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肯定聽說過「閃擊戰」。
這個法國人和波蘭人聞之色變的戰術打法,亦為二戰中最為經典、最為暴力的打法之一,在德軍內部,他被稱為「chpunkt」,即重點突破戰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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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宅,槍聲已經完全消失。
橫亘在兩鎮間的空心地帶,徹底鏤空了,川軍133師347團沒有人後撤,包括團長王飛昂在內的所有指戰員隨著最後一抹餘暉落下,走向了自己生命的終點,不大的林子裡,在李宅的村子裡堆滿了拼死抵抗的戰士遺體,由於空間有限,現場堆得層層疊疊,像是構成一座人肉工事。
伴隨著各條戰線的失利,一股挫敗的氛圍開始在軍中瀰漫,戰役慘烈之劇,催得沒有和日軍接戰的部隊更加倉皇地撤退,人人都擔心自己過不了蘊藻浜。
薛岳如此用兵,想要在軍中不招受非議是極為困難的,在收到日軍向李宅穿插消息的同時,戰區的質疑也隨之而來。
「薛長官,委座.……」
徐崇元接起電話,對面是老蔣冰涼的聲音,徐崇元渾身起了一陣涼意,尷尬地吞了口口水,連著應了幾聲,把電話遞給了正愁眉苦臉的薛岳。
薛岳咬了咬腮幫子,李宅受到日軍突襲,他本就煩悶,此時這通電話,擺明了就是興師問罪,但奈何對面是如今的軍政首腦,他也只能強頂情緒,恭恭敬敬地接過電話:
「委座,我是薛岳。」
「薛伯陵,李宅失守,你知道了嗎?」老蔣雖沒有發怒,但薛岳能聽得出,戰前那通電話,和此時的語氣,已有天壤之別。
「報告委座,薛岳已經知曉,正在部署!」
「你糊塗!」老蔣不客氣地斥責道,「現在不少人都在我面前來說,說你薛伯陵打了場崑山,腦子糊塗了!先丟了崑山,現在我軍咽喉也要被日軍掐斷,接下來,是不是整個第十九集團軍都要被鬼子給吃掉了!!」
薛岳聽得兩頰發青,電話那頭,甚至能聽見老蔣的手杖杵在木地板上的咚咚聲.……
在如此指責下,薛岳選擇了沉默,他要如何解釋這一切?他敬愛的蔣委員長是不是忘記了戰前他給十九集團軍下的要守南翔的死令……
「25軍,該動一動了。」
說到最後,老蔣嘆息一聲,提到了萬耀煌的25軍,「當務之急,是奪回撤退道路,增援頓悟寺,伯陵,身為主官,你必須時刻保持清醒!」
「是。」
薛岳低著聲音回了句,「職下這就作相應部署。」
聽到這話,老蔣才悠悠掛斷了電話,掛完之後,還搖首嘆道:「這個老虎仔,還真是顧頭不顧腚……」
司令部內,薛岳狠狠撓了撓腦袋,一下子站起身來,轉身看向地圖,開口道:「命令,第25軍13師,留守南嘉路,19師增援頓悟寺,21師圍殲突入的日軍,立刻執行!」
「是!」
機要室主任陳春林抄寫好命令,正準備離開,徐崇元一把將他攔住,隨後面向薛岳,提醒道,「薛長官,這樣一來,南翔正面就空了,是不是再……」
薛岳擺了擺手,沒有說話,徐崇元也不再勸,內心也懂得薛岳的無奈,陳春林這才回到機要室進行發電。
……
南翔,前敵指揮部。
天色將暗,粉紅的的天空里看不到一絲雲彩,伴著最後的光亮,站在院子裡的竹石清聽到了一系列急促的腳步聲。
「看來薛長官還是要調兵了。」
竹石清望著院外緊急集合的軍隊,感嘆一聲,風文濤和龍於飛兩位參謀,也抱肩來到竹石清的身邊。
忽然,龍於飛轉頭看向左邊倆人,說道:「我是說假如,假如薛長官早點調兵,情況會不會好些?」
「難說。」風文濤搖搖頭,「日軍占據絕對兵力優勢,無論怎麼打,顧此失彼是一定的。」
「瘋子,你這話就不對了,顧此失彼是沒錯,那也得看看顧哪失哪,要是早點調兵,至少,李宅和頓悟寺可保無虞,西線的崑山安亭,失了就是了。」龍於飛斜眼瞥了風文濤,振振有詞道,「要我說,薛長官還是想和日軍一戰,想留一手底牌,就像崑山那時候一樣。」
「胡說八道.……」風文濤不屑地抿了抿嘴,「快別賣弄你那拙劣的認知了,一點大局觀都沒有,你去當個團部參謀都夠嗆!」
倆人幾乎要吵起來,竹石清在旁邊聽著,倒也不奇怪,大規模作戰的情況下,參謀不吵架,誰吵架?
