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打火力點,是彈性防禦戰術中一種實踐模式。
其核心要義在於吸引敵人進入預設陣地,隨後採取兩翼襲擊,使敵人首尾難顧,陷入混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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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竹石清此刻的真正目的,並不在於消滅多少鬼子,而是消解敵人的第一波攻勢。
畢竟,淞滬地區的鬼子可以用無窮無盡來形容,你打掉一個中隊,人家第二天能派來一個大隊。
安田有些怯怯地看著旁邊的田村正之,許久才請示道:「聯隊長,是不是把部隊先撤回來?」
田村正之沒有放下望遠鏡,他還在仔細觀察劉行整個戰線的布置,與各條戰壕之間的位置關係。
忽然之間,他有些後悔了。
這麼看的話,對面的指揮官是個行家,這劉行的工事也不是臨時構築的,興許中方老早就在此處布局了,所以才敢放心擺出一個營?
田村心中有許多猜測,但至少有一點是真的,那就是川上賢二死的有些冤了。
就目前田村目光所及之處的火力密度,這就不是中國軍隊一個標準營的建制。
川上沒有撒謊。
田村擺了擺手,輕道一聲:「先撤下來,查查對面的指揮官是什麼人。」
「嗨!」
安田快速一低頭,隨後立刻派了一支小分隊投入戰場,命令撤軍。
兩輛裝甲車自衝上陣地之後,立刻就被集束手榴彈炸了個底部開花,其他的鬼子兵有的都已經沖了二線陣地之前,身後的子彈讓他們進退兩難。
縱向分布的交通壕里,堵塞著數十個鬼子,這對他們來說,算是最安全的掩體了。
「機槍!」
三排長怒吼一聲,引著兩個機槍手就往交通壕里鑽。
不鑽不要緊,一鑽嚇一跳!
小鬼子這是在坑道里站起隊列來了!
「閃開!」
畢竟是人多,一桿杆步槍直直地對著拐角處,嚇得三排長立馬把兩個機槍手給拽了回來,「娘的,差點就栽在這了!」
「排長,看我的。」
其中一個機槍手嘿嘿一笑,卸下脖子上吊著的兩根手榴彈,擱在嘴邊一咬,拉開引線,朝坑道裡面一丟。
咻!
「臥倒!」坑道內,鬼子一聲驚呼襲來。
但不是每個鬼子都選擇臥倒,靠近拐角的鬼子開始往外沖,有的鬼子開始翻越戰壕,不惜將自己暴露在槍口之下。
噠噠噠噠!
兩個機槍手架守住工事的盡頭,見人就打,一時間,又撂倒了不少鬼子。
更廣袤的戰場上,更多的戰鬥方式是肉搏,於彥君的二連和日軍滿編中隊白刃相接,雙方都是殺聲震天,揮舞的刀刃在陽光下折射出悽厲的寒光。
這場戰鬥大約進行了四十分鐘。
安田大隊在小分隊的支援下,成功在東面打開一個缺口,大批量的鬼子朝此地涌了出去,退回了道口營地。
指揮部內,田村背著手在桌前晃悠。
日軍情報部門的效率極高,很快,關於劉行駐軍的相關信息就傳到了田村聯隊。
副官手裡拿著那份資料,遞到了田村的手上。
「戰區預備營?」
田村俯首看了半晌,抬頭問副官道,「這是什麼部隊?」
副官解釋道:「戰區預備隊,隸屬於南京方面第三戰區,根據情報顯示,一共有十餘個戰區直屬部隊,成立時間是在上海戰役打響的一周後。戰區直屬隊,採用德械師的裝備標準,戰鬥力相比之下較高。」
田村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越發覺得川上死得可惜了。
隨後,他順著那則文本看了下來,看到了一個名字:竹石清。
「竹……石..清?」田村一字一頓地念道,「此人是什麼來路?」
副官應道:「對方為敵人第九集團軍預備第三營,營長竹石清,暫不明確是何出身,副營長周紹輝,黃埔九期步科畢業。」
「不是軍校生?」田村有些詫異,但隨後立刻搖了搖頭,「不可能,此人的戰術戰法運用非常靈活,掩體建設規整有序。」
