡團長,你怎麼看?」
話茬子終於指向了胡梓良。
胡梓良全程露著乾笑,聽到自己被cu,也只是臉部肌肉抽動一下,冷聲道:
「俞軍長,我想我們討論的問題是不是有些偏了,委座從未有提過要放棄大場,大場的數萬軍民也不容許我們做此選擇,我們數萬人,此刻就在大場以西北二十里,卻止步不前,74軍是黨國的嫡系,如若非要先救305團,我命令秀靈山的教導隊傾巢而出便是,何須在此誇誇其談?大場之危,數日前便顯露無疑,74軍南下緩慢,先誤反攻秀靈山之時機,又懼陷入大場之戰,同為主官,我不能理解,我也並不相信這是陳誠司令的意思。」
竹石清不禁覺得臉上有些火辣,指揮部內忽然硝煙瀰漫,他微微眯眼,身子也站得更直了些,間歇里還同洪志尚副團長對了個眼神.……
胡梓良似乎也是被惹急了,直接將對74軍的不滿一股腦倒了出來,同為嫡系,算是針尖對麥芒,槓上了!
俞濟時眯了眯眼,維持在臉上那一絲客氣也沒有了:「梓良兄,你這樣說話,在座的弟兄們都不好想,大家也都是千里迢迢來的。」
馮聖法也冒頭暗戳戳說道:「胡團長,我理解你們教導隊要救援大場的緊迫,畢竟把自己的王牌丟進去了,但,這決定畢竟關乎幾萬將士的生命,為何不致電廖耀湘,讓他們自行突圍,我全軍可在外圍接應,即便大場丟了,也好重新組織防線。」
廖耀湘的名諱一出來,火藥味到了頂點,正好奇胡梓良下一步會如何回應時,他冷著臉,只說了兩個字:
「告辭!」
下一秒,胡梓良轉身走出74軍軍部,竹石清和洪志尚快步跟上,頭也沒回。
中國軍隊的內部矛盾往往就是在這種生死攸關的場合體現的淋漓盡致,可以說,越到上層,矛盾衝突便越激烈。
你要說把張靈甫拉到現場,問問他先救誰,他多半會說先救自己的學弟廖耀湘,否則學弟要被炸死了.……
但沒辦法,有時候決策既是面子問題,也是利益問題,更是主權問題。
……
「一幫王八羔子.……」
撇下一句短罵,胡梓良走路帶風,一路出來之後,黑著臉,竹石清壓根沒敢吭聲。
「你的車呢?」
胡梓良扭頭看向竹石清。
「胡長官,這兒——」一直守在門口的穆楓笑著指了指。
「你上我們車,讓你的副官把車開回去。」
「是!」竹石清意識到了什麼,側過頭,對穆楓吩咐道,「小穆,你先回去,我晚些到,通知紹輝,立刻集合部隊。」
「是!」
隨後,竹石清便坐到副座,胡梓良和洪志尚倆人擠到後排,車子隆隆發動的同時,胡梓良問道:
「石清,你怎麼認為?」
「大場得救。」竹石清答道。
「74軍這幫王八蛋,一到這種時候就搖擺不定,真得來個人治治他們!」胡梓良氣憤地捶了下車把手。
洪志尚趕緊勸慰道:「團長,你消消火,俞濟時他們壓根瞧不上69軍,能走到這已經不錯了,不過我說句話你別生氣啊,日軍這招確實陰損,他們猛攻大場但沒投入全力,擱這圍點打援呢,我們要是硬往裡鑽,估計討不到什麼便宜.……」
「我呸!」胡梓良罵道,「要是教導總隊三旅八團都在這裡,邱長官分分鐘就衝上去把101師團撕了!」
圍點打援……竹石清的腦袋迅速梳理了一番現有的情況,他也不得不認同這個事實,日軍玩的是一出陽謀,或者說,更為準確的形容,應該用圍屍打援這個詞,或者說,是將軍抽車,只是,大場可以是將,也可以是車。
「石清,你說說你的看法。」胡梓良咬了咬牙道。
