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山,重藤支隊總指揮部。
位於指揮部側房的機要室正滴滴答答響著調子,重藤千秋少將正伏案辦公。
這是一個自詡謙遜的日本將軍,他有個習慣,即便是在大暑之日,也堅持要喝熱茶,所以,無論他走到哪裡,指揮部里都會擺上一副茶具。
小口的飲杯上方傳散著裊裊熱氣,書案上傳來沙沙的書寫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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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部的中堂區域,擺放著一座巨型淞滬作戰地形沙盤,上面詳細標註著整個滬北區域的河流與村落。
即將入夜,指揮部內已經點亮了燈火。
「閣下,查清楚了,是蔣介石的第一軍,軍長胡宗南。」
副官抱著一個草黃色的文件夾,悠悠地走上前來,聲音輕微地朝著重藤千秋匯報。
「辛苦了。」重藤千秋悶著頭說了句,隨後笑盈盈地抬首,端來一杯早已涼好的茶,「來,這杯冷了,給你喝。」
「阿里嘎多!閣下!」
副官趕緊將文件擱在桌上,雙手接住這千鈞重的茶水,小心地抿上一口,乖巧地奉承道,「不愧是將軍閣下的手藝,是在下這輩子喝到過的最好的茶,甜香而不膩,雖嘴冷而心熱,如果現在還在九州,在下一定要登門拜訪將軍,不惜跋山涉水,也要討上一杯!」
「呵呵呵。」重藤千秋沙啞地笑了笑,「你什麼時候想喝,同我說就好。」
顯然,重藤千秋很吃副官討好的這一套,每次副官一開口,他保准笑得比誰都甜,果然,人都是喜歡聽好話的。
副官見此狀,立刻匯報了另一個不好的消息:「閣下,步兵第二聯隊傳回戰報,在下午的戰鬥里,陸家宅已經被第一軍攻占。」
「南田這個廢物,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重藤千秋面不改色,嘴裡低聲罵了句,端起茶壺又倒上一杯,輕輕端起,放在嘴邊,小抿一口,隨即說道,「不是讓田村派一個大隊回防了麼?現在到了楊行沒有?」
陸家宅是寶羅公路上的一個村子,位於楊行以西南,這裡是胡宗南第一軍的進攻方向。
副官脫口而出道:「下午已經派人發去電報,他們目前的位置在劉行以北,晚上八時左右應當就會抵達了。」
「喲西。」重藤千秋肯定地點點頭,「不要小瞧了支那軍的戰鬥力,帝國軍人裡面,有很多人,至今也認為中國軍隊毫無戰鬥力,這是不對的,如果不能足夠重視我們的對手,如何能取得最終的勝利?」
「將軍閣下說的是。」
副官趕緊附和一句,雖然他發自心底,也認為中國軍隊都是一群烏合之眾。
「另外,最近海軍那邊,要搞一個帝國軍人探訪錄,從東京整來了一大幫新聞實習生,據說過兩天就要到吳淞,你多留意,帝國的形象不能只有海軍,我們陸軍,才是大日本真正的門面。」
重藤千秋食指伸出,微微地點了點,嘴裡不緊不慢地說道。
對於胡宗南第一軍的到來,他並沒有放在心上,儘管此時已經有情報顯示,這支軍隊紙面戰鬥力並不遜於88,87,36這三個日軍熟知的德械師。
沒什麼別的緣由,單單因為他認為他對於中國軍隊非常了解。
至少在目前看來,重藤千秋眼裡,國軍還沒有真正善於正面進攻的部隊。
已經淪陷了的地方,想要再搶回來,希望就很渺茫了。
副官在一旁迅速拿起筆抄抄寫寫,邊寫嘴裡邊跟著念,須臾之後,他合上文件夾,胸有成竹地回復道:「閣下,交給我,包您滿意!」
「去忙吧。」重藤千秋擺了擺手。
副官轉而離開中堂,隨後轉身進了機要室,機要室里現在很是熱鬧,一則由特務機關傳回的情報讓當值班長十分興奮。
見到副官傳來,班長手裡攥著電文,滿臉笑意一路小跑過來:「閣下,緊急軍情!緊急軍情!」
副官咧著嘴笑笑,看著風風火火的值班長,調侃道:「什麼消息讓你們這麼高興,又不是大日本帝國的軍旗插到了南京的城頭……」
電文遞到手上,副官低頭一瞅。
「納尼?這消息當真?」
「南京傳回的消息,應該不假。」值班長狠狠點頭。
「等著,我去匯報。」
副官將手裡抱著的所有文件夾一股腦遞給值班長,自己單人一紙,飛快跑回了中堂,一路上踏得沙盤周圍的木板都搖搖晃晃。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重藤千秋昂首問道。
「將軍閣下,密報,第十五集團軍司令長官陳誠,今晚九點要到劉行視察!」副官激動地說,同時將電文呈上。
重藤千秋抄寫的手頃刻間就停了下來,他奪過電文,果然如此。
「我再送你一句話。」重藤千秋忽然邪魅地笑笑,「戰機,稍縱即逝!」
「但是,以田村聯隊長現在的兵力,恐怕沒辦法速取劉行。」
笑完了的副官忽然反應過來,轉而提醒道。
「我記得田村正之有個兒子,是夜間作與叢林作戰的高手,劉行周遭,林河棋布,此刻正是發揮作用的時候。」重藤千秋思考後說道,「另外,工藤小隊中午的時候傳回消息,他們已經運動到了大場附近,這麼看來,不用去南翔,直接去劉行即可。」
「將軍高明!」
副官拍手叫好,「兩手殺招,陳誠難逃生天!」
「將情報原報轉發給田村聯隊,命令田村派出夜戰小組,擇機出擊,夜襲劉行;命令工藤小隊,立刻向劉行靠攏,今夜執行獵殺計劃。」
「哈依!」
「還有。」重藤千秋思慮片刻後補充道,「兩條命令獨立發報,讓他們獨立完成。」
副官一愣:「這是為何?」
重藤千秋微微一笑,解釋道:「不獨立發報,若是行動失敗,兩方必起推諉,只有沒有退路,才能背水一戰。」
副官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折身前去布置。
待到指揮室再度安靜,重藤千秋得意地坐到椅子上,此刻,他覺得自己帥呆了,沉穩,大氣,睿智,甚至有對別國文化大海般的包容。
……
田村聯隊指揮部。
這則電文和附屬命令一同到來,田村皺了皺眉頭,又憂又喜。
他自然和重藤千秋考慮的角度不一樣,重藤千秋的目的在於幹掉陳誠,但他需要思考,倘若高田廣介真的滲透進了劉行,除掉了陳誠。
那麼問題來了,除掉之後呢?