「聯隊長,中國的軍官培訓途徑有很多,民間的軍事習讀班也不在少數,沒有查到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副官提醒道。
「喲西.……」田村忽然笑了笑,「沒想到,我田村一到中國,就讓我遇上了個難纏的對手,也好,那就讓他見識一下大日本帝國的軍人,是如何打仗的。」
「聯隊長準備如何做?」
「工事修的那麼好,不挨炮,可惜了。」田村正之思索片刻,嘴角微微咧起,他已經想到了對策。
但此時他的聯隊並沒有配備大口徑榴彈炮,他的所有家當,只有十門九二式步兵炮,以及二十四門山炮。
確定好戰術之後,田村準備開始反撲了。
他立刻召集所有大隊長,開始緊鑼密鼓地下達命令。
此時,已經旭日西落,天空逐漸變暖,這將是田村聯隊這一日最後一次進攻了。
能不能在今天踏進劉行,就是一錘子的事情。
……
劉行周遭,顯得十分寂靜。
日軍被打退之後,遲遲沒有新的動作。
前敵指揮部內,幾個連長坐在一起抽菸,竹石清和於陽對接著電文。
司令部深知劉行的重要性,陳烈的第14師從嘉定緊急趕來增援,大約需要一日半的時間。
「一天半?那就是說,要守到明晚咯。」於彥君啪嗒抽了一口,釋然地看著眾人,無所謂式地搖搖腦袋,「我覺得不是啥難事,就小鬼子今天打得那個德性,守到後天,也不在話下嘛。」
姜勇也附和道:「營長,我覺得有一點挺關鍵的,你知道是啥不?」
「是啥?」
竹石清仰著頭問。
「咱守住肯定問題不大,就是部隊傷亡.……」
姜勇這話說得有些婆婆媽媽的,但話一出口,竹石清就知道這小子要放什麼屁了。
「放心吧,該補給我們的,司令部應該不會摳門。」竹石清安撫道。
老實說姜勇這種顧慮,還真挺貼切淞滬戰場的現狀,畢竟所有部隊都在大量減員,很多時候,被支援的一方,有時候就順勢被趕來的新軍給收編了。
幾人聊著呢,老實人李鳴宇則是神情緊張,眉頭緊鎖,煙也不抽,就端坐著,極不合群。
「幹啥呢,老李,我記得你抽菸的呀。」於彥君摸出一根煙,就往李鳴宇手上塞,「你別老在咱弟兄們面前板著臉成不,像是咱欠你錢一樣.……」
竹石清看出了李鳴宇的坐立不安,順嘴問道:「李鳴宇,你咋了?」
李鳴宇搖了搖頭,接過於彥君遞來的煙,放在手裡看了須臾,隨後說道:「營長,小鬼子半天沒動靜了,我感覺有點怪。」
竹石清抬腕看表。
五點二十。
「是有點久了。」竹石清嘀咕道,「但以小鬼子的尿性,天黑之前,肯定還有一波,你們幾個煙抽得差不多了,就趕緊回去給我看著,有什麼情況,就打電話吧,也別老往回跑。」
「嗯。」李鳴宇應了一聲,站起身子,就要往二線上走。
姜勇和於彥君面面相覷。
「不是,那也別這麼急啊。」於彥君抱怨一句,跟著站起身來。
姜勇猛吸一口,剩下半截也不抽了,扔在地上,三人肩並肩就下去了。
指揮部安靜了不少。
竹石清望著遠天,是覺得有些奇怪,日軍通常喜歡壓迫式打法,也就是讓守軍喘不上來氣,直到突破防線。
然而今天這個間隔時間,都夠陣地上的部隊回家吃個飯再回來了.……
在這個時間裡,運輸隊已經將劉行倉庫中的庫存補充到了前線。
「營長,周副營長今晚就要送走了吧?」坐在旁邊的許大勇問道。
「昂,對。」
竹石清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怎麼了?」
「他不在,好像沒人跟你拌嘴了。」許大勇賊兮兮說道。
「哦。」
竹石清微微一笑,低下了腦袋,看著地面上的碎屑,周圍是指揮部的木欄,身後,於陽在那聽電台,電台旁邊擺著一台電話,「你別說,我以前還真不知道,守在這破地,這麼無聊……」
如果周紹輝沒有受傷,那坐在指揮部的肯定是他,而不是竹石清。
因為竹石清喜歡背著槍去前頭狙人!
五點四十。
沐浴在斜陽下的竹石清幾乎快要睡著了。
「營長!小鬼子的飛機!」
許大勇一聲就把竹石清喊回到了現實。
他立刻抹了把臉,盯著東邊靠海的方向,果然!
一整個機群呼呼地朝劉行上空飛來,數來也不會少於三十架!
