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早晨/洛瓦克城郊外/村莊
以諾再次踏上前往墓地的小路。
走過舊石橋時,前方樹蔭下一堆人圍著好像在討論著什麼,他看見有兩個熟悉的身影。瑪爾正將一枚殘破的銅幣拋來拋去,尤金則斜倚在樹幹上,啃著一顆乾癟的蘋果。
尤金抹了抹嘴,朝身邊幾名同齡人說道:「你們昨晚聽見動靜沒?在西郊那邊,聽說天都快塌了。」
有人搭話道:「我哥說是野獸闖進來了,還吃人。但聽說已經被解決了。」
「切,那不是重點。」尤金把蘋果核遠遠地甩進草叢,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道:「如果我告訴你們是利昂大人一個人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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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少年一愣:「利昂大人?你怎麼知道的?」
「噓——」尤金豎起食指,左右看了看,聲音放得更低了:「我親眼看到的。那天晚上,我看到利昂大人披著盔甲,獨自一人往西面去了!一個人,沒帶衛兵,也沒騎馬。」
他停頓一下,看眾人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滿意地勾了勾嘴角。
「之前我和瑪爾陪著利昂大人一起巡街。當時就有個農夫跪到我們面前——」
尤金學著請求憐憫的樣子:「大人,利昂大人!有野獸害了我家女兒,請您為我做主啊!」
「那人眼淚可是流了一臉。」
「可利昂大人什麼反應你們猜?他一句話沒說,就轉身走了。」瑪爾拋著的銅幣在空中旋轉幾圈,剛要下來,尤金一步,啪地一聲,穩穩地接住。「你們說巧不巧?」幾個少年你看我我看你,眼中開始浮現出一點敬仰與興奮。
「利昂大人……一個人?」
「也太猛了吧。」
「那玩意可是真吃人的啊。」
「所以說——」尤金得意洋洋地把話補上,「利昂大人是咱們這兒的守護騎士。不是誰都能有他這樣的膽量和擔當。」
眾人一臉崇拜:「就是啊,利昂大人心繫百姓!」
聞言,尤金滿意點了點頭:「而我,接下來也要更努力輔佐利昂大人才是。」
而以諾這時正好路過,掃了他們一眼。
「喲,這不是以諾嘛?去哪兒呢?不會又打算去墳頭吹風吧?」尤金掂了掂手裡的銅幣還給瑪爾,一邊笑得做作:「那邊風大,可別凍著了。」
以諾腳步沒停,像根本沒聽見。
尤金的笑容一僵,周圍幾個少年的目光也跟著以諾的背影動了動。
「喂,斯特沃克。」尤金提高了聲音,「說你呢!聾了?」
以諾甚至沒回頭。
「你擺什麼譜?你不靠你媽賣的麵包你還能幹什麼?」尤金終於忍不住,罵道:「你媽那張臉——」
「尤金。」瑪爾小聲拉了他一下。
尤金反而越說越狠,「你媽那張臉丑不醜、嚇不嚇人,你自己心裡沒數啊?」
瑪爾撓了撓頭,小聲嘟囔了:「艾琳娜阿姨對我們挺好的……」
尤金猛地轉頭瞪了他一眼。他縮了縮脖子:「……我又說錯什麼了。」
以諾腳步一頓,側過頭。
他的目光在尤金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走了。「你給我停下!」尤金揚聲道。
就在這時,瑪爾手裡的銅幣又拋向空中。
以諾指尖一動,那枚銅幣瞬間消失。手指突然一燙。刺痛讓他皺起眉,輕輕將戒指轉了一圈。「咦?」瑪爾一愣,低下頭左顧右盼道:「我銅幣呢?」
「掉了吧。」
尤金瞪著以諾沒看瑪爾。瑪爾狐疑地看向他,「你拿了吧?」
「我拿你那破玩意兒幹嘛?」
「你靠我最近,你還我——」
「你神經病啊!」
兩人扯著彼此的衣領,打成一團。
以諾走出幾步後取出那枚銅幣,在指間掂了掂,隨後將它拋向了路邊。
————————
當以諾漸漸靠近墓地時,一絲殘留的淡香隨著風迎面飄來。
