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讓生命永續,和南翔的瓦礫一起!

  沒有人能想像,所謂的前敵指揮部在居然在一處林隘里,一根天線歪歪地探出,旁邊簇擁著幾個稚氣未消的青年,恐怕連日軍都不得不吃驚於,這個遙控千軍萬馬的指揮機構,軍銜最高的竟是風文濤和龍於飛這倆上校參謀。

  而下命令的,是一個中校參謀,他叫竹石清——

  而正是這一封電文,給了十九集團軍迷霧與黑暗中的一絲微光。

  「這麼布置,沒有問題。」

  薛岳攥著那條轉過來的電文,在自己的辦公桌前踱步,「短時間內,能形成這般計劃,做出這般部署……實在是人才。」

  徐崇元聽完也不知自己該高興還是擔心,竹石清臨時接過指揮權,這意味著這位參謀部的未來新星幾乎擁有了要一步登天的機遇,而這個機遇里包含了信任、敬重甚至是各級主官的擁護.……

  但,前提是,這一仗竹石清要能夠化險為夷。

  從另一方面來說,無論是徐崇元還是明泉,他們都秉持一個共識,即便是竹石清具備當全國領袖的才幹和潛力,但他終於只有二十來歲,還太年輕。

  無限放大的關注同樣會將他帶入更危險的境地,正如此番薛岳被老蔣一頓陰陽一樣,當年顯赫之時,總有眼睛在盯著你。

  「薛長官,你覺得,能成嗎?」徐崇元小心翼翼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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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岳搖搖頭:「還有更壞的結果嗎?十九集團軍一旦元氣大傷,委座還能從哪派兵來守大場?上海以西,如何保證?」

  徐崇元悶聲點了點頭,不再吭聲,只能心裡默默為前線祈禱了。

  在十月五日的早夜,頻段呼號里的司令部沉寂了,而這個前敵指揮部,卻空前的活躍起來。

  最先接到命令的,是駐防在安亭的孫雲濤的第6師,原師長周磐已經升任為75軍軍長。

  「前敵指揮部……」

  孫雲濤遲疑地打量著手裡的電文,微微蹙眉側首問道:「徐副官,我們集團軍什麼時候有了個前敵指揮部?電報上,還讓我們第6師去南翔……你去跟軍長核實一下這個情況。」

  「是!」

  徐副官抬手敬禮,轉身步出軍帳,軍帳外,星火點點,6師的絕大部分戰士,都持錘掄棍,正在搶修這條鐵路線,日軍發了瘋似的,一天少說來轟炸個十幾遍……

  乒桌球乓的聲響里,徐副官快步歸來,臉上多了些許熱汗:「師長,情況屬實,日軍集結重兵,沿南嘉路猛攻南翔,如今的情況是,正面的13師已經全線潰敗,就連萬耀煌萬軍長也生死未卜!」

  「有這種事?」

  孫雲濤一驚,撇開徐副官走到夜空之下,遙遙看向密林背後的南翔地帶,不說還好,這一消息灌入兩耳,還真有種前方隆隆作響的幻感,加上手裡的電文言辭犀利,讓他隱隱有些不安,「徐副官,集結部隊,隨時準備出發。」

  「師長,鐵路線還沒修好。」

  徐副官提醒一句。

  孫雲濤高低也是個師長,孰重孰輕豈能分不清楚,當場罵道:「南翔丟了,你把鐵軌修好了有什麼用?立刻集結部隊,二十分鐘後,向電報指定地點,出發!」

  「是!」

  徐副官並腳站直敬禮回道。

  而在王宅,李岩年也同步收到了於陽發來的電令,告訴第2軍,不舍晝夜向安亭靠攏,並就地組織防禦工事,剛剛因為竹石清而得益的他想都沒想,即刻取消了晚上部隊的休整,直接同時進行徒步與火車轉運,最大程度上提高轉移效率。