「有348團的情況嗎?」
竹石清扭頭看向於陽,輕聲問了句。
於陽搖搖頭:「沒有,20軍也沒對外發過電文了,不過,第2軍已經有兩個團上了火車了,預計九點左右到安亭。」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回到指揮部,抽出椅子坐下,風文濤和龍於飛還在門口喋喋不休地爭論著,口水大戰還沒有結束,天空中一陣劇烈的轟鳴聲震耳襲來!
嗡嗡——
嗡嗡!
轟隆——
下一秒,南翔鎮便遭到了瘋狂的投彈,聚集的炮聲從四面八方傳來,整個指揮部頓時劇烈的搖晃起來!
竹石清迅速從椅子上彈起,快步來到門口,仨人齊齊看向天際,無數架日軍戰機遮天蔽日而來,指揮部的外牆被炸的磚石滿地,透著一個個窟窿,外邊的25軍戰士們正冒著轟炸四處救火。
就連軍長萬耀煌也抱著腦袋,在一眾深黃色衣服軍官的掩護下,朝著後邊撤離。
咻!咻——
這群日本戰機在天空中盤旋兩周,卻完全沒有離開的意思,竟壓低了姿態朝著南翔的低空俯衝而來!
噠噠噠噠噠——
位於戰機前翼的機槍口驟然開火,明亮的火焰伴著凌厲的子彈把所到之處打得沙石四濺!
「閃開!閃開!」
方文堅瞅見遠處的黑點朝指揮部這邊疾馳而來,立馬把門口幾個愣子拉到了門後,和李鳴宇於彥君迅速將大門哐一聲合上!
「桌子!」
方文堅怒吼一聲!
趙明辰,趙宇倆人合力將那張大方桌給推翻,齊吼一聲,抵著桌腿把桌面抵在門栓之後!
噠噠噠噠!
子彈直直打在整個木門板上,一個個圓溜溜的窟窿迅速形成,一道道白光從戶外照了進來。
子彈穿透門板,打到了牆面上的地圖上,脆弱的紙張瞬間裂成數瓣,猶如飛舞的雪花在空中飄揚.……
於陽抱著電台,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竹石清則是閃到了門側,整個人心跳快得甚至有些呼吸困難。
整個過程持續了大概十秒.……
「嗡」一聲傳來,戰機似乎掠過了頭頂,幾人沉沉喘著粗氣,像是做了一場噩夢,指揮部內,只有一個戰士倒在地上,鮮血順著地面上的凹槽流出,這人是龍於飛的副官。
龍於飛緩過神來,轉身去扶,托起一看,副官整個腹部被子彈打得稀碎,血肉模糊,副官一句話都沒能說出來,就睜著眼離開了。
「媽的,小鬼子!」
龍於飛低聲罵了句,身後,方文堅和於彥君撤下桌子,準備恢復現場,竹石清跑到於陽邊上,一把將他攙起,又抓起旁邊的電話,搖上幾圈,想打給25軍軍部,但電話線似乎被炸斷了。
「李鳴宇,你去找找,看看萬軍長他們撤哪去了。」
好在25軍軍部就在左右,竹石清手一擺,吩咐李鳴宇去找。
「這小鬼子瘋了嗎……」旁邊的風文濤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抱怨道,「也不怕把飛機撞在咱們這了!狗日的,老子剛剛要是有挺機槍,高低給他打下來!」
竹石清抿了抿嘴道:「25軍大規模調動,日軍肯定判斷出這是軍部所在地了。」
院外,受傷的戰士遍地皆是,原本略為整齊的房屋頓時像狗啃了一樣,四處殘缺……
……
「報告!航空五大隊,已經返航!」
「報告!航空四大隊,已經整裝待發!」
「報告!第5旅團,第29旅團,酒井支隊76聯隊,101師團102旅團,全部集合完畢!」
嘉定日軍暫一軍指揮部內,各項準備工作均已就緒,藤田進此時已經將自己當成了這次戰役的上帝,在得知25軍分兵的消息後,他大喜過望,擊潰第十九集團軍,就在今晚!