「團長,以我分析,大場周遭,第3師團傾力猛攻,大場以北至匡家嶺一帶,由101師團監視,而匡家嶺至秀靈山一線的太廟路路段,由酒井支隊布控,這其間環環相扣,若救大場,沿線必遭日軍圍追堵截,但是,有一點我倒不認同俞軍長所言,恐怕救出305團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竹石清十分認真地分析道。
胡梓良眉頭緊蹙,說道:「我不需要你分析,你也不用管74軍的事情,我就問你,你打算怎麼幹!?」
「我……」竹石清沉默片刻,「即便只有三營一支人馬,我也願往大場救援!不敢說別的,如能攻入大場,與69軍和廖主任共進退共生死!如攻不進去,我竹石清就死在進攻的路上!」
「好!」胡梓良額間的青筋都咬的暴起,「你一言,勝過74軍滿屋懦夫!」
「那也不能蠻幹.……」洪志尚諾諾開口道。
「職下已有主意。」竹石清繼續說道。
「你速說來。」胡梓良盯著竹石清。
「大場以北地勢開闊,往北十餘里,可抵孔家宅,廟行一線,既然滬寧公路已經被封死,我想,不如讓大場,突圍——」
竹石清留下一個長長的停頓。
「還是突圍。」胡梓良眯眯眼道,「沒有別的法子了麼?」
「團長,如沒有生力軍抵達,同正面幾個日軍師團久持都不是明智之舉,這個時候,最好的辦法,就是趁我軍尚具突圍戰力,還保有有生力量的時候,進行大規模突圍,軍民同往。」
「軍民同往……」洪志尚擰起眉頭,「石清,帶上百姓一起跑,你當劉玄德啊你?」
「不帶又如何?」竹石清反問一句,「數萬百姓遺落於此,無異於一場屠殺,如此一來,我們的軍心民心何存呢……」
「石清說的是有道理的。」胡梓良點頭贊同道,「你說下去。」
竹石清側過腦袋,看向兩位長官,言辭越發犀利道:「團長,我想,74軍的力量我們還是需要藉助。」
「還提他們.……」胡梓良捂臉嘆道。
「他們要救305團,非得打通太廟路不可,也就是說,他們必然會牽制酒井支隊和101師團一部分的兵力,我們要藉助這個契機,將一營二營撤出來,專心對付大場以北的日軍聯隊。如此一來,一團對一聯隊,我軍並不會落下風!」竹石清冷冷說道。
旁邊的洪志尚聽得身上一涼,不用說他也知道,這傢伙以後肯定是個玩權術的高手,太會借勢了.……
「具體你打算怎麼做?」
竹石清回道:「三營願為先鋒,殺入大場先解燃眉之急,待到匡家嶺戰火燃起,我便同廖主任,阮軍長一道,掩護軍民自大場北突圍,屆時,團長以一營,二營在外線接應,裡應外合之下,我相信101師團攔不住我們的去路!」
「好小子!」胡梓良聽得心潮澎湃,他瞬間感覺那個指揮部他去簡直是浪費時間,以後直接把竹石清捎在身邊問上一嘴就行了,「就這麼幹!我全力配合你,我讓炮營也全力配合你!」
計劃敲定,吉普車在原野上飛馳,迎著十一月三日的餘暉,一場惡戰即將開始。
回到指揮部後,轉由胡梓良率團警衛營把手廟行,此戰三營將傾巢而出。
晚霞漫天下,全營戰士緊急集合。
炮營是牽引車開始拉動六門大炮,在薩利琦騎兵連的掩護下向南面開去,炮陣的預設地點在秀靈山東郊,這裡足以輻射整片戰場。
而後,竹石清在鎮內,將特務連,一連,二連,三連,警衛連一一點到,全營人馬共計一千二百餘人,在最後一抹光亮下向南挺進,蜿蜒的長隊最終被無盡的夜色所吞沒。
教導隊和74軍的不歡而散,使得兩方開始按照各自的方略行事。