「於陽,注意躲避,別擱那愣著了。」竹石清提醒道。
「好。」
於陽應了一聲,開始收拾起電台,他自己沒進貓耳洞,反倒是把電台塞了進去,竹石清看到這一幕,也只是苦笑,沒有說什麼。
電台是預備營的命根子。
一般來說,竹石清目前站著的位置是比較安全的,這是居於劉行鎮和一線的中間地帶,不在日軍的轟炸範圍之內。
除了偶爾有幾枚飄飛了的炸彈會落到周圍,其他就沒什麼值得注意的了。
但苦也就苦在這裡,由於地勢較高,指揮部能夠很清晰地看到前線挨炸時的實時畫面。
嗡嗡的聲音逐漸靠近。
「鳥屎」在一線陣地的上空投擲而下,火光與轟炸同一刻綻放,炸的竹石清都有些耳背了。
隨後,飛機掠過了前線,開始向劉行投彈。
「別炸到醫院和倉庫。」
竹石清在心裡祈禱。
劉行的醫院設在鎮中學和公所,倉庫就設在普通的民房裡,目標還不算太明顯,多少也給日軍的飛機製造點干擾。
轟隆!
轟隆!
隨後,山炮,步兵炮一齊開火,前線再一次被炮火覆蓋,就連二線的那幫新兵蛋子也學聰明了,無論發生什麼情況,貓著就對了,就算是把劉行轟平了,那最終也得是由人來占領。
「營長,小鬼子炮好像變多了,之前火力沒有這麼猛吧?」許大勇皺著眉頭問道。
話音落下,竹石清親眼看到一線的幾個戰士被炮彈甩飛到了凸起的岩面上,他放下望遠鏡,抿了抿嘴:「是變多了,這應該是把家當全拿出來了。」
轟炸過去十分鐘,竹石清看出了端倪。
「大勇,看出什麼了嗎?」
許大勇扭頭看了眼竹石清,轉過頭來,仔細看著前邊,他看見了炫目的火光,還有漫天的沙塵。
「沒有啊。」
「鬼子這次打炮,不是火力覆蓋,而是從左往右,平移發射。」竹石清舉著望遠鏡說道。
許大勇又看了半晌,點點頭道:「還真是,先炸的一連,然後延伸到二連了,可是,有什麼區別呢?如果是我,我就火炮各一半,一半東邊,一半北邊!」
竹石清忍不住笑了笑:「所以大勇你成不了炮兵指揮官!這樣有利於他們集中火力,你看,一連就算是有貓耳洞這種工事,在這種炮擊之下,傷亡依舊不小。」
很快,竹石清笑不出來了。
飛過去的戰機兜了個圈子,又飛了回來,朝著一線陣地二次投彈!
飛機大炮的聯合轟炸下,劉行的北側地動山搖,姜勇有些頂不住了。
叮叮叮。
電話打到指揮部了,竹石清抬手就接,刺耳的暴鳴從那頭傳了過來,聽得竹石清腦袋也快要嗡嗡的了。
「指揮部,說話!」竹石清抬高嗓門喊道。
姜勇在陣地上,抱著電話,捂著嘴,極力抬高音量道:
「營長,小鬼子炮火太猛了,好多傷兵,需要醫務兵!需要擔架!」
「擔架?」竹石清抿了抿嘴,罵道,「你現在讓擔架隊上去不是送死嗎?!」
姜勇扭頭看向旁邊戰壕里躺著哀嚎的戰士,心中不是個滋味,只得對著電話抱怨道:「營長,這小鬼子瘋了吧!都打了十幾分鐘了!」
「媽的,早就跟你說了,多挖幾個貓耳洞,你不聽!」竹石清此時心情也不好,對著話筒就是一頓臭罵,「讓弟兄們先止血,炮一停,立刻派人去救應你們!」
「營長,能不能讓我們先撤到二線?打完跑了,我們立刻補上來!」
竹石清沉默半晌,放下電話,用望遠鏡看了看道口,日軍步兵此時還沒有集結。
什麼情況?
把炮打著玩嗎?
「撤,撤到二線!」竹石清對著電話說道,隨後電話就掛斷了。
但命令剛剛下達,竹石清心裡就升起一陣不詳之感,這並不在於他覺得自己的指揮有什麼失誤。
而是他意識到,自己好像被小鬼子牽著鼻子走了!
果不其然,在一連後撤至二線的同時,日軍的炮火密度驟減,片刻之後,敵人的半數炮兵立刻調整尺度,炮火開始向二線乃至指揮部延伸!
彈幕在整片劉行陣地像是畫畫一樣,到處都是彈坑。
走在交通壕里,姜勇感覺炮彈是追著自己在跑!
轟隆!轟隆!
指揮部側邊,炸起了濃密的黑煙,整個木製建築搖搖晃晃的,沙礫瞬間鋪滿了桌子上的草圖。
於陽趕緊將圖上的灰抖落乾淨,立刻轉身就去看電台。
竹石清目視北方,滿腔怒意。
這小鬼子,純仗著自己炮彈多擱這遛狗呢!
「營長,沖咱們來了!快躲躲!」
許大勇嘶吼一聲,趕緊將竹石清撲倒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