「酒井君,是不是可以開始了?」
藤田進眯著眼,滿臉春光地看著旁邊的酒井源太郎。
酒井微微一笑,抬腕看了看表,已是七點十五分。
「可以讓鷹森大佐撤回來了。」酒井說道,「正面進攻頓悟寺的部隊,可收歸陳家行待命,避免被中國軍隊反包圍,至於101師團麼,頂住崑山隘口即可。」
藤田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有些迫不及待要執行斷脊計劃了。
「按酒井將軍的話布置。」他看向參謀長大冢幸二道。
「哈依。」大冢幸二點了點頭回道。
「斷脊計劃,核心在速度。」酒井強調道,「南嘉公路道路寬敞,線路筆直,我們聚集了近四個旅團,以及兩個航空大隊,應迅速依靠空中打擊、重炮火力、裝甲突擊,撕碎正面的防線,摧毀敵人的通訊和指揮體系,同時,斬斷中國軍隊之間的聯繫!」
「喲西。」藤田進沉沉頷首,他向薛岳雪恥的時候到了,這股氣在他心頭已經憋了許久,他以將近嘶啞的聲音下令道,「通知各部隊,開始!」
話音落下,時間定格在了民國二十六年十月五日七時二十分。
……
「殺啊!殺啊!」
頓悟寺陣地上,宋明陽和靳瑞風背靠著背,兩把大刀指著不斷湧上來的日軍,密密麻麻的鬼子還在不斷地湧上來,而兩人背後,只有零星的藍色軍服還站立著。
黑暗之下,弟兄們依然目光灼灼。
「跟小鬼子們拼了!」
靳瑞風怒吼一句,握緊刀把,一馬當先衝進敵陣,在微弱的火色下又掀起一陣廝殺。
陣地上最後只剩下二十幾個戰士,這時,左後方躍起一簇簇火光,衝鋒號拔地而起!宋明陽扭頭一看,確定是增援部隊來了,喜出望外,驚呼一聲:「團長!咱的增援,到了!」
在衝鋒號的加持下,正面的鬼子終於退卻,直接後軍轉前軍,退回了陳家行。
同一時間,在李宅附近,21師和鷹森孝聯隊絞殺在一起,憑藉人數的優勢,鷹森孝聯隊迅速敗走,頭也不回就往嘉定方向撤退。
兩則消息很快傳回大場。
「薛長官,19師搶在鬼子占領頓悟寺前趕到,已經接防了川軍。另外,21師在李宅擊退了突入的日軍。」
徐崇元攥著電文,長舒一口氣,但薛岳卻高興不起來,他十分清楚,整條戰線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在老蔣那通電話打來之前,他原本計劃以南岸的66軍過河增援20軍,但迫於圍殲鷹森孝聯隊的時間壓力,他只能就近調動25軍了。
沉思片刻,薛岳還是有些心亂如麻,一股不安和煩躁始終縈繞在心頭,最終他還是命令道:「老徐,讓66軍,停下手上所有的事情,馬上過河,準備接防頓悟寺,66軍進入陣地之後,19師,21師不許停留,連夜回撤至南翔!」
「啊?」
徐崇元一愣,「66軍正在構築河岸陣地,此時一動,工期至少拖延兩日以上……」
「你在跟我討價還價?」
薛岳抬起頭,冷道。
徐崇元一怔,意識到薛岳是認真的,立馬去傳令去了。
……
「竹參謀,一切順利。」
電話里,李岩年語氣十分歡快,「預計明天早上,我第2軍全軍,都能順利抵達安亭,托你的福啊哈哈,不然這一幫兄弟,都要被捂在崑山了。」
竹石清笑著回應道:「李軍長,到了安亭後,我再與你們通報,若是安亭陣地不完善,你部可以先行修繕,以備不時之需。」
「要得,要得!」李岩年在電話那邊點頭,「不過這小鬼子,占了崑山,就不往前走了,我看他們沒有繼續追擊的意思。」
「是嗎?這是好.……」
等等!