他停下了腳步,抬頭嗅了嗅。
「瑟萊娜?」
他環顧四周,空無一人。
目光最後落在了埃隆的墓碑上。
「父親,我或許能進格蘭索瓦。」
「我一直以為,只要忍著……只要咱們的店開著。」
「也沒什麼不好的。」
「可我現在不敢這麼想了。」他呼出一口氣,又說道:「畢竟……你也說過要陪著我,哪怕我看不見你。」
他伸手碰了碰墓碑。
「我看不見你……」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以諾。」艾琳娜手握著幾束野花,走了過來。
「媽?」
以諾有些驚訝,他已經不記得上次跟自己母親一起看父親是什麼時候了。艾琳娜只是在墓碑前放下花束,合十祈禱。片刻後,才抬頭看向他。
「最近你怎麼總是往這邊跑?」
以諾沒接話。
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總來這裡,也許只是這塊石頭不會問他打算怎麼辦。
他沉默了幾秒,開口說道:「母親,我想變強。」
聞言艾琳娜微微一愣,表情就像沒聽清。
「為什麼?現在哪裡不好嗎?我哪裡做的還不夠嗎?」
「我得保護你。」以諾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我能保護你、我——」
「以諾,我不需要你保護。」艾琳娜直接打斷了他。
他盯著墓碑上的字,繼續說道:「母親,你不知道外面有什麼。那不是——」
「你不知道。」艾琳娜轉過身,看著他繼續道:「你以為你經歷了這一次你就懂了?」
「我——」
「你不懂,」艾琳娜再次打斷他,聲音變得尖銳:「你這一次活著,那下一次呢?你這次沒被野獸吃了,不代表你可以。」
「不是的,媽,你聽我說——」
「你根本不知道!跟真正的地獄比,那些什麼都不是!你到底對現在的生活不滿意在哪裡?我只要你好好的,那是我和你父親最大的心愿!」
以諾抬起頭,輕聲問道:「那他現在在哪裡?」
艾琳娜的唇動了動,她的睫毛在陽光下,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
片刻後,她俯身重新整理花束,就好像是突然有事情需要做,動作有些慢又有些急。
她背對著以諾說道:「我已經失去你父親了,不能再失去你了。」
以諾咬緊了牙:「我明白了。」
艾琳娜沒有回頭,她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站了起來,轉身離去。
以諾目送著她遠去,自言自語道:「遲早有一天,你會理解我的。」
她的身影消失在遠處,以諾低頭看了看自己還纏著紗布的左手。
轉過身,往反方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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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館外角落裡,尤金和瑪爾正蹲在石階上擲子,笑聲里摻著髒話。
忽然,尤金的頭頂傳來一陣輕微的摩擦聲。
砰——
「啊、我靠!」
花盆的陶片四散飛濺。尤金差點被花盆直接擊中,好在偏了一些,只是幾塊碎塊砸中了肩頭,疼得他直叫。
「咋啦!」瑪爾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骰子滾進水溝。
「媽的疼死我了!」尤金揉著肩,而瑪爾忍著笑。
「活該。」
「你還笑。」
「哈哈哈,誰讓你剛才還揪我領子。」
「誰讓你冤枉我偷你那破銅幣。」
「那你現在賠我!」
尤金沒接話,抬頭看了看上方說道:「誰在上面亂扔這破玩意兒——」
「啥也看不著……」瑪爾抬頭眯眼,陽光打得他眼淚直流。
酒館的二樓的窗戶半開著,窗簾在風裡輕輕盪了一下,什麼也沒有。與此同時——
以諾推門進入酒館,笑聲和嘈雜的杯碰聲撲面而來。酒館老闆看到以諾便給他指了指哈恩的位置。