  東段,19師和21師正發了瘋地向南翔方向趕,剛過河的195師,160師也緊隨其後,準備向李宅附近靠攏。

  事實上,至此時,雖然全線都在大規模調兵,但竹石清的部署里,並沒有留下明顯的戰略疏漏,反而是有秩序的遞進式增援。

  整條滬寧鐵路在此刻宛若一個被拉緊的彈簧,南翔則是其中心的受力點,能否盤活整個十九集團軍,也就在這個一目窺見的古鎮裡了。

  ……

  哐——

  在廢墟環繞的一座倉庫里,方文堅挺著梆硬的皮靴,一腳踹開了布滿灰塵的木門。

  受力下的木門猛地向後倒去,滋滋一聲,直接轟然倒在地上,揚起一陣白灰。

  「我靠,竹兄,你怎麼知道這裡有個彈藥庫!?」

  風文濤兩眼瞪直了。

  在炮彈的摧毀下,整個倉庫的右上角的天花板已經垮下來一半,但好在質地堅硬,只是外殼變了型,而這個不大的倉庫里,堆放著上百條MP1918式衝鋒鎗,德式長柄手榴彈,以及十幾具擲彈筒,地上的箱子裡,躺著若干條毛瑟步槍.……

  「還全是德式裝備呢.……」龍於飛跟在竹石清的身後進入,方文堅打著火把,抬高了幾分,室內逐漸明亮起來,「我記得25軍不配德械啊……」

  「這是預備營的裝備。」

  竹石清幽幽說了一句,一個人走向角落裡,手指輕輕拂去了箱子上的浮塵,眼皮不經意抽動了一下,「南翔,之前是預備營的駐地,崑山之役後,沒有人再回過這裡。」

  風文濤和龍於飛一怔,和預備營毫無干係的他們竟也感到有幾分神傷,那陣子,他們坐在司令部里,只知道戰局危難之時,有一支預備隊如神兵天降,把小鬼子攪得天翻地覆,為崑山的圍殲,爭取了決定性的機會。

  在電文上難以品悟,站在這些嶄新而落灰的武器前,方才理解何為「古來征戰幾人回」。

  「搬出去。」竹石清短促說道,「能搬多少搬多少!」

  「動手!」

  風文濤回過神來,把龍於飛一拍,倆人都開始扛箱子,沒費多大功夫,整個倉庫的傢伙都被扛到了外邊空地上。

  「補充裝備!」竹石清手一揮,同時把方文堅拉了過來,吩咐道,「集中所有炸藥,我把所有的人都給你,每隔三座建築,在他們的房屋支撐柱下,都給我埋上!」

  「石清,南翔可不是個小鎮,咱這點炸藥,數量不夠,時間上也來不及!」方文堅一臉苦澀。

  「蠢!」竹石清斜眼罵道,「以鎮公所為中心,沿東西向埋滿整條主街,這裡,如果頂不住.……」

  「明白了。」方文堅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

  「酒井君,成功了!」

  「哈哈哈,成功了!」

  嘉定,藤田進和酒井源太郎就差開瓶香檳慶祝了,雖統率著所謂日軍最精銳的甲種師團,但藤田進還不曾想過以如此方式擊潰中國軍隊。

  他笑眯眯地看向酒井,右手比劃出手勢:「你知道嗎,支那軍一整個師,不到20分鐘就被裝甲軍打垮了——前線來報,支那軍的少將師長,照樣死在了我們的鋼鐵洪流之下啊,哈哈哈哈——」

  「那我也只能祝賀藤田將軍獲此役之勝利了。」酒井抿嘴低頭謙遜道。

  「不。」藤田進擺了擺手,「我會向松井司令官,不對,我會向大本營匯報,酒井君在這次的行動中,居功甚偉啊!」

  酒井也笑了,但他略顯淡定,提醒藤田進道:「閣下,既以中心開花,剩下的就是兩翼跟上,待到正面部隊突破南翔之後,應迅速以滬寧鐵路為參照,向東西兩個方向轉進,同時,崑山,陳家行的101師團和酒井支隊要全力壓上,如此,大事可成。」

  「這是自然,交給我。」藤田進拍拍胸脯,自信滿滿道。

  但他不知道,此時的南翔,是一個怎樣的南翔.……

  南翔鎮外,在一片濃煙里,一小撮草黃色逐漸映出團霧,萬耀煌和張振漢心情複雜地穿越這片死生之地,在警衛連長柴俊良的掩護下,整個13師包括軍官在內,也就撤出來一百來號人。