竹石清的話停在了半截,日軍怎麼會不追了呢?!包打崑山,還派出部隊側翼繞後,現在你告訴我日軍止步在崑山了,這對嗎?
小鬼子會幹這麼扯淡的事情?竹石清難以置信,一股怪異的氛圍在他身邊升騰而起,沒有道理的事情,往往其中藏著更深層次的問題。
「李軍長,今天下午,日軍有沒有組織大規模衝鋒?」竹石清靠在椅子上,有些緊張地問。
李岩年一怔,順嘴答道:「大規模衝鋒……有過一陣,不過主要還是飛機和重炮,崑山城的牆都缺了好幾塊。」
心中的不詳正在急劇放大,尤其是加上正面嘉定的日軍了無動靜這一事實,竹石清臉色一沉,大概也把日軍的計劃猜了個七七八八。
「李……」
竹石清還想再說話,但電話已經斷了,「餵?喂!」
嗵嗵嗵——
轟隆——
指揮部外,密集的炮火再度宣洩而來,日軍的榴彈炮陣地採取火力延伸,直接對準了南翔鎮,和鎮南的火車站,一時間,濃密的炮聲滾滾而來。
竹石清舉著電話,顧不上避炮,搖起電話向大場的司令部而去,他需要立刻把這一情況匯報給薛岳和徐崇元,日軍真正的進攻方向,就是南翔!
如果沒有猜錯,前一番日軍轟炸機光臨南翔,其核心意圖並不是轟炸,而是確定25軍存在調兵之舉,為他們的正面突進贏得時間,而這一次,恐怕就是主攻了……
絲路絲路……
電話的搖杆被竹石清擰的要冒火,接起電話,沒有半點聲響。
「石清!走啊,炮火延伸了!」
門口,方文堅扯著嗓子吼了一聲,所有人基本上都在那裡集合,指揮部這次是非轉移不可了。
竹石清這才扔下電話,抓起桌上的槍匣子,跟了上去,院子側邊,預備營的戰士已經把後牆開了個洞,一行人在預備營的護衛下朝著南翔以西的空地撤去。
整個南翔鎮幾乎成了一座廢墟,昏暗的天空中時時傳回撕裂的氣流音,本就混亂的鎮內此時可以用失序來形容,路面上奔走著不明番號的士兵,難民們丟棄了身上的背囊,玩命地向南.……
身後,前去找軍部的李鳴宇快步跑了回來,跟在竹石清旁邊復命道:「營長,沒找到萬軍長,可能上前線去了。」
「壞事了。」竹石清苦嘆一聲,右手壓住於陽背上的電台,「於陽,你身子低點,可就全靠你了。」
龍於飛指著天空大罵,風文濤則是微微有些愣神:「這小鬼子飛機怎麼晚上起飛了?」
「完了。」
龍於飛忽然反應了過來,他一拍腦袋,「鬼子這是要打南翔啊!」
「恐怕真是如此。」竹石清沉吟一句,領著於陽在一處反斜面坐下,向周圍幾人說道,「我在參謀總隊學習德國軍事理論時,有一個戰術,以全軍上下所有優勢兵力,優勢火力,以裝甲部隊的速度優勢,迅速撕開敵人陣線上一點,並將敵人分割成數段.……」
「什麼戰術?」
風文濤匆匆問道。
「chpunkt,重點突破。」
竹石清一字一頓道。
重點突破戰術,也就是後來世人常提的閃擊戰,這種戰術體系,在德軍里已有小規模運用,而參謀總隊接觸到這種戰術思想,主要得益於德國軍事顧問法肯豪森的幫助。
奈何,國軍的空軍、炮兵實力不足以支撐該戰術的實現。
而如今,居然先被鬼子用上了!
