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早上,警衛連才兜兜轉轉出了林子,一行人精疲力盡地回到林家宅。
竹石清愣是等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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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陽已經在院子裡靠著牆根呼呼大睡。
幾個衛生員忙活了一晚上,幾乎要虛脫,預備營儲備的藥品接近用光。
看到許大勇歸來,竹石清才鬆了口氣。
「營長。」許大勇看著竹石清,但說不出話,眼淚堆在眼眸里,最後說,「任務完成了。」
「好好休息吧。」竹石清欣慰地點了點頭,「你是好樣的。」
月浦補給中心被偷襲的消息很快通達到了整個戰區。
川沙口,上海派遣軍司令部內,松井石根怒罵著主要負責此事的重藤千秋,在會上,第三師團,第十一師團的諸多將官也對此事極為不滿。
畢竟,各條戰線都需要補給的支撐。
月浦被襲的第二天清晨,無數個日軍前線軍官都在打電話向上級詢問補給情況,上級處理不了,只能向更上級匯報。
最後的結果就是,幾個師團長都來找松井石根要說法。
影響最大的就是進攻羅店的第十一師團,他們的重炮大隊在補給線斷絕的情況下,根本發揮不出日軍攻堅的優勢。
會上,十一師團師團長山室宗武幾乎是指著重藤千秋的鼻子罵:
「重藤君!自從你們重藤支隊到了淞滬,帝國軍人進攻的步伐便屢屢受挫!先是劉行一敗,隨後記者團被襲,到如今,就連位於大後方的補給中心也被.……重藤君,如果不會打仗,你可以回你們的九州淋山泉水!」
重藤千秋癟著嘴,一言不發。
坐在山室宗武旁邊的第三師團師團長藤田進敲著桌子補充道:
「各位,我認為目前不是探討過去重藤支隊捅了哪些簍子的時候,我認為,重藤支隊作為戰場別動隊,應該儘快納入師團級指揮序列,不應該再獨自用兵,新的補給線需要儘快確立。」
藤田進迂迴著給了重藤千秋一巴掌,很明顯,他想要收編這支「敗軍之將」,但松井石根搖了搖頭,看向重藤千秋:「重藤,你的意見呢?」
憋了許久的重藤千秋猛地站起,兩腿後的凳子被擠得發出「吭」的一聲響。
「司令官閣下,我認為各位將軍所言,實在是落井下石,過河拆橋,目中無人,囂張跋扈。」
一句言畢,眾人皆驚。
和別人彎彎繞繞不同,逼急了的重藤千秋直接甩大招了。
「重藤!你不要血口噴人,事情發生在你的轄區內,你難辭其咎!」藤田進也不演了,直接指責道。
重藤千秋冷笑一聲,回過頭來,直直盯著藤田進:「藤田長官,第三師團是帝國的甲種師團,是王牌中的王牌,你們和第十一師團,兩個師團,圍攻羅店,為何久攻不下?反倒是作為預備隊的第101師團攻克了江灣,把手伸到了上海?」
藤田進一怔,剛準備反駁,重藤千秋又開口了:
「你只盯著月浦被襲,豈不知月浦離你的轄區更近?事發之時,第三師團的英雄們都在做什麼?為何最後是遠在劉行前線的我部人馬去打掃戰場?這軍中早已流傳著你們第三師團的故事,吳淞被襲,羅店遭敗,寶山受挫!只會靠飛機和榴彈炮打仗的所謂精銳師團.……我看,也不過如此。」
一頓連環炮把藤田進懟的啞口無言,反倒是把作為預備役的101師團師團長伊東正喜拉到了自己這邊。
101師團屬於特設師團,甚至夠不上乙種師團的配置和關注度,被重藤千秋這麼一說,伊東正喜咧嘴說道:
「諸位,我覺得重藤說的有道理,第三師團和第十一師團畢竟進入淞滬最早,對於敵情更加了解……」
但他還是很圓滑地也給藤田進找補了一番。
山室宗武脾氣比較大,他把桌子捶了捶,駁斥道:「重藤,你的藉口可真多,重藤支隊若是能打,早就突破了劉行,兵臨蘊藻浜,沒準我們月底就能把旗幟插到上海的城頭了!」
重藤千秋轉過頭來,微笑著看著山室宗武,開門見山道:「山室長官,偷襲記者團,夜襲月浦的部隊我已經找到,正是敵人的戰區預備第三營,目前的駐地在蘊藻浜沿岸的林家宅,第十一師團果真要是能打,您就帶兵去剿滅了他們,看看您要花多大的力氣。」
山室宗武一愣,看著一臉冷笑的重藤千秋,恍惚間意識到自己被架上了高台,此時此刻,不接這個話茬似乎面子上有些過不去了。
「喲西,我倒還真想主攻蘊藻浜一線。」山室宗武咧出笑容,「坦然」接受道。