51師師長王耀武雖認為此事不妥,但俞濟時既然如此說了,他作為主力師長沒有迴旋的餘地,事實上,他同教導隊的私交還算不錯,暮色降臨時,他派出兩個團火速馳援匡家嶺區域。
……
大場。
廖耀湘端著一把花機關,率領一支小分隊小心翼翼地游移在靠南的街道內,剛才日軍小股部隊繞過了防線,滲透了進來,被他的四眼所捕捉。
「跟我來!」
一聲命令下,身後二十幾個戰士跟在他的後邊,四處尋覓這股日軍部隊,最終,他們將場域壓縮到了南邊的一處廢墟之中,廖耀湘右手上舉,腦袋往左和右各一點頭,身後的部隊很有默契地往兩翼包抄而去。
「薩斯給!」
還沒走出去多遠,這伙日軍居然從正面殺出!朝著廖耀湘本人奔殺而來,猙獰的面孔伴著悽厲的嘶吼,正入廖耀湘的眼眸。
噠噠噠噠噠——
廖耀湘兩眼一瞪,食指扣下扳機,子彈轟得打出,瞬間打翻了前面的幾個鬼子,而後邊的鬼子仍不要命地衝上來,廖耀湘急退數步,從兜里摸出彈匣,正要更換之時,腳下踩了一塊碎木,一下子跌倒在地,彈匣也哐當一聲滑落。
「啊啊啊啊!來啊!來啊!」
廖耀湘將眼鏡一扔,拔出腰間的刺刀,對著這團模糊的黃影就是一頓亂揮,好在兩側的戰士殺了回來,一陣突突之下,這伙鬼子全部葬身於此。
「廖長官,沒事吧。」
幾個戰士趕緊過來把廖耀湘攙扶起來,還替他將摔成幾道裂痕的眼鏡給撿了回來。
廖耀湘抓過眼鏡,猛地帶上,在幫助下直起身子,連聲道:「走,走。」
大場的軍士們已經進入了高度緊張的狀態,軍長阮肇昌幾乎要得精神病了,這三天來別說好覺,他連覺都沒睡過,值此時,他在西面盯著哨。
「59師,一下午又陣亡一千多個,傷了也得有一千多個,56師,情況還算好些,還有個壞消息,軍長,日軍的轟炸機炸到了場西醫院,現場陷入一片火海。」
69軍參謀長江博超沉聲匯報導,「不過還好.……」
阮肇昌靠著牆,臉色陰鬱,默默抽著旱菸,雙目無神,聽到還好臉色才有一絲變化,扭過頭來:「還好什麼?」
江博超低聲道:「場西醫院基本上都是沒藥醫治的重傷員……沒有醫護,弟兄們躺在那,本來就痛苦.……」
「行了。」阮肇昌打斷道,「我知道了,有時間的話,去把弟兄們埋了。」
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陣地上打起零星的火把,微弱的火光下,廖耀湘一瘸一拐地跑過來,沖阮肇昌匯報導:
「阮軍長,南邊陣地有個很大的缺口,要趕緊去填補一下,我手底下人手不夠。」
「廖主任,你的教導隊呢?」江博超疑惑地問道。
「我讓他們去鎮北工事去了,前哨部隊說老有鬼子兵在那一帶亂晃,但也不進攻。」廖耀湘靠著阮肇昌坐下,顫顫巍巍摸出一根煙,朝阮肇昌嘴裡借了個火,啪嗒抽上一口,繼續道,「那地方終究是個疏漏,我讓教導隊先守在那構築工事了。」
「江參謀長,南邊的事你去解決吧。」阮肇昌眯著眼吩咐道。
「是,我這就去。」江博超點點頭。
「可為什么小鬼子不進攻呢?」阮肇昌小聲嘀咕著。
廖耀湘轉了轉眼珠子,抽了一半的煙懸在手上,他適才忽然想明白了!他猛地轉頭看向阮肇昌:「軍長,這是小鬼子在圍點打援啊!他們是在逼外線的部隊救我們.……」
「那這種情況應當如何?」
阮肇昌皺著眉頭問。
「只有一個辦法,突圍。」廖耀湘一字一頓道,「否則等人來救,他們全死光了也沒人進的來!」
阮肇昌嘆了口氣,將菸蒂扔下,緩緩站起身,正準備說些什麼,忽然一聲炮響平地而起!