「快,於陽,發報。」竹石清蹲下身子,催促於陽說道,幾人也都圍了上來,在這片高地上,大家十分清楚地看到了南翔的慘狀,痛心之餘,卻又無可奈何。
整條南翔鐵路段被炸的支離破碎,火車站的建築垮塌成一片廢墟.……
於陽手忙腳亂地架設電台,常年靦腆的他這次居然也吼了一聲:「搖電,搖電!」
趙明辰趕緊撲了上去,把手搖式發電機操在手裡,掄著胳膊就是一頓搖滾。
滴滴滴滴——
「薛長官並徐參謀長鈞鑒,敵以飛機大炮猛轟南翔要地,現南翔南北三十餘里,通訊斷絕,建制混亂,防備稀疏,而觀日軍,尚有空前襲攻之象,綿延炮火,蔽日群機,盡聚於南翔,半日以來,敵攻左右而遺中,事成前夕,半道而還,足見其意聚於南嘉線,欲以閃電之勢,成摧枯拉朽之效,余盼司令部並第十九集團軍各路,迅疾增援!防全軍為日一分成二矣。」
幾個參謀手忙腳亂之時,正面,日軍的進攻在濃密的炮聲下拉開序幕。
第5旅團,第29旅團是第3師團的主力部隊,但早期的日軍,並沒有組建專門的裝甲部隊,鑑於此,酒井從四個旅團抽調裝甲車和坦克,匯聚成一支25輛小豆丁(九四式輕型坦克),15輛九五式輕型坦克,40輛九四式裝甲車的臨時裝甲編隊。
儘管,這支編隊和歐洲的裝甲部隊比起來,簡直是毛孩子見太爺爺,但在中國戰場上,他已然足夠震撼!
「薩斯給!」
這是日軍九五式坦克車車長一生中最輝煌的時候,他站在坦克車裡,露出一個腦袋,領袖般地揮出右手,怒吼一句進攻!
隨後,四面八方的引擎聲和汽油味傳散開來,前方,隆隆的炮響和炫目的火光將這片道路打得亮如白晝,而自己的身後,每一輛戰車的車燈光柱交匯在一起,壯觀異常。
轟轟——
所有戰車轟得一聲上路,底輪在地面上劇烈的摩擦,風塵僕僕的裝甲部隊奔襲向正面的25軍陣地。
黑暗中,本還在悶頭避炮的將士們還按照以往的習慣,把腦袋勾著等部隊衝上來再射擊,但駐守陣地的趙團長感覺這聲音異常的炸耳,抬頭一看差點沒昏過去!
密密麻麻的戰車噴射著火舌,數不清的炮筒子瞄向自己的陣地。
一時間,他甚至想不出有什麼辦法應付這一局面.……
亦或者說,在他的所學所知裡面,沒有應對裝甲集群的策略儲備。
憑著過往的經驗和實地的觀察,他很快意識到,要是勾著腦袋,不出一分鐘,這些履帶就要碾過弟兄們的頭頂!
「弟兄們,手榴彈!」
這是趙團長唯一能想出來的法子,他親自開始捆起手榴彈,等卸下綁腿,纏上五六根,再看去時,坦克車已經近在咫尺!
「扔!」
噠噠噠噠噠——
日軍顯然是早有準備,第一排的四輛小豆丁坦克猛然剎停,形成固定炮台,機槍掃射著這些探出腦袋的戰士們,滴水不漏的火力網瞬間打穿了這些戰士們的胸膛,手榴彈直接掉落在戰壕里,炸起一片塵灰和漫天的血霧。
「媽的!」
同一時刻,從坦克車的夾縫中,裝甲車一齊鑽了出來,直直開到了戰壕的跟前,機槍徑直對準了坑內,又是一通亂射,連抵抗的功夫都沒有,整個團就已經損失過半……
「團長!撤啊,撤啊!」
處在角落的幾個戰士面對日軍這種陣仗,直接不想打了,推搡著趙團長就往後邊跑.……
趙團長也是有骨氣的人,把帽子一摔,罵道:「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跑什麼!都給老子頂住!」
「怎麼頂啊……團長。」
旁邊幾個戰士都要哭了,他們側頭一看,裝甲車已經碾上了陣地,整個四面鼓譟聲直衝心靈……
趙團長緊張地喘了口氣,他豈能不怕,這比四面楚歌還要嚇人,他咬了咬牙,用右手托著眼前戰士的臉,輕聲道:「就這麼頂.……」
言罷,趙團長拉響手裡的集束手榴彈,沿著戰壕往突入的裝甲車底盤下一鑽,雙手將手榴彈托起!