  「老張,我無顏回去啊,啊啊啊——」

  遙遙看去,萬耀煌早已不像是個軍長,疲軟的身子仿佛隨時都要倒地,旁邊的張振漢臉上黝黑,像是結了層殼,面對萬耀煌的哀嚎,他也無能為力。

  「什麼人!?」

  在這個夜晚,柴俊良渾身繃緊,任何風吹草動都能讓他汗毛倒豎,此時,前方街巷裡的急促腳步聲催得他大喝一聲。

  「自己人!」

  李鳴宇的聲音從箱子裡傳來,下一刻,他晃晃悠悠地露出身形,後面幾個戰士也跑得氣喘吁吁,兩邊一對視,萬耀煌怔了一下,瞬間肅穆著站直身子,那股軍長的范重拾回來,李鳴宇哪裡管這些,擺了擺手,「快!跟我來!」

  萬耀煌回首看了眼炮火紛飛的戰場,嘆息一聲,跟著李鳴宇進了南翔鎮。

  沿路,他看見零星地扛著炸藥包四下奔走的戰士,一根根引爆線匯聚在一起,沿著各處房檐,木樑,牆根蔓延開來,警衛連的戰士看得毛骨悚然,議論紛紛,行進須臾,鎮公所就在眼前,而鎮公所后街的道路盡頭,就是預備營的倉儲庫。

  「竹長官。」

  李鳴宇帶著這隊人,在院子外喊了一聲,裡面埋頭點物資的竹石清昂起腦袋,看見了身後的軍長和參謀長,趕緊站起身來,雙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擦了一番,走出院門,敬禮道:

  「萬軍長,張參謀長!」

  萬耀煌抿了抿嘴,擺了擺手,扭頭吩咐柴俊良守在外邊,自己和張振漢跨過門檻,來到竹石清旁邊,握住他的右手:「竹參謀,日軍兵鋒正盛,你們沒走?」

  「不走。」竹石清回道,「我已和薛長官取得聯繫,就在這南翔,我們和鬼子拼了!請萬軍長放心,各路部隊都在增援而來的路上。」

  說著,竹石清就朝剛抱著電台來此不久的於陽伸了伸手,把各部隊往來的電文理成一疊,遞到了萬耀煌的手上,這其中,自然是有那張司令部對於竹石清的「授權書」的。

  萬耀煌快速地翻過這些文紙,期間忍不住抬頭看了眼這個年輕人一眼,心中大抵也明白了目前的形勢,點點頭道:「好,我萬耀煌也抱定殺身成仁之決心,和你們一同守在這裡!」

  「沒想到,這裡還有這樣一個軍火庫……」

  張振漢環視一周後感慨道。

  事實上,在竹石清眼裡,萬耀煌和張振漢出不出現在南翔,對他來說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身邊還有一百來號的警衛連!

  「萬軍長……」竹石清把眼光往院外瞄了瞄,「警衛連,可否?」

  「哦哦!」萬耀煌反應了過來,扭頭短喝道,「柴連長,從現在開始,你歸竹參謀指揮!」

  「是!」

  「換裝!」竹石清擺了擺手,指了指滿地的槍械,「柴連長,換裝!」

  柴俊良愣了一秒,隨後像是有了結婚之喜,眼睛睜大,嘴角抑制不住的上揚:「弟兄們,快!」

  ……

  南翔火車站。

  鐵路線旁人潮洶湧,一堆人不知道在叫嚷著,甚至廝打在一起,北面的密集炮火讓這裡的人發自內心的緊張,手足無措的情況下,煩躁的情緒就這麼爆發了,人人都是火藥桶,但凡有一句話不對付,兩個人就能發了瘋似的把對方當鬼子揍!

  於彥君帶著七個戰士抵達時,仿佛在看一場械鬥。

  但滑稽的是,無論是旁觀者,還是他們自己,都想不清楚自己拿著鐵棍砸向對面的腦袋是出於什麼原因.……

  除了械鬥的人,其他的人更願意把力氣花在擠車皮上,停擺在火車站右翼的兩節車皮,無數人正在沖向他,更多的是當兵的。

  這其中不乏有少量的火車站警備軍,以及大部分黑白服飾的政府保安。

  砰!

