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部內,除了重傷在身的姜勇,其他指戰員已經就位。
許大勇神態呆滯,腦袋一直耷拉著,一反往日活蹦亂跳的那副模樣。
於彥君也是如此,二連剛剛打了硬仗,也是給他的內心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李鳴宇照樣還是那副耿直憨厚的樣子,雙手搭在大腿上,等待著竹石清的指示。
萬俊坐在牆角,點燃一根煙,自顧自地啪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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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石清掃視眾人,抿了抿嘴,默默將軍事地圖掛了起來,然後「咳」了兩聲,開口說道:
「弟兄們,這一仗,大家打的漂亮,司令部不會忘記我們的付出,淞滬地區的百姓也在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如今日軍補給中心被毀,他們一定會啟用別的補給線,而最有可能的,就是通過吳淞口或是川沙口的港口進行海運。」
「是要炸軍艦麼營長?」
許大勇抬起眼眸,輕聲問了句,隨後環視周遭,愣聲道,「營長,派我去吧,我許大勇爛命一條,也不指望著升官發財。」
「炸軍艦……那大鐵疙瘩我們拿啥炸。」竹石清無奈地搖搖頭,手在地圖上點了點,「司令部命令我部,找出日軍登陸後的補給線,並掐斷它。」
「營長,這事不容易。」
於彥君說道,「日軍補給剛剛經過重創,他們怎麼可能不嚴加防範,加上我們現在連日軍從哪來,去哪都不知道,光靠在這看圖冥想,難。」
竹石清笑了笑道:「是的,這也就是為什麼把你們都喊來的原因,那浮橋不是已經修好了麼?我料想不出兩日,日軍就要往前線運物資,大家可試想一下,現在什麼地方最缺物資?」
萬俊答道:「論缺物資,那自然是前線。」
「對。」竹石清贊同地點點頭,指向地圖,「日軍是機械化部隊,大體量的運輸離不開公路和汽車,所以日軍只能選擇吳淞口為始發,再說說前線,如今的淞滬戰場,只有三個前線,閘北前線,劉行前線,羅店前線。」
說到這裡,竹石清頓了一下,幾個連長的目光都盯著自己。
「所以,寶羅公路,吳滬公路這兩條主幹道,是我們的偵查重點,偵查任務由三連承擔,這幾日,你們就給我散出人手,四處盯梢,留意日軍運輸車輛來往,不要輕舉妄動,有任何情況,回來報告。」竹石清部署道。
李鳴宇赫然起身,敬禮領命道:「是,營長!」
竹石清又將手比劃到蘊藻浜上的浮橋,吩咐道:「於彥君,浮橋就交給你了,以橋為半徑,五公里內,不要出現一個鬼子,這橋是三連回家的路。」
「是。」於彥君敬禮答道。
「萬俊,你的警衛連,向楊行方向警戒,以防日軍報復偷襲。」
「是。」萬俊也趕緊起身。
許大勇瞄了瞄竹石清,看了幾眼,也和竹石清正面相對了幾眼,但竹石清始終沒有搭話。
直到會議的最後,竹石清才看向許大勇:「大勇,特務連打沒了,你先跟著我,這一次我要親自跟小鬼子干。」
「謝謝營長。」許大勇起身說道。
命令下達完畢,竹石清撐著指揮桌,擺了擺手,眾人很有默契地一一散去,營部里獨留下許大勇和於陽兩人。
竹石清低著頭,從於陽那裡接過了一封電報,念到:「許大勇,你作戰有功,英勇殺敵,摧毀日軍補給倉庫,經研究決定,升任少尉許大勇為中尉,望日後不失剛勇,繼續殺敵報國。」
念完,竹石清小心地將電報推給許大勇。
許大勇接過電文,看上一眼,皺著眉頭紅著眼,注目竹石清:「營長,祝站長他們也犧牲了,這功勞不能只算在我的頭上。」
竹石清幽幽坐下,攤攤手道:「放心吧,每一個人司令部都記了功,祝博的犧牲,的確不幸,但這是他們復興社的事情。你現在是名正言順的特務連連長,後續的兵員,我還是優先供給給你,你要給我振作起來,不然我就得自己扛著槍去和鬼子拼刺刀了。」
許大勇諾諾地點了點頭,忙著道謝,腰剛彎下,平鴻推門而入了。
「竹石清!老子坐了一天一夜的車,從南京跑到這來!就為了你那破事。」平鴻氣洶洶地坐下,在竹石清面前將身子一側,表現得極為憤怒,「我聽說,祝博死了,行動組犧牲過半。」
「平鴻兄,德川楠現在是?」
平鴻黑著臉轉過頭來,眉頭一挑道:「姓竹的,我兄弟死了!你還念著那個老鬼子!」
竹石清也不忍著,直接駁斥道:「你兄弟你兄弟!我兄弟現在也生死未卜!你們搞情報的時候,怎麼就不說守庫房的另有日軍?」