「我日你姥姥!」
轟隆——
其他戰士紛紛效仿,整個一線亮出刺眼的白光,劇烈的動靜傳向左右,傳向了第二線。
第二線的戰壕里,13師師長朱晨輝和軍長萬耀煌正舉著望遠鏡端詳著一線這古怪的畫面。
這密集的槍炮聲讓倆人心裡發麻。
「電台修好了沒有!?」
萬耀煌看向旁邊的電台兵,著急地問道。
「軍長,懸!」
電台兵忙的滿頭是汗,但手上的疙瘩就像是一堆廢銅爛鐵.……
萬耀煌心如死灰,喃喃道:「我的薛長官啊.……我的薛長官啊……」
「報告!」
偵察兵從左側山林里快馬歸來,翻身下馬之後徑直來到了萬耀煌身邊,「軍長,師長,一線,沒了,日軍全是坦克裝甲車,沒有步兵!趙團長全團.……好像一個活人都沒有了!」
「什麼?!」萬耀煌愣住了,「到底有多少坦克和裝甲車!?」
「密密麻麻,幾十輛是有的!」偵察兵答道。
朱晨輝和萬耀煌對視一眼,倆人的神色都很複雜,萬耀煌遲疑片刻後言道:「裝甲部隊.……」
「軍長.……右翼,被突破了。」
右側的交通壕里,參謀長張振漢領著一票人匆匆歸來,「日軍突破了右翼林區,團長楚寒笙陣亡,少量鬼子朝著我們這邊打來了!」
「他奶奶的.……」
萬耀煌做夢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在短短十幾分鐘就連丟兩道陣地,陣亡了兩個主力團長.……
唯一讓他還有說話的底氣的就是在正面,阡陌縱橫的壕坑能有效地阻止裝甲車的前進。
但下一秒,師長朱晨輝就在望遠鏡里看到了大批量的日軍步兵踏上了一線的陣地,朝著二線奔襲而來。
而此時,時間甚至還沒有過八點!
朱晨輝瞬間明白,南翔,守不住了!這招釜底抽薪幾乎把25軍拆光了,他猛地扭頭看向萬耀煌,聲音發顫道:「軍長,你先走吧,我守在這!」
「胡說八道,這是老子的陣地!」萬耀煌也急了眼,張口就罵。
「快走吧!」朱晨輝心一橫,扭頭看向張振漢,「參謀長,你帶軍長走!」
張振漢有些猶豫,朱晨輝不再猶豫,抓過自己的警衛連長,當場下令:「立刻!護送軍長和參謀長後撤!」
「是!」
警衛連長柴俊良敬了個禮,也不顧什麼上下之別了,帶著部隊架著萬耀煌和張振漢就往南翔方向撤退。
「斑馬的!朱晨輝,格老子的你算軍人嗎!」萬耀煌急得連家鄉話都吼了出來,但一眾高級軍官還是被警衛連給捎走了。
朱晨輝面色面色複雜,任憑軍長在後邊大吵大叫,他默默端起望遠鏡,看向前方這片寬闊的戰場。
「師長,我們怎麼打?」旁邊的戰士心中沒底,忍不住問道。
朱晨輝擺了擺手道:「都捆好手榴彈,實在守不住,多換幾個小鬼子!所有機槍手,把子彈全部打出去!今天,跟他們拼了!」
「是!」
朱晨輝盯著手上的集束手榴彈,苦笑道:「軍長,我怎麼不算個軍人呢?」
八時五分。
隨著陣地上一陣轟鳴聲響起,南翔北面野戰陣地,全部淪陷。
13師,除零星撤走戰士,其餘,盡數被掩埋在這片黃沙之下。
……
「完了,全完了!」
大場,徐崇元氣得砸桌子摔文件夾,甚至,戴著白手套的右拳正擊在牆面之上,隨後,手套的稜角處滲出抹抹鮮紅,「十九集團軍……十九集團軍啊!!」
薛岳心亂如麻,讀了竹石清的來電之後,他只有種大勢已去的無力感,陳春林在桌子邊站著,手足無措,滿臉茫然。
「19師和21師動身了沒有!?」
薛岳看向陳春林,語氣急促地問道。
陳春林回道:「出發了,但是,頓悟寺到南翔,最快也要四十來分鐘……」
薛岳最頭疼的,還是不知道南翔目前的情況,他始終沒有聯繫上萬耀煌,日軍攻勢程度如何,戰線堅守情況如何,他一概不得而知,在這種情況下,兩個師貿然扔進南翔,也極有可能是羊入虎口,被日軍絞殺。
思考片刻,他又說:「給竹石清發電,讓他立刻恢復前線通訊,讓他務必保護好電台,從現在開始,由他和司令部聯絡!」
「是!」
陳春林跑著離開。
徐崇元已經自閉,耷拉著腦袋癱坐在邊上。
「薛長官,如果南翔丟了.……幾萬大軍,就……」徐崇元說著說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會有辦法的,會有辦法的。」薛岳也只能暫時安撫道,「如果南翔能撐到兩個師回援,我們急調附近所有部隊死扛,還有一線生機。」
「薛長官,前線急報!」
陳春林才沒走一會,就又折返了回來,手上端著一封電文,遞之前還附上一句,「是竹參謀發來的。」
「快,拿來!」
薛岳上前一步,奪過電文。
——南翔北已全部失守,日軍以坦克、裝甲車破開防線,正長驅直入,余等正努力聯繫,並找尋萬軍長下落,組織南翔之一切力量,阻擊日軍,盼援軍早至!