  於彥君剛準備帶著部隊進站,就聽見了一聲槍響,幾人頓時一個激靈,還以為鬼子滲透進來了,定睛一看,才知道前面當兵的不讓布衣上車,一圈人正圍著車皮,堵住了通路。

  亂得於彥君腦瓜子嗡嗡的。

  「連長,我們怎麼辦?」旁邊的戰士摸著腦袋問。

  於彥君舔了舔嘴唇,有些邪邪地笑道:「這麼多人,不用來打鬼子,那不浪費了麼?去,炸鐵軌,不用理他們。」

  「是!」

  底下四個兄弟抱著炸藥包繞開了這片混亂之地,倆人朝東,倆人朝西,走出兩百米後,準備爆破鐵路。

  但看了半晌,事實上這裡的路段已經被日軍炸的差不多了,這幫人上車完全沒有走的可能啊……

  戰士們邊埋邊搖頭,刨出一個小坑,將炸藥包往鐵軌下一塞。

  幾秒後。

  轟隆,轟隆——

  兩聲爆炸平地而起,現場瞬間就安靜了下來,被炸飛在空中冒著煙的鋼鐵重重砸在地上,同時也斷絕了這幫人乘車離開的希望。

  「幹什麼!幹什麼你們!?」

  一個穿著警察服飾的小年輕當場就不樂意了,拔出腰間的駁殼槍就朝著於彥君這邊走來,身後還跟著十幾個相同著裝的人。

  「你是?」於彥君眯著眼問。

  「這是我們南翔保安隊隊長蘇浩!」旁邊一小子裝腔作勢地插嘴道。

  於彥君滿臉不屑:「你們林站長呢?讓他滾出來見我!」

  「姓林的早跑了!」

  蘇浩嗔著臉,面態發黑,不咋客氣,回了一句,又反問道,「長官,你莫名其妙把這截鐵路炸了,是不是應該給我個說法?」

  「怎麼,還想跑啊?不知道小鬼子大軍壓境麼,跑,能跑哪去?」於彥君抱肩說道,那股老子是嫡系的氣場由內而外散發著。

  即便身後只有六人,他們也絲毫不怵。

  「兵敗如山倒,不跑又如何?」蘇浩眯眯眼,反問道,「上了火車,等工兵修了鐵路,至少我們能撤到頓悟寺,甚至是上海!」

  「小鬼子已經包圍南翔了。」於彥君冷冰冰說道,「現在走,死路一條,不如留下來,和我們一起。」

  蘇浩扭頭看了看自己身後的兄弟,抬眉打量著於彥君:「你們?你是誰?」

  「預備營二連連長,於彥君。」

  「預備營?」蘇浩一怔,「你們是竹長官的隊伍?半個月前,你們在南翔駐軍?」

  「不錯。」

  「那我蘇浩幹了!」蘇浩拍了拍胸脯,露出笑意,「能跟著預備營打鬼子,我這個當保安的,這輩子也只在夢裡經歷過,於連長,哦不,於大哥,我這幫弟兄,悉數聽你指揮!」

  於彥君實在沒想到幸福來的這麼突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早知道以後出門在外,先把竹石清名號一擺,沒準事情就已經成了呢?

  「你們有多少人?」

  於彥君抿嘴問道。

  「三四百人。」蘇浩回道。

  「三四百人!?」於彥君的眼珠子一下子差點漲出來,「什麼玩意啊,你們保安隊有三四百?」

  「其實,我們叫南翔保安團。」蘇浩撓撓腦袋說道。

  「行行行,跟我走!」

  ……

  轟!轟!

  晚上十時,第一輛日軍九五式輕型坦克沿著南嘉公路開始向南翔徐徐開進,在圍殲13師之後,藤田進一方面命令步兵快速跟進,另一方面給出裝甲部隊補充彈藥和燃油的時間。

  來到南翔外圍,兩發試探性的發射擊垮了靠路中心的房屋高梁。

  現場揚起木灰,整個南翔安靜地滲人。

  「喲西,看來支那軍已經逃命去了!」

  坦克車長和炮聲相聞一笑,在坦克的背後,還有三輛小豆丁坦克和四輛九五式裝甲車。

  「開進去!占領南翔!」

  車長從上方的蓋口探出腦袋,用腳踢了一下左下方的駕駛員,嘴角掛著慘烈的笑容喪心病狂地喊道,「哈哈哈哈,愚蠢的支那軍!」

  駕駛員猛踩油門,強烈的振喘聲從引擎中傳來,隨後,坦克以極快的速度沖向南翔的街口,車下的履帶壓的碎石吱吱直響。

  轟隆!