「算了。」平鴻擺了擺手,自己給自己找台階下,「我們再能幹,也搞不來全部的情報,這次任務本就兇險,能完成已經是不容易了。」
竹石清不作聲,不接話,拱著手叉著腰,也是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樣。
許大勇趕緊補充道:「平長官,這次預備營,傷亡了三四百兄弟,我們營長他心情不好.……」
平鴻一愣,意識到自己過了火,趕緊來到竹石清身邊,舉起跟前的茶壺,就給竹石清添了一杯。
「老竹,差不多得了,這帳,還得找鬼子算。」平鴻賠了個笑臉,「對了,德川楠那小子,已經同意和我們合作了,你別說,後來仔細一打聽,才知道這小子還學習過軍事教育,原本是日本預備役,我和上峰匯報過,既然是你執意要拉攏這個日本人,那他就交到你們預備營,但必須要保證他的安全。」
竹石清這才挑起臉,衝著平鴻淡淡微笑道:「感謝平鴻兄,德川楠的事情勞你費心了。」
「哪裡話,日後有什麼需要,儘管和我提,只要是我平鴻能幫你的,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派人去趟。」
「多謝了。」
竹石清這次是真摯地道謝了,他拍了拍平鴻的肩膀,嘆道,「平鴻兄,希望以後我們還能有機會並肩殺敵。」
「這是肯定的。」平鴻嘴巴一歪,做了個十分正經的樣子,接著說,「我馬上要調到上海,我們合作的機會還有很多。」
「調到上海?你?」
「嗯,上海的日特鬧得凶,前兩天,甚至差點把市政府給偷襲了。」平鴻嘆了口氣道,「戰線距離上海愈來愈近了,市內人心惶惶,再不採取措施,不等小鬼子打過來,我們自己就先扛不住了。」
「原來如此。」竹石清喃喃道,「我想我們軍中也有日軍的細作,否則不會對我們部隊的調動情況有如此準確的了解。」
平鴻點頭道:「這是一定的,一周前戴處長還在同我們交流此事,目前淞滬的作戰序列比較繁瑣,各路指揮官身居高位,不便調查,南京的那些軍政部門也很難說得上乾淨。」
「不容易啊。」竹石清指了指地圖,訴說道,「剛打完月浦,司令部又讓我密切關注日軍的新補給線,你說說,完全把我們預備營當牲口在用。」
平鴻擰著眉頭看了過來,須臾之後笑了起來:「這哪是打補給線,這是司令部有意讓你們撈好處呢。」
竹石清眯著眼看平鴻:「這是什麼話,只要一開槍,就少不了死人,我這預備營再多死幾個弟兄,我這營長也不用幹了。」
「行了,不跟你貧嘴了。」
平鴻抬腕看了眼表,「我馬上就要去虹橋報到,上次沒用完的兩百套日軍軍服,都給你堆在屋子裡了,德川楠嘛,上海站的弟兄們交接完畢後,有專人護送到你這裡來。」
「路上多加小心。」竹石清指了指天,笑道,「小鬼子飛機這段時間可囂張的很。」
「怕什麼.……我現在死了也算是因公殉職,那稱得上是烈士,要是死在任務里,國民得把我們當叛徒。」
平鴻咧嘴一笑,同竹石清作別之後,乘坐吉普車飛馳而去,儘管這是一句玩笑話,但卻道出了情報工作者獨有的不易。
……
兩天後。
德川楠在上海站兩個弟兄的護送下,來到了林家宅預備營駐地。
竹石清在營部門前迎接,再見德川楠時,他還是抱著那本戰地筆記,只是臉上的暗淡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肅穆與板正。
「竹營長,很高興再次見到你,謝謝你讓我有機會見到我的未婚妻。」德川楠眼淚汪汪,露出一個笑容,朝著竹石清迎了上來。
對德川楠來說,竹石清的形象十分符合他心目中的中國傳統文人設定,剛柔並濟,心胸開闊,海納百川。
由此,他的確是發自內心地敬佩這位中國軍隊的營長。
竹石清對於德川楠的加入,自然是十分高興,無論是出於影響力,還是戰術的考慮,一個日本人的加入,會帶給預備營很多不一樣的東西。
儘管大家對於這位新成員的加入,眾說紛紜,敬而遠之。
看著德川楠,竹石清擺了個請的手勢,將其帶入營部,邊走邊說道:「德川,你能站在道義的這邊,我很敬佩。」
「竹營長,我的未婚妻告訴我,中國人從來沒想過要侵略別人的領土,日本的戰火燒到了東三省,燒到了上海,摧毀了無數中國人的家,我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你們一道,一起抵抗侵略。」
德川楠神色動容地講述道。
但竹石清內心明白,真正促使德川楠做出決定的,是未婚妻的心裡寄託,以及日本「絕情」行為的反向推力,能否為中國軍隊起到真正的作用,竹石清需要試一試。
忽然,竹石清想起了剛剛平鴻所講的百來套日軍軍服。
他靈機一動,看著德川楠說道:
「德川,當下有個任務,可能需要你的配合,不知你是否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