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軍情報機構就算是牛掰到天上去,也無法算準蔣委員長具體要和底下的將士聊多久的天。
這一次和陳誠「暢聊」,是因為陳誠認為,現在的戰略出了問題。
簡單來說,作為司令長官的陳誠,突然遇到了一個哲學性的問題。
我們都知道,羅店對於淞滬戰事很重要,也知道,劉行與大場同樣很重要,所以基於這個角度,我們在這些地方與日寇廝殺,絞肉,這沒有問題。
但問題在於.……
淞滬戰役,怎麼樣才算是贏呢?
守住羅店,劉行,大場,就算贏嗎?還是說必須要守住上海才算?還是說要全殲來犯日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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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誠天天望著地圖發呆,在這樣的添油戰術下,似乎每天除了死人,還是死人,看不到一點實際的價值。
既然戰術判斷沒有錯,那就是戰略出了問題。
今天,他就是特地來問問校長,您到底希望淞滬發展成什麼樣子?
老蔣不語,只是一味說:「軍人,要顧全大局!」
坐在吉普車上,陳誠抻著腿,任由夏風吹打在臉上,他很惆悵,他害怕數十萬戰士的犧牲,最終起不到該有的意義。
或許從此時,陳誠就已然認為,淞滬戰場的投入已經到了極限,應該撤退了.……
另一頭,高田廣介已經沿荻涇南下,劉行的工事修的很巧妙,戰壕的盡頭,剛好就是這一片河區,也就是說,高田不具有直接迂迴的條件。
「中隊長,沒路。」
副隊長指了指前方,小聲提醒道。
一線陣地上,零星亮著幾個火把,光線十分昏暗,每十米有一個中國士兵站著放哨。
這是竹石清定的紀律。
竹石清自己就是夜襲的老手,他知道如何防夜襲。
但巧合就巧合在,作戰經驗豐富的姜勇一連被於彥君喊去駐守了更為「重要」的東段,而北段由李鳴宇把守。
李鳴宇人很穩重,但由於三連人多,一二線都有分布,為方便指揮,他接替了竹石清白天那個臨時指揮所。
和姜勇那邊哨兵們各個精神飽滿,全神貫注不同,三連的這些人,雖見識有所增長,但常年養成的一些陋習短時間內沒法調整。
什麼磨洋工,耍滑頭盡數上演。
一排哨兵里至少八成以上都在打瞌睡。
那就更不要提靠著戰壕的那些人了,年紀大的倒頭就睡,直接枕到戰友的鞋子上,年紀小一點的,抱著槍蜷著睡。
負責一線留守的主要是二排。
排長洪少傑想管,但大家基本上都這個德性,仗打了一天,大家都很辛苦,洪少傑也不想在這個時候去找大家的麻煩,他一人坐在東北段陣地的連接處,目視著正前方。
趙明辰沒有睡著,他抱著槍,大熱天卻發著抖。
一覺都已經睡醒的老哥迷迷糊糊睜開眼,他感覺到自己好像在抖,馬上就嚇醒了,四下觀察之後,他發現是旁邊的趙明辰在抖。
「幹什麼,小鬼?」老哥皺著眉頭看了過來。
「哥……我睡不著,我怕鬼子突然上來了。」趙明辰抱著槍,整個人縮在一起。
老哥無奈地打了個哈欠,拍了拍他的小腦袋瓜子,安慰道:「小鬼,小鬼子最不喜歡打的就是夜戰,放心睡吧哈。」
「為啥小鬼子不想打夜戰?」趙明辰扭過頭來問。
老哥頓了口氣,說道:「傻啊,夜晚小鬼子飛機咋飛?他們沒飛機沒大炮,怎麼跟咱們打……」
「我主要覺得我們陣地上人好少,跟白天比起來.……」趙明辰聲音都有些發抖。
原來是一個連,現在是一個排,能不少麼?
老哥環視一周,略加思索,解釋道:「今晚不是有大長官來視察麼,人都去後邊了,要不也不會讓咱們來這了,安心睡吧,明兒還有硬仗要打呢。」
「我感覺鬼子會趁這個時間偷襲咱們。」趙明辰依舊不安。
這是一種冥冥中的感覺。
他仰著脖子看外邊的草木隨風而動,個個都長得像人,都像是和人一樣在動!