  車子開到路口,一陣爆炸聲自底部襲來,坐在下邊的駕駛員和炮聲只感覺渾身一震,虎口和腦袋差點直接爆掉,高速推進的坦克車頓時失去了方向,直直撞向了旁邊的廢墟!

  「閣下,有地雷!」

  坦克車長一愣,急忙舉起望遠鏡四下張望一番,沒有看見任何動靜,擰著眉頭嘀咕一句:「納尼?」

  砰——

  正面街上的一棟房屋的二樓,在錯綜複雜的碎石背後,方文堅親自端著中正式,以碎石交錯形成的天然射擊眼為支架,直直瞄著了這個探出腦袋的車長,而後就是一槍!

  車長的腦袋瞬間開花!

  後方的鬼子立刻反應過來,南翔還有支那軍在進行抵抗,九五式坦克里,車長的軀體一軟,像塊鼻涕一樣流進車裡,血腥味在悶熱的空間裡四散開來。

  駕駛員和炮聲再度對視,倆人眉頭一皺:「快撤!快撤!」

  駕駛員握住方向盤,狂踩油門,但履帶已經不聽使喚.……

  「趙宇!炮!」

  看著癱在街口的坦克,方文堅頓時轉換陣地,衝著街後面藏著的兩門迫擊炮陣地吼了一聲。

  趙宇重操舊業,一人站在兩門炮前,指著街口的方向,低吼道:「兩發極速射!放!」

  嗵嗵!

  炮彈精準地落在了九五式坦克車的頭頂,轟的一聲,坦克車徹底沒了動靜。

  「快,轉移。」

  趙宇扭過頭,擺了擺手,上前搭了把手,帶著倆戰士把迫擊炮卸下扛走,遁入一處黑漆漆的廢墟,不見了蹤跡。

  隆——隆——

  後面的戰車部隊迅速推進,裝甲車在這條街面上疾馳,但在昏暗的光線下,他們的確看不清哪團黑影里有人,為了防止還有地雷,他們只能放慢速度,以炮火和機槍先行開路。

  噠噠噠噠噠——

  火舌在南翔北面鎮口肆意鞭撻,卻發現不了中國軍隊的影子。

  這便是竹石清的戰術。

  秉著遲滯日軍的核心目的,他命令方文堅事先引爆了部分還沒垮的建築,人為封鎖主幹道,另外,立刻對現有的部隊進行劃分,警衛連130人,外加於彥君帶回的保安團370人,另有各路散兵游勇200人,最後就是願意跟著打鬼子的難民30人,當然,難民們大多被帶去挖地雷坑了。

  地圖畫罷,整個南翔,只剩下了三條通車的道路,分別是靠左路的芳草路,居中直通鎮公所的寶賢路,以及緊貼右側林區的翔飛路。

  中路壓力最大,任務交給了方文堅和警衛連,左右分別是於彥君和李鳴宇各帶一撮人進行據守。

  防守的方式實際上很簡單,以地雷為誘,兩側打通牆壁的房屋為運動通路,以趙宇的兩門迫擊炮為支援火力,和日軍在這座迷宮裡打亂戰,打運動戰。

  當這三條線均無法遏制日軍前進時,則啟用鎮公所的爆破手段.……讓日軍這堆戰車全部變成廢鐵!

  而後的事情,就得聽天由命了。

  伴隨著鎮北響起的隆隆炮聲,巷戰也就算正式開始!

  方文堅的一槍成功激怒了日軍的先頭部隊,但當他們進入南翔時,卻發現,事情沒有他們想像中那麼容易.……

  整個南翔已經沒有一條完整的街道,每走幾步,就是黑漆漆的堆成小山的廢墟,昏暗的光線下,車速太快甚至會撞牆撞屋!