「這個竹石清……」薛岳咬了咬牙,「倒是幸虧他還在南翔了,否則,幾萬大軍被吃光了我們都不得而知!」
這封電文倒是給薛岳吃了個定心丸,南翔北丟了不要緊,既然南翔鎮和南翔火車站還在,那麼增援就還有意義,他隨即下令:
「命令,19師,21師,過河的195師,160師,全速增援南翔!無需復電!」
「是!」
「等等。」薛岳喊了一聲,「給竹石清回電,南翔戰事,關乎第十九集團軍之未來命運,亦關乎淞滬數月鏖戰之最終結局,望弟竭力,前線諸事宜,相機自斷,各線調動,可研究後直接下令!」
「這……」陳春林一愣。
「去!」薛岳也管不了三七二十一了,只要十九集團軍能半身而退,他立刻給竹石清封個副司令長官他都沒二話!
……
晚上八時二十分,南翔鎮西南面不知名土坡之上。
竹石清墊著腳眺望著遠方,那條火舌仍在向南快速抵近,而25軍到底還算是精銳部隊,少量的殘兵依然在利用戰壕和鬼子周旋,第一波衝擊之後,日軍的進攻速度也算是慢了幾分,畢竟,他們必須等步兵跟上來占領陣地。
「天吶.……」
風文濤已經震驚到無語凝噎了,「小鬼子真是瘋了啊,這是怎麼打仗的?」
「一個師,不到二十分鐘就被打垮了……」龍於飛同嘆道。
「石清哥,電報。」
於陽喊了一聲,抄好電文,離得近的風文濤順手接過,借著火光一瞅,又吃了一驚,愣愣地遞給竹石清:「我靠,竹兄,前線軍情,薛長官就差直接說委託給你了.……你這……」
「什麼?」
竹石清一怔,將望遠鏡塞給於彥君,自己走了回去,接過電報,果然如風文濤所言。
「這,這咱們也跟著沾光了啊!」風文濤興奮地說。
「我說瘋子.……」龍於飛則顯得很無奈,「這算什麼好事麼?薛長官這話,也恰恰是證明司令部已經無計可施了!竹兄這是接了多大個攤子,咱們能不能活下去都另說呢!光靠咱們這些人,能和小鬼子那些坦克肉搏麼?」
「真能白話,我懶得跟你說。」風文濤抿了抿嘴道。
竹石清沉重地折起電文,揣進了兜里,嘴裡喃喃道:「你倆說得都對,但我們在這裡,無論薛長官發不發這則電報,我們都不可能置之度外了,要想辦法。」
「是,說的對,要想辦法!」
倆參謀在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竹兄,有沒有什麼好辦法?」
竹石清感覺頭也有點痛,站在這個風口上,他有些恍惚了。
危難關頭,他,他們,乃至整個集團軍的命運將何去何從.……
方文堅這時也不說話,就默默站在竹石清的身側。
預備營的其他戰士也都默默佇立著,每個人都很平靜,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們似乎跟著這位姓竹的長官,見識到了這個世界上種種精彩瞬間.……
如今,不到三十人的隊伍站在這個小土坡上,看著前方的火光沖天,誠然真的有種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悲情氛圍,就連最基層的士兵也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事情永遠沒有那麼糟糕。
——有那麼些忠烈已經為國而捐軀,有這麼些勇士正在為國而流血,而未來呢,則是該由我們這些倖存的人們去撫平這片土地的悲歌。未來的未來,直到永遠。
憑藉這股信念,視死如歸,也成為了一種具象。
竹石清則在絞盡腦汁,閃擊戰應如何破解?前線各部隊都在什麼位置?時至今日真的已經到了絕路了嗎?