轟隆——
聲震四野,一道火光打在倆人的側臉上,倆人同時回頭,西面,日軍的進攻又至!
阮肇昌怒罵一聲:「上陣地,干他姥姥的!」
外線攻勢凌厲,鎮內的情況也逐漸失控,越來越多的流民開始往槍聲稀疏的北面擠,醫院已經失序,流民們希望69軍能夠放出一條通道,供他們自行逃離。
「我們不想和你們陪葬!!!」
為首的是一個胖子,整個人說起話來肉一顛一顛的,他沖在最前面,和北面的教導隊起了直接衝突。
王副官坐鎮在此,見到民變即將發生,他立刻舉起槍朝著胖子的腦門上抵了過去:「冷靜一點!退回去!退回去!」
「為什麼不讓我們走!小鬼子就要打進來了!你們守不住,也不派人來救!為什麼非要大家一起死!我不想死!」
胖子哭嚎一句,整個人如同爛泥一樣癱在地上,算得上撒潑打滾了,但這一番景象,居然還真的觸及這幫顛沛流離的老鄉們的內心,他們有的語氣哀婉,上來抓著王副官的手,祈求他們放出一條路,有的情緒激動,上去搶教導隊的槍枝.……
王副官壓不住場面,只得從旁邊的戰士低喚一聲:「快去找廖長官!」
小戰士迅速遁離了現場。
王副官雖控不住場合,至少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絕不能開槍,否則大場就要從內部垮塌了,人聲鼎沸之下,掩映在背後的鎮北醫院裡擠出兩個男醫生和一隊護士。
「請你們不要吵了!安靜!安靜!」
戴著白口罩的醫生竭盡全力地嘶吼著,「醫院裡正在給前線的將士們做手術!都安靜!」
王副官帶著人迅速擠到醫生護士們的邊上,他生怕這幫人一激動把醫生噶了……
「做手術,做手術!我們老百姓傷了病了,你們醫生屁話不說!現在來叫我們安靜!?」
底下瞬間暴起一陣逆反之聲。
蘇念玆混在護士們的隊伍里,看著眼前的畫面,內心翻湧出諸多無奈,大場在一個多月前,還是一片祥和地帶,軍民能夠和諧共生,如今到了戰時,這種面上的平和卻又土崩瓦解。
「長官,裡面正在搶救的,是59師的團長,剛剛從南面搶回來,如今危在旦夕……請你一定要儘可能保證醫院周圍的安靜和安全!」蘇念玆來到王副官邊上,眉頭緊蹙言道。
王副官點點頭,低聲道:「放心吧,放心吧。」
話音未落,居然有人開始推搡護士隊伍,雙方的大規模衝突將要爆發,王副官大汗淋漓,右手按著手槍,正要拔出!