  而方文堅埋設的壓力式地雷和引線地雷更是整得鬼子心有餘悸。

  ……

  「納尼?」

  酒井和藤田進乘著吉普親自來到了南翔北線,準備一睹裝甲部隊閃擊戰的盛舉,剛好聽見了前線傳回的消息,兩輛坦克和裝甲車已經被中國軍隊給擊毀了,而一個更重要的信號是,中國軍隊還沒有放棄,酒井沉著腦袋,憤憤下令道,「所有部隊,兵分三路,給我壓上去!半小時內,拿下南翔!」

  「哈依!」

  周遭所有人沉沉一點頭,裝甲兵全部鑽進車內,發動引擎,步兵則是開始列隊,開始向南全速進發。

  鎮內,方文堅憑藉以暗制明剛擊退一輪日軍進攻,還沒來得及高興,遠處光柱交雜,明亮不已。

  「副營長!你看!」

  旁邊的小戰士喊了一聲。

  方文堅沒有吭聲,迅速沿著樓梯爬到一處高點,舉起望遠鏡一看,罵道:「我靠,這怎麼打?」

  望遠鏡里,三十來輛鐵疙瘩嚴絲合縫,滾滾而來!

  嗵嗵嗵——

  震驚之餘,日軍部署好的野戰榴彈炮陣地開啟了對南翔的第一輪炮火覆蓋!

  轟隆,轟隆——

  原本有些冷寂而黑沉的夜頓時亮如白晝,喧囂的爆炸聲要把人的耳朵給撕碎,倉儲庫里,那扇不亮的吊頂搖搖晃晃,隨時要掉。

  於陽悶頭聽著電台,各部隊在行進之中,均保持了無線電靜默,失去部隊的萬耀煌和張振漢,只能坐在桌子邊抽著煙,不知道腦袋裡在想什麼。

  轟隆——

  轟隆——

  「頭低下!」方文堅捂著耳朵壓低身子往後跑著,順嘴還提醒著後邊柴俊良警衛連的戰士。

  「薩斯給!」

  高密度的炮火宣洩到南翔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座廢墟上,地動山搖之餘,接連引爆了戰士們辛苦埋下的地雷.……

  連天的爆炸聲讓方文堅感到了一絲不安,他迅速下了樓,來到寶賢路的十字路口處,找到了柴俊良,倆人貓在一處危樓的空口之下。

  「方副營長,地雷,廢了!」

  柴俊良苦著臉,攤攤手道。

  方文堅也挺無奈的,但還是安慰一句:「沒事,炮停了,讓他們繼續埋,炸死這幫狗日的!」

  十分鐘後,日軍的炮灰密度逐漸下降,柴俊良這才探出身子,看了眼外邊的情況,火光一消,四面陷入黑暗,街北的視線盡頭,開始傳來隆隆的引擎聲。

  「來了!」柴俊良緊張地喊道,不過他環視四方,心生一計,「方副營長,這大晚上的,能見度低,我派一個排,從旁邊繞到鬼子背後去,用手榴彈炸他們丫的!」

  「不,我們要扛一晚上,還沒到拿人換坦克的時候!」方文堅冷靜地勸上一句,指了指十字路口兩側梁下的炸藥,「你一個,我一個。」

  「行。」柴俊良抿了抿嘴,放棄了剛剛那個念頭。

  倆人頗具默契地點點頭,隨後帶著戰士們往東西兩個方向散去。

  沖在最前面的,是日軍兩輛小豆丁坦克和裝甲車,一路轟鳴下,速度越來越快,噪音也越來越大,離得不遠處的方文堅看準時機,側過身子就是一槍!

  砰!

  子彈傳入炸藥包的內部……轟!

  樑柱間的炸藥頓時炸出一片白光,整個建築開始劇烈的搖晃,無數的小石頭開始向街面上傾倒,最後,哐當一聲,這座二層樓殘缺建築整個壓在了這倆輛戰車之上,而另一側,柴俊良也以相同的辦法困住了另外兩輛!

  戰車中的鬼子兵只感覺車子一震,前方黑成一片,正要踩油門倒車時,四面殺聲四起,方文堅大手一揮,早已準備好炸藥包的戰士輕車熟路地朝著廢墟這衝來,不怎麼費力氣地就來到了坦克車的旁邊,拉響引線,提溜往車身上一貼.……

  轟轟!