重藤千秋見目的達成,看向松井石根:「司令官閣下的意見呢?」
「喲西,既然山室君有此意,那便移兵江灣吧,這陣子進攻羅店,你們的傷亡的確很大,也是時候撤下來休整一番了。」松井石根頷首道。
「哈依。」山室宗武猛地低頭,充滿了不甘。
松井石根忽然想起了什麼,繼續說道:「對了,既然斷了補給,各位將軍這陣子進攻暫且放緩,全軍上下,目前就連吃飯,都得靠海軍那邊船上的補給,我已經和長谷川清司令官溝通過了,半個月內,所有補給都會在吳淞從軍艦上搬下,然後運輸至各線,所以,山室君,這個任務就交給你們十一師團了。」
「哈依。」山室宗武點頭道。
「既然你覺得重藤支隊辦事不力,那你就好好干出個樣子,可不要鬧了笑話。」松井石根忽然陰陽怪氣地笑了笑。
重藤千秋趕緊一鞠躬,朝著山室宗武說道:「重藤此番,定然向將軍好好學習!」
指揮部內,又是一陣沉寂。
缺少補給的日軍很快就收縮了防線,進攻劉行的日軍大都回到了楊行,進攻羅店的日軍開始向獅子林,瀏河,月浦收縮,進攻閘北的日軍撤回了江灣。
對於中國軍隊來說,整個淞滬戰區,迎來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平靜。
從事後的情況來看,這一短暫的休整給後續的作戰爭取了極為重要的窗口期。
嘉定指揮部內,陳誠接了電報,連道了三聲好,高興地在指揮部裡面徘徊,邊徘徊邊叫好。
他立刻命令副官向林家宅發送賀電,並上報老蔣,請求對預備營進行嘉獎,至少要一萬個現大洋!
副司令羅卓英提醒道:「司令,日軍炸掉一個補給中心,肯定還有別的運輸通道,日軍都是機械化部隊,只能走大路運輸,只要能卡住他們的補給線,我們就能夠長久的堅持下去。」
陳誠微微頷首,贊同道:「不錯,你說的不錯!要找出日軍的補給線,並且再次摧毀他!」
羅卓英微微一笑,將桌子上的地圖調了個方向,使其正朝著陳誠:「司令您看,依我之見,日軍陸上補給斷絕,只剩下一條路,海運。」
陳誠看著地圖,摸起了下巴:「川沙口,吳淞口都是日軍的登陸點,具體從哪來,我們暫時還沒有確切的消息。」
「這就得靠前線的將士們了。」羅卓英笑道,「這段時間日軍不會發起大規模進攻,休整的同時,是不是讓他們活動活動,時不時也給日軍一個突然襲擊?」
「說得好。」陳誠激動地捶了捶桌子,並且叫來了報務兵,「給前線各師發電報,讓他們積極休整,隨時觀測日軍動向,整理軍備,構築陣地,遇到戰機,可依當值主官命令,伺機行事。」
「記好了,司令。」
「好,你去吧。」陳誠擺了擺手,但很快又喊住報務兵,「還有,單獨給預備營發一封電報,告訴他們,月浦之勝,我心大喜,委座大喜,國民大喜,四萬萬同胞大喜。」
「是。」報務兵笑著離開。
……
營部,竹石清一覺睡到了傍晚,日頭已經西下,竹石清揉了揉眼睛,桌子上於陽已經整理好了傷亡花名冊,以及司令部發來的電文。
竹石清一一翻開。
先是傷亡花名冊,一連,二連外加特務連,總傷亡人數超過了三百多人,一仗就打掉了預備營三分之一的戰力。
最慘的是特務連,底下百來號人全部陣亡,從警衛團出來的,除了許大勇,也就竹石清自己了。
一連情況也不容樂觀,傷亡過半的,連長姜勇雖然脫離了危險,但由於失血過多,此時仍處於昏迷,加之身體過於虛弱,幾個軍醫甚至不敢亂動,更別說送到後方了。
竹石清嘆了口氣,拿起了第二封,是陳誠發來的電文。
幾個「大喜」映入眼帘,以及那顯眼的一萬大洋,竹石清苦笑兩聲,將紙丟到了一邊。
「一萬個大喜也換不來我這幫兄弟們的命……」竹石清坐在椅子上,輕輕地倒了杯水,嘴裡喃喃道。
於陽此時又拿來了一封電文:「營長,司令部又來電了。」
「哦?誰又喜了?」竹石清一怔,接了過來,將杯子裡的水一飲而盡,看了半晌後,放下了電文,「於陽,通知於彥君,李鳴宇,許大勇,萬俊,來我這裡開會。」
「開會?」於陽一愣,「營長,咱們營剛打完大仗,繼續打怕吃不消。」
竹石清冷笑一聲:「小鬼子敢在我們眼皮子底下運東西,我能讓他成功?於陽,做過賊沒有?」
「沒有啊營長……」於陽摸了摸腦袋,「什麼意思?」
竹石清背著手,在營部里轉悠上幾圈,看了看地圖,又用筆比劃比劃,最後坐回椅子上,解釋道:
「就是,他們運的越多,我們就賺的越多!更重要的是,他們非運不可,那我們就……」
「全盤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