老哥吞了口口水,美美地閉上眼,邊睡邊用手摸趙明辰的腦袋:「沒有那麼巧的事情,你不是說跟著你有好運氣咩?真要是鬼子上來了,這麼多人陪著你呢,怕什麼..」
「哦……」
九時十分。
高田廣介在劉行戰壕工事外蟄伏已久,他朝著二排駐防的壕線一角用力一指,擺了個抹殺的手勢。
身旁兩個鬼子兵心領神會,快步上前,草木間發出窸窣的微響,站在最西邊的那戰士正打盹呢,忽然感覺一雙大手鉗制住了自己的脖子!
氣瞬間就呼不上來!
戰士瞬間完全清醒,開始拼命掙扎,隨後,兩把刺刀捅入自己的心窩子,一股暖意之後,世界灰了。
由於戰線過長,所以二排戰士的位置非常稀疏,數米開外歪著頭的中國士兵歪著頭,絲毫沒有察覺。
一雙雙黑手朝他們伸了過來!
高田廣介快速進入陣地內部,他抬首一看,交通壕在前方五十米處,這其間至少還有十幾個中國士兵。
弄死最邊緣的兩個問題不大,要一路得手,肯定不可能。
高田心生一計,決定來一出金蟬脫殼。
他讓副隊長領大隊人馬按原計劃行事,自己則帶著二十餘戰士,直接翻越戰壕,高位行進!
一個個黑影從坑裡翻了出來,越過一線,徑直朝著南邊快速前進。
「上!」
副隊長接替指揮,右手下壓,少量的鬼子開始往裡探去,他們原本準備要開槍了,但發現居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趙明辰忽然身後冒冷汗,他醒了。
他四下環顧了一番,沒有什麼異常。
直到彈藥箱的盒子忽然咯吱了一下,趙明辰微微側頭向左手邊看去。
十米之外,一團團黑影正俯低身子朝著這邊蠕動而來。
趙明辰趕緊眨了兩下眼睛,他意識到自己不是在做夢,他想喊,但突然嗓子眼像堵住了一樣,他喘著粗氣,把旁邊的老哥一拉。
老哥醒了。
趙明辰不說話,指著左邊。
老哥順目看去,日軍正在交替掩護著進入工事。
「我操。」
老哥字正腔圓地罵了句,但他沒有大聲,他的心跳快了不少,出於利己心理的作祟,他趕緊把趙明辰拉到一邊,指了指坑道的拐角。
趙明辰當即會意,兩人深吸一口氣,隨即大喊:「鬼子!」
一聲鬼子嚇得在場所有人都清醒了,打盹的哨兵,側臥的,抱槍的,以及位於指揮所的李鳴宇都聽到了有動靜!
副隊長見行蹤暴露,舉起花機關就打!
噠噠噠噠!
火光在黑夜中乍亮!聲震四野。
做著美夢的官兵們看見鬼子近在眼前,魂都快嚇沒了!一連串的子彈直接打得他們開始四處奔散!
老哥畢竟是經驗豐富,喊的剎那就帶著趙明辰往東邊跑,連邁五步到了拐角,隨即往旁邊一鑽,躲過了彈幕。
剩下的十餘個戰士可就成了活靶子,挨個倒下!
洪少傑猛然站起,看見了鬼子已經衝上陣地,他急得大喊:「準備反擊!鬼子夜襲!鬼子夜襲!」
然而,這伙裝備精良的日軍操著全自動槍械已經快速推進,三下五除二就把二排打了個七零八落。
李鳴宇直起身子,他徹底聽清了,天色太暗,他立刻搖電話去一線,但一線已經沒有人能接了。
洪少傑拔出駁殼槍,緩步向前,連同另一側陣地的一連,開始向西增援。
轟轟!
道口的九二式步兵炮此時開火,炮彈直直落在了東段的陣地上,揚起耀目的火光。
隨即,早已待命的山口大隊開啟了全線衝鋒。
原本準備前往西面的姜勇一下子停住腳步,他抓起望遠鏡看向北面,日軍的攻勢已經開始,如果此時他亂了,那麼日軍將輕而易舉攻破劉行外線!
即便是急性子姜勇,此時也知道一定要冷靜,情急之下,他只能寄希望於三連自己填補自己的窟窿。
他命令一連原地不動,只是囑咐一排,封鎖住北段通向東段的陣地出入口。
洪少傑沒走幾步,日軍直接邁上高地,舉起花機關一通掃射!
噠噠噠噠!