  光亮再起,方文堅只留下一句:「撤!下一個地方!」

  隨後,眾人沒有走街面上,而是穿過早已打好通道的民居內室向南轉移。

  後續跟進的裝甲部隊看見前邊的兄弟遭這副慘樣,趕緊把這一情況匯報給了後邊的藤田進和酒井。

  這倆鬼子此時正在這夜風正盛的陣地上,齊齊舉著望遠鏡觀察著南翔鎮內的一舉一動,南翔,已經處處冒著火光,巷戰已經全面鋪開了。

  「報告,將軍!又有四輛戰車被毀!」

  「豈可修……」

  酒井憤憤地放下望遠鏡,他雖明白巷戰不是裝甲部隊的專長,但也沒想到坦克會損失的如此迅速啊……

  旁邊的藤田進勸慰道:「酒井君,不必動氣,兩個旅團的步兵馬上進駐南翔,你看,他們已經到了。」

  酒井再度舉起望遠鏡,藤田進說得不錯,日軍的步兵已經到了鎮子口,數萬日軍一齊湧入南翔,即便是不依靠裝甲車坦克,光是一人一腳,也可以將南翔踏平!

  但酒井生來謹慎,他扭頭看向藤田進,悶聲道:「將軍,請以照明彈為帝國的勇士們,開路!」

  「嗯。」藤田進點點頭。

  ……

  「快,這裡,埋上!埋上!」

  方文堅手忙腳亂地指揮著埋地雷,時不時他還爬上屋子,看一眼前面的情況,中路打得不算困難,左右兩路卻是有些遭罪。

  尤其是右側的李鳴宇,由於緊靠著林子,日軍的裝甲部隊吃一次虧後,立刻繞到外線,走林路穿插,幾輪炮轟下來,軍事素質不高的保安隊就快崩盤,好在李鳴宇帶著人及時竄入了廢墟里,日軍的坦克沒有行進路線,這才躲過一劫。

  「又來了。」

  柴俊良看著前方的要道提醒道,但這一次,他已經胸有成竹了,「方副營長,這次我就足夠了,大晚上的,小日本子都是瞎子,稍稍來點手段他們就招架不了!」

  「能行嗎?」方文堅扭頭看了眼柴俊良。

  柴俊良目光灼灼,拍拍胸脯,示意自己能行,隨後,他故技重施,甚至更為大膽,開口說道:「嘎子!柱子!你倆,悄悄摸到前面去,在兩側陰影處蹲著!」

  「玩燈下黑啊?」

  方文堅笑了一聲,伸手攔住了正準備部署迫擊炮的趙宇,「讓他試試,不行你再來。」

  趙宇點點頭,命令兩個炮兵在旁邊等候。

  柴俊良嘴裡的嘎子和柱子手腳利索的開始行動,他們先是抱緊炸藥,隨後貓著腰,貼著牆根,把整個身子一倒,伏在地上,如蚯蚓一般朝前一個衝刺,躲開了日軍戰車掃來的光柱。

  柴俊良在後面屏息看著,看著這倆黑影逐漸接近日軍的前進路線後,心中鬆了口氣,然而,下一秒!

  咻——

  一陣刺耳的尖鳴平地而起,整個南翔被一陣刺眼的光芒所籠罩!在強光之下,每個人,每座建築,甚至每塊石頭都清晰可見!

  「不好,照明彈!」

  方文堅急吼一聲,把柴俊良一推,「讓他們撤!」

  柴俊良還懵著呢,側身一看,日軍的戰車的炮台已經轉向了地上。

  噠噠噠噠——

  轟!

  一陣爆炸聲響起!

  方文堅咬了咬牙,扭頭看向趙宇,剛準備下命令,正面日軍的裝甲車忽然踩了全油,一股腦沖了上來,碾著不高的石堆一下子沖天而起,埋伏在左右的戰士只感覺一尊巨物在天上划過,隨後沉沉砸在地面上,炮台和機槍眼同時開火!

  噠噠噠噠噠——

  兩側的戰士反應不及,頓時死傷一片,方文堅眼疾手快,拉著趙宇往後面倒去,避開了彈幕,嘴裡怒罵一聲「該死的」,隨後擰著趙宇快步往後方跑。

  倉儲庫里,外面的照明彈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竹石清心頭一緊,嘴裡連連道:「照明彈……這下麻煩了!」

