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有槍有炮,那下一步是

  深夜,一道光柱照亮了蘊藻浜東岸綿延的草藻。

  無數棵嫩綠的苔青在車輪的碾壓下折彎了腰。

  林家宅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汽車。」

  於陽守在浮橋邊上,遙遙就聽見了對岸傳來的動靜,光柱打在他的臉上,除了卡車的隆隆聲,還有綿延不絕的踏步聲。

  日式軍綠色運載卡車在浮橋的跟前停了下來,副駕駛的門被哐當一下推開,隨後跳下來一個健壯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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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於陽都不需要多看,憑藉那晃悠著的輪廓,也知道,這是許大勇。

  「大勇哥!」

  聽見對岸有人在喊自己,許大勇踮起腳看了過來,西岸火把林立,火燭沖天,小個子於陽半蹲在水邊。

  拉著一車武器裝備的許大勇早已經是心花怒放,直接對著於陽吼道:「快!把弟兄們都喊出來,扛傢伙了!」

  「好嘞!好嘞!」

  德川楠在駕駛位上苦笑著搖了搖腦袋,雙手也離開了圓餅大的方向盤,繃緊的身子總算是微微放鬆下來,腦袋靠在後方的椅背上,眼神迷離地看著遠天的繁星。

  車外,預備營的弟兄們正舉著火把歡慶歡呼,一箱箱日造裝備在光亮下運過浮橋。

  輕風透著窗戶拂過臉頰,不覺間,德川楠發現了掛在自己臉上的淚珠。

  原來中國古時詩詞中所言的望月思鄉竟如此深刻。

  咚咚……

  遐想之際,竹石清在車外叩門,德川楠趕緊抹了把眼淚,拉開門栓,跳了下來,笑對竹石清:

  「竹營長。」

  竹石清打量了一番德川楠,將德川楠拉到一邊的河灘邊,打趣道:「德川,想家了?」

  德川楠搖搖頭:「那已經不是家了。」

  「德川,你的演技不好,哈哈。」竹石清正過頭來,盯著河面,嘴裡喃喃道,「中國自古以來,許多文人墨客都愛描繪鄉愁二字,你的家在日本,你內心對於日本的歸屬是不會抹去的,就像,我也愛我的國家。」

  德川楠微微點頭:「竹營長,若不是這身軍服,遠看你,倒更像是個學者。」

  竹石清愣了愣:「是嗎?」

  「是。」德川楠篤定道,「但竹營長,我知道,我的雙親依舊健在,我留下來,並不是因為仇恨。」

  平靜的一段話在德川的嘴裡淡淡講出,竹石清聽得渾身一顫,側過頭來,看著德川楠,語氣平緩而內心驚駭地問道:

  「你怎麼知道?」

  德川楠依舊保持微笑道:「竹營長,你們的演技,似乎也有可以精進之處,哈哈,不過,我能見到我的未婚妻,我很感謝你們。」

  「那你,為什麼願意留在這裡,並且,你對付的是你自己的同胞。」竹石清眯著眼,好奇地問。

  德川楠正首鏘鏘道:「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日本走上了一條奇怪的道路,政客和官員愛上了侵略和屠殺,排山倒海的政治宣傳,把一個個年輕人丟進了血肉的宰割場,在所謂光榮的背後,是無窮無盡的利益與犧牲,如果讓我來執筆,我更願意將日本這些年來取得的勝利稱為精神勝利。」

  「何為精神勝利?」

  「道路不對,走到頭也是黑。」德川楠一字一頓道,「我只能讓日本回到他應該走的路上,一個社會,一個國家,一個國際不能只有一種聲音。同時,我深重地同情中國的百姓們,我加入你們,或許也是在為百年後的日本,贖罪。」

  竹石清怔了怔,他沒想到德川楠有如此理性的思考,在中國舉國大眾還不能意識到什麼是民族存亡的時候,他已然審視了日本的主義與道路,同時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像這種人,若放到和平時期,恐怕至少也得是個安邦定國之才。

  「德川,如果你不嫌棄,預備營永遠是你的家。」

  沉默片刻後,竹石清抬眸說道。

  ……

  躺在官道上的屍體被第九師團的巡邏隊找到,帶隊的中隊長當時聞到了一股惡臭。

  打著火把和手電抵近之後,一整個中隊的鬼子都嚇得退避三舍,消息傳到江灣,吉住良輔甚至不惜從火線上調回一個大隊,前往路段就行肅清。

  很快,消息傳遍了上海派遣軍,第十一師團一日之內三波補給被劫,近千人被殲滅,陣亡大隊長一人,中隊長四人,小隊長不計其數。

  丟失與損毀的武器輜重更是巨額……

  山室宗武出名了。

  伊藤大輔最先拿到了消息,倖存的鬼子兵如潮水般潰退回吳淞,他們口裡傳說著,在那一望無際的蘊藻浜沿線,至少潛伏著中國軍隊一個主力師!

