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 平凡之腐 II

  又是普通的一天,以諾拿著木棍,輕手輕腳的打開麵包店的門。

  熟練地把柴火放在老地方,悄悄的轉身準備離開。

  嚕咖——

  以諾全身一僵。

  他機械地轉身看向屋內。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𝘁𝘁𝗸.𝘁𝘄隨時讀

  嚕咖——

  又是一聲。

  他隨著聲音慢慢地走進店內深處。

  同一個畫面,同一個姿勢,同一個被咬著的脖頸。

  熟悉的手、認得圍裙……

  他知道那是誰……只是那個疤該在的位置,什麼都沒有了。

  他好像吼著沖了上去,是的,好像。

  因為沒有發出聲音。

  木棍猛砸在它身上,可那東西沒有停,甚至看都沒看一眼他。

  滋拉——

  血肉被拉長拉斷。

  他猛砸著它的頭,直到木棍斷裂。

  它還是沒停。

  以諾想再做些什麼,可身體動不了了。

  手裡的那斷裂的木棍,掉了。

  他就那麼看著。

  ————————

  「呃……」

  以諾心臟狂跳,他想要睜大眼,想要起身。

  都不行。

  全身像被壓死在床上,全身上下沒有聽使喚的地方,只有左手指尖在微微痙攣。

  透過模糊視線,艾琳娜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

  「總算退燒了……」

  她輕點了下頭,眼裡滿是淡淡的紅血絲。

  「別再嚇我了。」

  說完,她慢慢站起身。

  以諾本能地張了張口,卻發不出聲音。

  直到房門被輕關上那一瞬間——

  滋——

  艾琳娜剛才還坐過的椅子上,憑空滲出一灘綠色液體。

  白煙猛地冒起,腐蝕迅速擴散,木頭鼓起,變形,發黑——

  然後,「咔」的一聲斷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個焦黑的坑。

  以諾猛地彈坐起來,劇烈地喘息,全身濕透。

  他死死盯著地上那個焦黑的坑。

  (是我放出來的。)

  (剛才母親就坐在那裡……)

  以諾低下頭,雙手死死抓著被子。

  那晚的綠液,原來一直在戒指里。戴著它跟哈恩說話,戴著它睡覺。

  戒指安靜地躺在掌心裡,可他已經不敢再戴上了。

  ————————

  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大廳

  西利安站在陰影里。

  「父親,事情已由「逐憲者」處理,現場處理完畢。學院那邊下午會來詢問。」

  阿爾瑞克靠坐在高坐之上,雙手覆著扶手問道:「是什麼?」

  「食顱魔。」

  「除了利昂,還有其他目擊者嗎?」

  「說是還有一個孩子,但已經清除記憶了。只是——」

  「只是什麼?」

  「現在城裡都在傳是利昂殺了那頭』野獸』。」

  阿爾瑞克頓了頓,挑起眉,「那挺好。洛瓦克城的英雄,姓維瑟斯。」

  西利安看了看阿爾瑞克,補充道:「父親——」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不用告訴他。」