「謝謝老闆,洛娜姐呢?怎麼沒看到她?」以諾道完謝,特意找了一圈,並沒看到她的身影。「啊?剛還在的。」
吧檯旁的壯漢聞言,醉眼半睜:「啊?誰找我家可愛的洛娜?」
他喝了一口酒看了一眼以諾說道:「小鬼,你走錯地方了吧?這不是你玩泥巴的地方,回家喝你娘的奶去吧!」
伴隨著背後傳來幾聲附和的粗笑,以諾皺了皺眉,直接走到哈恩身旁坐了下來。他剛坐下,那個壯漢便打了個很響的酒嗝。哈恩拍了拍以諾的後背,嘴角浮現出一絲戲謔的笑意:「讓我猜猜……艾琳娜給你臭罵一頓了?」
「我媽她不同意。」
「我就知道。」哈恩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唉。」以諾垂頭,雙手握拳放在桌面上說道:「我不能一直什麼都不做。」
哈恩靠回椅背,沉默片刻:「艾琳娜怕你走錯路,也怕你回不來。」
以諾沒吭聲。
「但我也知道——」哈恩笑了笑繼續說道:「你這年紀,攔也攔不住。」他拍了拍以諾的肩,「真像我年輕那會兒。」
以諾掃了一眼那個壯漢:「我才不想像他們一樣,以後中午就醉得像頭豬,只能窩在這兒。」
醉客們面面相覷,酒館瞬間安靜。那壯漢直接拍桌起身,怒目而視大聲威脅道:「臭小鬼,你他媽再說一遍?」
以諾毫不退讓,直接站起身,看著他說道:「我、說——」
「夠了。」哈恩的聲音驟然插入,他擋在以諾面前,臉上掛著笑容。
「抱歉抱歉,年輕人不懂事。」哈恩拱了拱手,「回頭我請你喝一輪。」
壯漢冷哼一聲坐了下來罵了一句:「管好你家毛孩。」以諾還想說什麼,被哈恩一把推回座位。
「臭小子,你打不打得贏我不知道,可艾琳娜知道了,你屁股肯定開花。」
「可一開始是他們先——」
「我知道。」哈恩打斷他,隨即起身把酒杯推遠,「走吧,去碰碰運氣。」
「什麼?」哈恩咧嘴笑道:「不是這事你來找我幹嘛?」
「去哪兒?」
「去見克里斯特爾侯爵。」哈恩收拾起隨身物,「當然,能不能見著還是兩說。」
「好!」以諾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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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廄旁,馬在陽光下甩動著鬃毛,鼻息間噴出一團霧氣。
「這是你的?」以諾像看到稀罕物一樣,想摸又不敢。
「不是我的,難道是艾琳娜的?」哈恩翻了翻白眼。
「欸!這麼多年……我沒見過啊!你也藏太深了吧!」
「是一直沒必要,現在必要了。」哈恩翻身上馬,伸出手,「發什麼愣?上來。」
以諾躍上馬背,剛坐穩,馬蹄已然揚起塵土。
麥田閃著金光掠過,麻雀驚起。以諾死死攥住韁繩,身子隨著馬背起伏著。
「以諾,」哈恩開口,他的聲音壓過風聲:「不是每句話都得回,不是每次挑釁都值得出手的。」
以諾愣了愣,不滿地皺起眉回答道:「我知道。」
「我當時還以為你忍住了。」哈恩嘴角勾起一抹半笑。
「是那人先找事的。」
「我知道啊,我看你就這麼坐下了,以為——」
「他先找事的。」以諾又重複了一遍。
哈恩輕哼:「你小子是真記仇……」
以諾沒接話,哈恩抬了抬眉又問道:「那你知道我們接下來要去見的克里斯特爾侯爵是什麼人嗎?」
以諾搖了搖頭。
「他是奧蘭德城的城主,也是格蘭索瓦學院的贊助人之一。他是個好人。」哈恩停了停,改口繼續說:「……不好說是不是好人。但他確實不看出身……算了到了你自己看吧,我也說不來。一定要說,那就是奧蘭德城沒有流浪漢。」
「那他會幫我嗎?」
「這就得看你自己了,小子。我只能帶你去碰個運氣。」
遠方,奧蘭德城的灰牆出現在地平線。
哈恩側頭問:「你跟艾琳娜說過,跟我出來了嗎?」
以諾愣了愣:「沒。」
「完了。」哈恩嘆了口氣,「又要挨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