  他們儘是德式鋼盔,手提自動化衝鋒鎗,身後還有長筒迫擊炮.……

  不過這麼說,似乎也蠻符合預備營的特徵。

  看著潰兵們,伊藤大輔陷入了沉思,他忽然感覺這聯隊長當得沒什麼意思.……

  於是他命令副官,以電文的形式將戰報呈送給吳淞師團本部,自己則是沐浴更衣,換上一身雪白的白衣之後,他跪在太陽旗幟下,緊閉雙眼,深深吸氣。

  他的面前,擺放著一把短刃。

  自裁是他目前最體面的結局。

  屋內的安靜終究是讓聯隊指揮部外的副官們感到不安,在發完電文之後,副官快步回來,在連呼喚伊藤三聲之後,他沖了進來。

  伊藤已經手握短刃,下一秒就要捅進自己的腹腔!

  「大佐閣下!不要!」副官瞳孔頓時放大,腳下三步化作兩步,直接健步衝到伊藤身邊,一把拽住了伊藤的右手,同時嘴裡高聲喊著,「快來人啊!快來人啊!」

  「八嘎!」伊藤怒了,他拼命掙脫了副官的鉗制,一巴掌扇到了他的臉上,「你憑什麼阻止我!憑什麼!我是罪人!是罪人!」

  一分鐘後,指揮部外的人紛紛沖了進來,將短刃丟到了一邊,個個壓低腦袋,擺出央求的態度,最後,副官站直了身子,在一片混亂之中高聲請求道:

  「閣下!請帶我們復仇!我們不想帶著屈辱和無能的標籤活著!」

  這一招果然管用!

  伊藤逐漸平靜,眼裡也充滿怒意,他喘著氣站起身子,披上了自己的軍外套,捶了捶旁邊的牆說道:

  「把今天這夥人.……找出來!」

  「哈依!」

  吳淞指揮部,山室宗武坐在桌案後邊發呆,電話鈴像是找好了時間,叮叮地響了起來。

  他看了眼表,這個時間,物資應該送達了。

  他接起電話,以後這次萬無一失。

  「山室君。」對頭是吉住良輔的聲音,「以後輜重的運輸,還是我第九師團親自來吳淞押運吧。」

  山室有些發懵,他急忙說道:「這是什麼話,吉住君你們在前線浴血拼殺,豈能讓你們操勞補給的事?」

  吉住良輔無奈地抿了抿嘴,他沒想到這個山室宗武居然可以厚臉皮到如此程度……

  「第九師團至今為止沒有收到一顆子彈和炮彈,山室君,若不是你的專長,是不是讓重藤支隊繼續負責?」吉住良輔壓低了聲音說道,沒錯,他怕傷害山室宗武的自尊心。

  山室宗武愣住了,懵逐漸轉化為了怒,他想吃人了。

  「吉住,你放心,明天的物資我親自安排,絕不會……」

  「嘟嘟..」

  話沒有說完,吉住良輔已經掛斷了電話,山室看著滴滴響的話筒,沉默兩秒,最後一把將電話砸了出去。

  電話摔在地上,噼里啪啦爆出不少裝備。

  參謀長田板傅一此時急急忙忙地趕來。

  「將軍,伊藤聯隊長的電報,運送輜重的渡邊大隊遭遇敵人主力作戰師的襲擊,損失過半,所運輜重盡毀。」

  山室宗武雖然已經猜出了一二,但此時還是難以按耐住心中的情緒,罵道:「把指揮官渡邊給斃了……」

  「渡邊大隊長已經效忠了!」

  「納尼.……」山室宗武一時間有些無語,又覺得有些好笑,「伊藤人呢,讓他滾來見我!」

  「哈依。」田板應了一聲,轉身快步離去,剛走出指揮部的門,忽然又折返跑了回來,手裡多了一張紙,衝著山室宗武興沖沖道,「將軍,好消息!」

  「怎麼?東西搶回來了?」山室宗武眼睛一亮。

  「不,不是這個。」田板頓了頓說道,「重藤支隊,今夜攻克了羅店!正面的中國軍隊已經開始潰退!」

  「八嘎!這叫什麼好消息!」

  山室宗武一愣,立刻反應了過來,聽到重藤千秋打了勝仗,那可是比自己死了大隊長還難受!

  參謀長田板被這麼一懟,也不再說話。

  對於山室宗武來說,這個夜晚,終究是漫長的。

  ……

  四更時分,林家宅,預備營營部,庭院。

  於陽像是報菜單一樣在那念叨著戰利品的數量和種類。

  就連重傷的姜勇都被抬在擔架上聆聽。

  其他幾個連長互相倚靠著湊一起抽菸,嘴角就沒有放下來過。

  「三八式步槍,四百五十支……」

  「十一年式輕機槍,五十三挺。」

  「九二式重機槍,二十七挺。」

  「九二式70mm步兵炮五門。」

  「四一式75mm山炮兩門,野炮三門。」

  「八九式50mm擲彈筒,五十具。」

  ……

  念了一大串,於陽嘴邊都要磨出皮了,最後,他終於放下了手裡的本子,看著竹石清:「營長,差不多就是這些了。」

  竹石清面帶微笑地點點頭,隨後環視周遭,高聲喊道:「怎麼樣!都高興了吧!這麼些裝備,給咱們擴編成團也不為過了。」

  「團長好——」

  底下眾人先是對視一眼,頓時不約而同地衝著竹石清喊道。

  竹石清一怔,頓時罵道:「都他媽叫的什麼玩意!?不可以亂喊!」

  「知道了,團長——」

  底下人樂成一團,就連虛弱的姜勇嘴角都翹得老高。

  「一幫癟犢子玩意……」竹石清暗暗罵了句,轉身笑著回營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