  旁邊的風文濤和龍於飛對視一眼,看向竹石清:「前邊頂得住麼?」

  竹石清搖搖頭,沉思片刻後,他沖倆人說道:「二位,你們守在這裡,我去前邊看看。」

  「這……」

  「不多說了,麻煩二位。」竹石清敬了個禮,帶著趙明辰和穆楓快步離去。

  而日軍緊接著發射了第二發,第三發……

  天空就像多了一個太陽,把南翔的每一處細節都照的清晰可見。

  「柴連長!別動!」

  方文堅把趙宇推到一處屋內後,轉頭一看,警衛連的戰士大多倒在了血泊里,柴俊良和一撮戰士彎腰蹲在一個立柱後,日軍的幾輛裝甲車的機槍已經完全對準了那裡.……

  噠噠噠噠——

  密集的子彈把這根石柱打得滿是彈坑,崩飛的石屑劃到了柴俊良的臉頰,一道涌血的傷口在照明彈的照耀下異常顯眼。

  柴俊良滿頭大汗,只感覺自己被兩條火線包裹著,旁邊的戰士已經盡數倒地,他喘著粗氣,後背靠著的柱子似乎要塌了,正在劇烈的晃動。

  戰爭怎就如此真實?

  誠然他和方文堅對於這幫鐵疙瘩造成了不小的麻煩,然而,一旦被對方逮住機會,他引以為傲的警衛連甚至沒有撐到三分鐘.……

  想到這裡,柴俊良不禁笑了兩聲,就在剛剛,他還以為自己也要成為了南翔的救世主了。

  「快,趙宇,給我兩顆手榴彈!」

  方文堅伸出手,沖趙宇招了招,趙宇卻愣在原地,眉頭緊蹙:「副營長,你要幹嘛啊,現在出去,那就是死啊!」

  「媽的,少廢話!」

  方文堅透著縫隙,看著外頭孤立無援的柴俊良,心中不是個滋味,「柴俊良!趴下!趴下!」

  柴俊良的思緒不知道飄到了哪裡,總之他沒有聽建築內方文堅所說的話,餘光里,他看見了自己的兵護在懷下的炸藥包,他閉了閉眼,猛然一個側身想要去拿!

  噠噠噠噠——

  一串子彈迅速咬上了他,子彈穿透了他的胳膊,劇烈的疼痛剎那間貫穿五臟六腑,他悲嚎一聲,痛苦地趴倒在地.……

  「我操了!」

  方文堅內心積壓的情緒此時也到了頂峰,奈何他渾身上下只剩下一把花機關,他將槍栓猛地一拉,衝出房子,對準這幫鐵疙瘩就是一通掃射!

  噠噠噠噠——

  眼前坦克和裝甲車的炮台徐徐扭轉,趙宇一見情況不對,準備上前去拉方文堅,剛跑到門口,眼前映射出一抹屎黃色……

  是日軍的步兵。

  在裝甲車背後的主幹路上,排列整齊的日軍步兵正踩著步子殺來!

  「副營長!走!」

  趙宇回過神來,把方文堅一拽,幾人沿著那條通路開始向南飛奔!

  轟!

  坦克又是一炮,柴俊良兩眼無神地看著天空,雪白的牙齒間布滿了鮮血,那根石柱滋滋出著響聲,隨後伴著整座建築塌陷下來,將這滿地的屍體全部掩埋。

  滋滋——

  坦克車的車長探出腦袋,環視了一圈安靜的四周,擺了擺手:「繼續前進!」

  裝甲部隊繼續開動,碾在他們剛剛炸平的道路上……

  方文堅本就有些神志不清,被趙宇拉著跑的時候,還是被壓在了廢墟之下,瞬間就失去了意識,世界陷入一片沉寂。

  竹石清離開倉儲庫後,快速來到了鎮公所,沿著旁邊的雲梯,他來到了公所的瓦頂處,舉著望遠鏡,他便清楚,即便是把巷戰玩出花,也不可能依靠這個扭轉勝負.……

  他顧不上前線的弟兄們都處在何種境遇,但他們已經約好,最後一站,會在鎮公所集中,這裡,密集成片的炸藥會是他們最後的墳場。

  「都準備好了嗎?」

  竹石清扭頭問穆楓。

  穆楓點點頭,沉沉道:「都準備好了!」

  竹石清轉身俯瞰整座南翔鎮,破磚爛瓦間,是人和鋼鐵的搏擊,但值得慶幸的是,他們還有最後的底牌,那就是——決心。

  在這個夜晚,和南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