洪少傑當場血染黃土。
日軍開始沿交通壕南進,二線的戰士們緊急開始堵截,暢通無阻的壕坑內雙方不計傷亡地對射!
「薩斯給!」
副隊長大喝一聲,日軍形成攻擊隊形,一路突進,直接撕開了三連的防線。
情急之下,一排長只能喊人用人命堵住戰壕連接口,剛剛倒下的弟兄們的屍體,又被後面的人架了起來,竟形成一個人肉沙袋,抵住了日軍衝鋒鎗的掃射.……
短短几分鐘,許多戰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緒還沒有反應過來,眼淚已經布滿了臉龐。
李鳴宇電話打不通,親自操著槍跑了下來,找到了最後邊的三排。
「三排長!怎麼回事!?」
「連長,鬼子夜襲!一線被突破了!」
「媽的,怎麼偏挑今天!?」李鳴宇摔下帽子,拔出手槍,怒喝一聲,「都給我上!就是三連死光了,也要堵住鬼子!」
但他們沒有看到,在火光沖天的陰影之下,高田廣介已經帶著一支小分隊跨越防線,開始向劉行鎮內進發!
營部外院旁,原本竹石清還在和於彥君嘀咕著呢。
怎麼這陳誠長官還沒到?
已經九點十分了。
於彥君安慰道:「人家是司令長官,憑什麼給你竹石清守時?」
竹石清點點頭:「也是..」
下一秒,槍聲傳來,兩人快步跑到營部外頭的一處土坡上,端起望遠鏡看向陣地。
「小鬼子夜襲!營長!」於彥君驚吼道,「看這架勢,已經衝上來了!」
營部里,許大勇快步跑了出來,也開始看這動靜,聽了片刻之後,他篤定地同竹石清說:「營長,襲擊我和副營長的,肯定就是這伙鬼子!」
竹石清沉默了,他的內心此時翻江倒海,但臉上,他依舊顯得無比淡定。
日軍不會無緣無故挑今天進攻的……
唯一的解釋,就是陳誠長官要來的情報暴露了。
但日軍是什麼企圖?是陳誠?還是劉行?
畢竟竹石清還聽到了炮聲,說明日軍是大搖大擺地進攻……
腦子有點亂,情況有點多。
那為什麼陳誠又沒來呢?
竹石清懵圈了,難道說司令部已經提前知道了日軍要夜襲?
難道說是為了抓日諜而故意放出的假情報?
「營長,怎麼辦現在?」於彥君又問道,「要不要我現在帶二連下去增援,三連那幫新兵蛋子,扛不住的!」
竹石清很想說好,但他猶豫須臾,說道:「如果陳誠長官突然又到了該怎麼辦?」
「都這個點了,他不會來了!」於彥君急了。
「有沒有可能是行程耽誤了,或者是路上出了什麼情況,要晚一些?」竹石清抬腕看了看表,九時二十分,「如果不來了,這個時候也應該通知我們了!」
「哪有這麼巧的事情!?」於彥君欲哭無淚,甚至要開始捶牆。
與此同時,接到命令的工藤小隊約20人左右,正在沿著田間小路朝著劉行東南方進發,他們全部著老鄉衣服。
這就是預備營從寶山下來時遇到的那一類敵人,他們早已經滲透到了中國軍隊的後方,執行著各種秘密任務,但只有少數小隊直接配備電台。
工藤小隊就是其中之一。
隊員中隱約有人聽到了不明顯的槍炮聲,看方向的話,應該是劉行方向。
「隊長,會不會也有別人接了斬首任務?」
底下跟著工藤身後的那個鬼子貓著腦袋問了一句。
工藤眯了眯眼,繼續大步前進,同時回答道:「不應該,除了我們在附近,其他小隊都比較遠,短時間內來不了。」
「會不會是正面的部隊?」鬼子兵又問。
「動靜聽上去不小,你見過搞斬首鬧這麼大動靜的麼?」工藤擰著眉頭問道。
鬼子兵不說話了,但須臾之後,他又開口了:「隊長,有可能是正面的部隊夜襲。」
工藤不耐煩了,瞪著眼睛道:「你上輩子是啞巴嗎,這輩子這麼多話?我軍作戰手冊上第七條就寫了!不隨便夜戰!更何況,折返劉行是臨時接到的命令,恰好劉行打仗?哪有那麼巧的事情?」
鬼子兵很委屈,悶著頭走,嘴裡卻是幽幽道:
「沒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