玉碎現場,那田村正之萬萬不能接受,因為高田廣介真的是他的私生子。
私生子也是兒子。
但命令不能違背,這極有可能是他們聯隊載入日本歷史教科書的一次行動。
徘徊踱步深思之下,他抬腕看了看表,七時三十二。
陳誠九點才到,還早。
他心一橫,做了個大膽的決定——趁夜色,拿下劉行!
此時前線還剩下山口大隊和高田中隊,他決定以高田中隊組成夜襲隊,由荻涇一側迂迴劉行,深入鎮區,截殺陳誠,而正面,搞起動靜之後,立刻由山口大隊發起攻擊,趁亂拿下前沿陣地的同時,策應高田撤出。
「聯隊長,我不需要山口大隊為我打助攻,高田中隊有信心獨立完成任務。」高田廣介自信滿滿地說道。
「閉嘴。」田村正之呵斥一句,轉首對山口說道,「山口君,拜託了。」
山口認真地點點頭:「放心,聯隊長。」
劉行鎮內,主街道的窗戶邊上都插滿了火把。
醫院早已堆不下傷員,許多負傷的戰士只能暫時擺在外頭,等待醫生的救助,哀嚎聲,哭泣聲不絕於耳。
有的戰士掏出發下來的大洋,懇求醫生先救他。
哀嚎之餘,學生和報社的記者們在旁邊圍觀這慘狀,直到軍隊進行驅趕,他們才放下了手中的照相機。
而另一邊,營部作為迎接陳誠的重要場所,於陽正在帶著一群戰士進行布置,這裡下午挨了轟炸,許多石頭需要搬走,幾個當地居住的婆婆還找來掃帚,清理灰石。
竹石清和於彥君兩人就擱營部門口站著,背靠背吸菸。
「沒事來劉行幹什麼,好不容易鬼子停下了,弟兄們可是抽出睡覺的工夫來給他準備歡迎儀式!」於彥君一根煙抽完,沒好氣地將菸頭扔進土裡,用腳野蠻地踩上幾腳,嘴裡抱怨道。
竹石清眯眯眼,搖搖頭道:「到時候人來了你可別這麼說,陳誠長官畢竟是委員長的愛將,你當時在61師的時候,人家還是你的最高上司呢。」
於彥君冷笑一聲道:「上司?我們61師在川沙口都要拼光了,也沒見集團軍給咱們補充點啥,營長,你去楊行的時候,不是也看見了?我那個連,慘啊!」
「哈哈哈。」竹石清乾癟地笑了兩聲,夾著煙的手指了指於彥君,又指了指自己,「咱們現在,打得也慘,這一個下午,你二連,傷亡咋樣?」
於彥君搖頭:「再這麼打下去,明晚就得死光了。」
竹石清又笑了:「你小子,中午在那個坡上怎麼說的,你不是說守到後天都沒問題麼?」
「我也沒想到小鬼子炸咱們整整一個小時啊……」
竹石清的一根煙也抽完了,像是模仿於彥君一般,最後一小綹扔在土裡,用腳抹平實了。
吐了口煙後,仰面說道:「放心吧,陳誠長官要是高興了,明天給咱們派五百個兵丁過來,哈哈。」
漫天黑幕之下,高田廣介已經開始行動,約莫一百人的隊伍,全部身著草衣,在月色下,沿著荻涇向劉行的陣地摸去。
此時的時間是,八時五十分。
載著陳誠的軍用吉普在公路上疾馳,他剛剛才從上海虹橋的戰區指揮部回來,又馬不停蹄地趕向關鍵點,劉行。
由於老蔣今天話有點多,陳誠只得在虹橋多停留了半個小時。
這也就意味著,抵達劉行的時間將會推移,而不是最初的九點。
竹石清看著表,喃喃道:「這個點,快到了吧?」
「管他呢,人家有車的,又不需要咱去接。」
「一定要做好警戒,務必保證陳誠長官的安全。」竹石清抿了抿嘴,提醒於彥君道,「司令長官,是淞滬戰場的命根子,我們可不能馬虎大意。」
「放心吧營長,最重要的東段,勇子帶著一連去看守了,現在北段李鳴宇的三連在那盯著呢,日本人要是夜襲,就算是殺豬,也得殺上兩個小時。」
「那就好。」竹石清這才釋然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