  西利安還想說些什麼,一旁的伊蕾娜翻開了帳冊,輕聲匯報導:「西區的鹽礦這個季度的歲貢延遲入帳,商會的押金——」

  阿爾瑞克抬手打斷:「利昂呢?」

  伊蕾娜淡淡一笑,「大概還躲在被窩裡呢。」

  「叫他來。」

  ————————

  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利昂房間/

  書桌上杯底積著昨夜未乾的酒,陽光被厚重的窗簾完全遮擋,披風仍搭在椅背,靴子上沾著泥。

  利昂坐在床邊,雙手緊抓著床單,呼吸短促。

  他記得那三孔的眼,也記得自己逃跑時那陣風。他捂住耳朵,仍能聽見肉撕碎的聲音。

  直到那三孔黑洞般的「眼」慢慢對上了阿爾瑞克的臉。

  同樣的俯視。

  同樣令人窒息的沉默。

  同樣讓人想跪下的靜。

  「我沒有逃。那是為了活命……」

  「活下去也是勇氣,是判斷……」

  可每當他自己幾乎要相信這句話的時候,他總能想起,自己推開了什麼。

  推開了一個人。

  「以諾……他還活著嗎?」

  輕微的敲門聲響起。

  「少爺,維瑟斯伯爵大人召見。」

  利昂突然抬頭,眼神空了一拍。他隨即站起,披上外套,照著鏡子整了整袖口。鏡中的他臉色發白,滿頭都是汗。

  走廊很長,他的鞋跟在石磚上,一下,一下發出聲響。

  走到拐角時,他的腳步停了。

  父親要見他,那就沒什麼更可怕的事情了。

  至少,那個怪物還能看見他。

  ————————

  侍衛正打著盹。抬頭時,利昂已經站在眼前。

  他的眼神發直,瞳孔收得極細,嘴角抿著,像笑,又不像。

  他的表情讓侍衛的手在門把上僵了半秒,回過神來時利昂已經自己推門走了進去。

  「父親,對不起。我忘了時辰。」

  阿爾瑞克抬眼看向利昂,神情罕見地鬆了一下。

  「利昂,那頭野獸,我都聽說了。做得漂亮。」

  利昂聞言一怔,愣了幾秒才開口:「……父親?」

  「你幹得好,利昂。」阿爾瑞克的話猛得扎進了他腦海里。胸腔里只剩下了心跳聲。

  (我乾的?野獸?那個怪物?什麼?父親不知道那種東西?)

  (等等,這事情已經被解決了嗎?)

  「以——」

  利昂喉嚨里溢出半個音節,他想問問以諾的消息。

  可父親在誇他。

  他看向了王座上的阿爾瑞克,兩人對其了視線。

  利昂的嘴角動了動,露出了一個有些僵硬、幾乎不成形的笑容。

  父親真的在看他。

  這一刻,他緊繃的胸腔慢慢地鬆開了,一股奇異的輕鬆感通過血液流淌至全身。

  「利昂。現在,整個洛瓦克城都在傳你的故事。去告訴他們,我們維瑟斯是怎麼處理那頭牲畜的。」

  「是,父親。」

  ————————

  以諾房間

  沒多久,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哈恩走了進來,先掃了一眼屋裡,目光才落到以諾臉上。

  「你醒了你不吭聲啊!抱歉啊!沒敲門就進來了!」

  以諾緩了一口氣,「哈恩大叔……」

  「以諾。」哈恩開口,「我在西面林子深處,發現了一頭黑熊的屍體。」

  他看到了以諾臉上的變化,心裡有了斷定。

  「那大傢伙眼窩裡插著一根樹棍,」他頓了一下,「是你小子乾的吧。」

  以諾握緊掌心裡的戒指,慢慢抬起頭。

  他還沒答,哈恩的視線已經落到了地板上那個焦黑塌陷的坑,眉頭一下子皺得很深。

  「……是我。」以諾點了點頭回答道:「那頭熊突然撲上來……我沒有別的選擇。」

  哈恩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背說道:「我就知道是你小子!敢這麼耍樹棍的也就你了!倒真有兩下子,就算是王都的騎士,也未必願意單獨對付它。」

  又頓了頓,哈恩指了指地板和壞掉的椅子。

  「那這個呢?能告訴我怎麼回事嗎?」

  以諾動了動嘴唇,答得很快。

  「不知道。」

  哈恩「哦。」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熊我已經處理了。毛皮和骨頭都是好東西,別浪費。」