「王副官!」
遠處,一輛吉普車打著大燈開了過來,廖耀湘從副駕駛上下車,喊了一聲後,緩步來到現場,看向百姓,「你們想走,馬上就可以走,教導隊!放行!」
「是!」
原本持槍守著出口的衛兵讓開一條道路,胖子一怔,也不多講,撐起身子領著自己一票狐朋狗友翻閱戰壕往著茫茫夜色中去。
剩下的人剛剛雖叫的很兇,但此時卻沒有立刻跟上,只是緩步往那個方向湊,都還是想看看情況,胖子走的極快,正當要消失在視線中時,四面槍聲大作,走出去的六七人瞬間被火網打成了篩子,隨後直直地倒在野地里.……
眾人駭然,驚得連連後退,沒有人再提什麼讓路出去的話語。
正巧一發炮彈落在了醫院邊上的房子上,一聲沖天的爆炸聲傳來,徹底將現場打成一片寂靜。
「報告!報告長官,南邊,南邊被鬼子突破了!日軍一個大隊突進來了!」傳令兵應聲趕到。
「該死的。」廖耀湘罵了一句,擺了擺手,「教導隊,準備迎敵!」
話出之後,他走向醫院,抵在最前邊的老頭明顯是個院長,他輕聲問道:「老先生,你們可要注意安全!」
「長官放心,還請長官務必保證醫院……」
……
秀靈山東郊,莊風樺正在緊鑼密鼓地布置著炮兵陣地。
大場以北,三營已經運動到了外側,眼前一片漆黑,絲毫看不到101師團的蹤跡,幾個連隊在這片空地上算是一字排開,竹石清咬著腮幫子環視周圍,舉著望遠鏡看向大場,日軍的進攻仍在繼續。
「沒有時間了。」竹石清沉吟一聲,「方文堅!你打頭陣,不惜一切代價給我殺進去!」
「是!」
「其他連隊,拱衛兩翼,李鳴宇,你的三連托後!」竹石清緊急布置道。
「是!」
幾人齊聲應道。
黑幕下,竹石清揮下右手,對大場的衝擊正式開始!
「上!」
方文堅怒吼一聲,率著部隊往前方衝去!
「支那軍!」
兩翼的日軍警哨陣地立刻發現了這一簇簇黑影,執勤的日軍驚呼一聲,機槍位瞬間打出一串子彈!
噠噠噠噠——
兩側的火舌在黑夜裡驟顯!
「往前走!別回頭!」方文堅再度急吼,「三排,掩護!」
噠噠噠噠!
突突突!
火力交織之下,特務連沖在前面的一排戰士轟然倒地,後邊的人沒有絲毫停留,踏著屍體也往前俯衝著。
「啊啊啊啊啊!衝過去!」
竹石清跟在警衛連的隊伍里,於彥君和姜勇分別抱著一挺輕機槍衝著兩翼掃射!
噠噠噠噠!
整個大場北頓時槍聲大作!
鎮內,爆炸四起,王副官率領教導隊大部和突入的日軍正川大隊激戰半晌,廖耀湘守在醫院門口,心裡發麻,忽然,鎮北的槍響引得在場所有人的注意,快要嚇破膽的百姓們紛紛抱在了一起,擰巴著臉蹲在地上,他們以為是日軍開始進攻了!
而院子和一眾護士警惕地守在醫院木欄側,一雙雙手緊緊握著,準備迎接最後的時刻。
廖耀湘將腰間的白朗寧頂上火,深吸一口氣,雙手持槍來到護士們跟前,朝著北面瞄去,旁邊零星的戰士也架起槍線,對準黑幕之中。
隨著槍聲愈來愈近,廖耀湘眯了眯眼,暗自嘀咕道:「這是.……毛瑟的槍聲?自己人?」
下一秒,一團火霧從黑暗中沖了出來,廖耀湘趕緊站起身,大喝一聲:「不要開槍!」
果然,在火光照耀下,教導總隊的軍服逐漸顯現,方文堅扶著腦袋沖入鎮子裡,身後的特務連也逐一跟進,迅速填充了四方的區域,接著,警衛連,一連二連逐一跟進,最後是三連!
四下的百姓面面相覷:「是援兵!援兵!」
竹石清疾沖至鎮子裡,看見了渾身繃緊的廖耀湘,拍了拍身上的塵土,來到廖耀湘跟前:「建楚兄,好久不見。」
「你不知道這是套嘛!?」
廖耀湘死鴨子嘴硬,反問道。
「知道啊!」竹石清笑了笑,「但我怎麼能丟下建楚兄你呢?」
「好兄弟!」
廖耀湘感動道。
忽然,蘇念玆從背後悠悠地靠上來,一眼認出了竹石清,輕聲道:「竹長官,你的軍裝和以前不一樣了呢?」
竹石清扭頭一看:「是你啊!蘇護士,念茲?」
隨後便撇下了廖耀湘,走到後邊去了。
廖耀湘皺了皺眉頭,嘀咕道:「你真是來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