不對,不對.……
竹石清的思緒飄回半年前在清涼山的陳舊回憶里,在他的印象里,明泉講過,閃擊戰講究以快打慢,分割戰場,集聚性攻擊.……
相應的,破解之法,那就是「拖延,鬆散,機動」。
眼下的南翔鎮既然已經是一片廢墟了,那為何不用南翔打一場巷戰?
竹石清猛然睜開眼,他先是看了眼後邊的李鳴宇,命令道:「李鳴宇,你帶三個弟兄,給我沿著南翔往北找,把萬耀煌軍長給我找回來!」
「要是死了呢?」李鳴宇愣乎乎說了句。
「你要是看見了屍體,就回來報告!」
「是!」
「於彥君!」
「到!」於彥君前出一步道。
「帶著一部分人,馬上給我去南翔火車站附近,把所有能聚攏的潰兵,只要是有胳膊有腿的!全部給我召集起來!然後,把鐵路給老子炸了。」竹石清狠聲說道。
「啊?」於彥君一怔,「人家修了半天,炸了幹啥?」
「第6師為什麼一直在安亭?」竹石清冷冷說道,「總是把希望惦記在火車上,都忘記了自己的腳是能走路的!把鐵路炸了!斷了他們的念想!」
「好主意啊!」風文濤頓悟道,「他們想要撤退,還是得經過南翔,這樣算是逼得他們不得不來增援了!」
「是!」於彥君聽明白了,得令而去。
「趙宇,趙明辰,你們保護於陽,有半點閃失,我拿你們試問!」竹石清繼續布置道。
「是!」
一通命令布置完畢,還剩下最後一步,竹石清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地圖,徐徐攤開在眾人面前,風文濤立刻打著火把迎上來,火色照亮了地圖的全貌。
龍於飛看了半晌,嘀咕道:「這上面的標註,好像是之前崑山之戰的……」
「不錯。」竹石清點點頭,「半個月前我畫的,最近畫的都撂那個院子裡沒帶出來,湊合看吧。」
隨後,竹石清用手在地圖上比劃一番,嘴裡念道:「第6師,在安亭,19,21,195,160從東面來,第2軍從王宅來。安亭到南翔,大半日距離,王宅乘火車到安亭,再到南翔,約一日距離,也就是說,這南翔,無論用什麼辦法,必須遲滯日軍一日之久,撐到後續部隊趕到。」
「也就是說,要熬過今天晚上。」風文濤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龍於飛則是有些擔心道:「這麼多部隊堵在這裡,要是被鬼子一鍋端了怎麼辦?」
「不會。」竹石清比劃向李宅的位置,「鎖住這裡,確保撤退路徑暢通。」
「一下子六七個師了.……」風文濤苦著臉,看向竹石清,「竹兄,這就要看你的指揮了。」
竹石清扭過頭:「於陽,向蘊藻浜以東集團軍各部發電,以前敵指揮部的名義,命令第6師迅速開拔,沿滬寧線向南嘉路靠攏,截斷南嘉路補給線,襲擊日軍步兵部隊!
命令第2軍李岩年部,拂曉之前,必須全部登車,於安亭構築工事,同時炸毀鐵路線,監視崑山方向日軍動向。
命令葉肇66軍所部195師,160師迅速進抵李宅附近,披荊斬林,開拓東撤通道,就地構築陣地。
命令19師,21師,全速回援南翔鎮,以上命令,均要全速,要不計損失,不惜傷亡嚴格執行!此電令亦轉大場司令部薛長官處。」
「是!」
言罷,竹石清抱著中正式,把方文堅一拍,倆人帶著部隊朝南翔鎮走去。
「你幹嘛去?」
風文濤和龍於飛勾著腦袋問道。
竹石清沒有回頭,扔下一句:「埋地雷!」
「等等!我們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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