  「至於地板和椅子,」他站起身,繞到焦坑旁邊,語氣輕了一些,「一會兒我給你修好。」

  「哈恩大叔……你不問了嗎?」

  哈恩像是沒聽見,低頭擺弄手裡的錘子。

  「說起來,你大半夜跑那麼偏的地方做什麼?」

  「……心裡煩,想出去走走。」以諾抬手抓了抓頭髮,儘量說得輕描淡寫,「還好你教我的那些東西派上了用場,不然我可能真回不來了。」

  哈恩哼了一聲,嘴角似乎動了動。

  「看來多少還是學進去了點。」

  錘子一下一下砸進木板。

  「西郊那邊有戶人家出事了。聽說還失蹤了人。」

  「我找到你的時候,你就倒在那戶人家田裡。」

  「那時候,周圍已經被士兵圍起來了。」

  以諾沒有說話。

  哈恩抬眼看了他一下,又低下頭,把一顆釘子敲進裂開的邊緣。

  「最近有傳聞,說是野獸襲人。凶得很。你聽說了嗎?」

  以諾搖頭。

  「……不過,只要死的不是自家人,人總歸還是睡得著的。」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語氣平得發冷。

  「我把你帶回來沒多久,城裡就貼出了告示,說那頭野獸已經被獵殺了。」

  哈恩頓了頓,把最後一顆釘子敲進地板。

  「所以現在,一切又平靜了。」

  他放下錘子,像隨口一問。

  「你知道什麼嗎?」

  「……不知道。」以諾搖頭,儘量讓聲音聽起來自然。

  哈恩站起身,沒有再問。他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望向窗外。

  「嗯。」

  以諾盯著修好的地板,腦中浮現的卻是食顱魔那三個空洞。

  (下一次呢?)

  (下一次它要是出現在店門口呢?)

  「哈恩大叔。」以諾抬起頭繼續道:「我殺了黑熊……這件事,能幫我進格蘭索瓦學院嗎?」

  哈恩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問。

  哈恩思考片刻,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以諾,這事當然不簡單。可光憑這個……恐怕還不夠。像我們這種出身,本來就很難讓人認。」

  「怎麼突然想到學院了?」

  「不過也不奇怪。」哈恩抬手比了個高度,「你還只有這麼高的時候,就天天拿著棍子在院子裡亂揮。」

  「我只是想……也許這是個機會。」以諾低聲說。

  哈恩眼神複雜了些,像是想起了什麼。

  「我倒聽說過,二十年前也有個跟你我差不多出身的傢伙,破格進了格蘭索瓦。不過,那是萬里挑一的運氣。」

  他說著,抹了抹嘴角,語氣一轉,半真半假地道:

  「你要是真能進去,吃穿住學費全包。那是條能改命的路。」

  「不過,要是艾琳娜點頭,我倒是可以替你問問,看有沒有門路。」

  以諾一怔:「你能幫我問?你認識人?」

  哈恩嘴唇動了動,低頭擺弄著手裡的錘子。半晌才悶聲道:「年輕時候的事了……我給克里斯特爾侯爵的兒子當過獵伴。」

  「侯爵?!」

  以諾眼睛一下亮了。

  哈恩拍了拍他的肩。

  「不過,這事你得自己去說服艾琳娜。」

  以諾苦笑著點頭。

  「我明白……謝謝你,哈恩大叔。」

  「嗯,行了。」哈恩笑著站起身,「再歇會兒吧,我先走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門外。

  以諾緩緩靠回枕邊,把戒指重新戴回右手。

  ————————

  第二天一早。

  艾琳娜透過窗戶望著以諾走出家門後的背影。

  「你是說……他一個人跟黑熊正面撞上了?」

  她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眼底還壓著後怕。

  哈恩雙手交叉抱著臂靠在牆上說道:「都過去了。人不是好好活著嗎?」

  艾琳娜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一直在助長他的行為,你知道嗎?」

  哈恩一臉無辜,「這不是壞事,艾琳娜。而且他比我想像的要冷靜。」

  艾琳娜沒接話,只是望著窗外,自言自語道:「是我太縱著他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艾琳娜,」哈恩打斷了她,「要是放到合適的地方,以諾或許——」

  她轉頭看向哈恩,那道疤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或許什麼?」

  哈恩沒有再說話。

  他腦中浮現出的,是那頭黑熊的屍體。

  還有流了滿地黑血的土地。

  那也不是普通的熊,可他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