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蘭德城/南城門前/午後
城牆高聳,代表著帝國的金獅子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哈恩牽著馬,以諾跟在他身後慢慢走近。僅僅只是跨過城門,奧蘭德城便與洛瓦克城判若兩個世界。
以諾的目光忍不住地四處打量著,連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小心翼翼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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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
守衛斜眼打量兩人。
「幹什麼的?」哈恩還沒開口,對方便抬手攔住說道;「你,過來。」
他把哈恩扯到一旁,哈恩瞟了他胸前那枚金獅紋章,隨即從腰間掏出一個小布袋,笑著遞了上去。
「就是帶著家裡孩子來長長見識。」
守衛眼神飄了飄,問道:「這是……?」
「大人,還請行個方便。」
他掂了掂,冷哼一聲,把布袋推回哈恩懷裡:「要進城,一枚銀幣。」哈恩聞言臉上堆起苦笑,低頭理了理袖口,有意露出那塊破舊的護腕。守衛改了口:「那通融一下,五十枚銅幣。」
「大人,小的真掏不出那麼多。」
「三十枚。」
「大人……」
「那就回去吧。」守衛一擺手,轉身朝後方喊去:「下一位——!」
正當哈恩一籌莫展時,一道洪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是誰!這是誰!」
「哈哈!哈恩·費爾南德斯!」
哈恩聞聲回頭,只見一位金髮軍官快步穿過街道。「約瑟夫?」哈恩的神情一亮,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真是你!什麼時候調回來的?」
「調回來當個小隊長。」約瑟夫笑著搖頭,「我們快要有五六年沒見了吧?」
「我這次可沒空喝酒。找侯爵大人有點正事。」哈恩咧嘴笑道:「對了,給你看一個人。」
他向不遠處還在東張西望的以諾招了招手,隨即以諾快步走來。
「以諾·斯特沃克。還記得吧?」
「艾琳娜的孩子?」約瑟夫微怔,目光落在以諾臉上,笑意更深了:「都這麼高了啊。」
以諾眨眨眼,他不知該不該敬禮,只好挺直了背。
一旁的守衛僵硬地擠出笑容,立正行禮道:「大人。」
約瑟夫瞥了他一眼:「老朋友進城還需要登記嗎?」
「是,是……!」守衛點頭如搗蒜,立刻退到一旁開始檢查後方人群。
哈恩拉起馬韁,沖約瑟夫笑了笑:「謝了,老朋友。改天請你喝酒。」
約瑟夫側身讓開一條路。
「別賴帳。」
兩人道別,哈恩領著以諾將馬寄放在城門的馬廄。
銅管樂從街頭傳來,女僕手中的托盤折射著耀眼的光芒。以諾的目光不斷被四周吸引,一時間竟不知道該先看哪裡。
「別傻站著,走了!」哈恩回頭吆喝了一聲。
以諾趕忙追了上去,抬頭問道:「哈恩大叔,剛才那人……?」
「約瑟夫啊?以前他也是侯爵麾下的兵。哈哈,那時候他還是個兵崽子。」
哈恩笑了笑,又頓了頓,輕聲嘆了口氣。
「只是,沒想到他穿上了帝國的軍裝。」
「什麼意思?」
哈恩沒回答,只是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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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一條街巷,眼前一名身穿白袍的傳教士正站在木箱上宣講。
「諾瑪賜予我們秩序,賜予我們光明。苦痛乃信仰的試煉,唯有虔誠者,方得救贖。」
哈恩看都沒看就走了過去:「他們總是說得很好聽。」
以諾放慢腳步,抬頭望去。
教堂外的隊伍排得很長。有拄著拐的老人,有抱著嬰兒的婦人,也有病人坐在石階上喘著氣。
以諾低聲問道:「哈恩大叔,他們在等什麼?」
「治病。」哈恩答得很平淡,「教會的聖光術的確能止痛。可得夠虔誠或者夠有錢。」
「聖光術?」
「治癒類魔法。」
「魔法?書里那種魔法嗎?」
「是吧?雖然不知道你指的啥書。」
「真有啊,我以為假的啊。」
「你小子到底生活在哪裡啊?」
「怎麼了,這個人人都知道嗎?」
「咱村里不是也有個教堂的嗎?那誰、名字我想不起來了。」
「哈恩大叔……我七歲的時候那裡面就沒人了……」
「啊是嗎?」哈恩愣了一下。
以諾側過頭:「你到底生活在哪裡?」
哈恩摸了摸後腦勺,「反正只有教會那幫人會用。」
以諾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知道了造物主諾瑪的名字。他只記得人們都說諾瑪的眼能看穿混沌,時刻看著他們。
可他記得,那村里教堂里的壁畫上的諾瑪,總是沒有瞳孔。
以諾嘴唇微張,看向那些傳教士面前伸出的手、蜷起的身體。
他喃喃道:「如果惡魔吃人,那諾瑪吃什麼?」
這時教會的鐘聲敲響,禱告聲與人群開始涌動。
哈恩回過頭,笑了一下說道:「不過這幾年,教會的生意也不好做了。」
「為什麼?」
「因為藥劑師。」哈恩說,「幾枚銅幣,能退燒,能敷傷口。雖然沒聖光術那麼快,但管用。」
他瞥向那條隊伍,輕言道:「你說,排隊等神跡划算,還是花幾枚銅幣實在?」
「藥劑師?」以諾皺眉道。
「簡單來說就是懂藥草的人。」哈恩隨口解釋著,「你不知道嗎?艾琳娜以前就是。」
「我媽?」以諾一怔,「她從沒跟我說過。」
「你小子喝的藥,你以為哪來的?」
以諾望著那一張張蒼白的臉,一時間說不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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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街道走到了廣場中央,那裡有一尊巨大的銀鷹石雕正被拆除。
下方的工匠正掄錘敲鑿,殘破的鷹翼被粗繩捆住,半截懸在空中。
哈恩像沒看到一樣,加快了腳步。
以諾望著那尊殘缺的銀鷹,想問,卻沒來得及開口。
兩人轉過大道,巨石高牆映入眼帘。
「看,那就是克里斯特爾堡。」
石牆雕刻著繁複紋飾,通過敞開的城門看去,可以看見堡內廣場中央,立著同樣一尊銀鷹噴泉,鷹喙中不斷噴涌著清澈的水流。
幾名甲冑鮮明的士兵守在門前,盔甲上刻著展翅的銀鷹。他們筆直站立,氣勢如刀。
見到兩人,其中一名士兵走上前行禮。
以諾這一下子不知道手往哪裡放。
「有什麼需要幫助的嗎?」士兵說。
以諾一愣,眨了眨眼。
(可他表情怎麼看著像要砍人……)
哈恩恭敬點頭:「我是獵戶哈恩·費爾南德斯,有事求見侯爵大人,雖未通報,還請轉告。」
「請稍等。」士兵點了點頭,轉身走入堡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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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小鎮/村莊
尤金正靠在牆邊,左手搭在肩膀上,指尖時不時按一下。瑪爾則蹲在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洛娜不知什麼時候擋在了尤金面前。
「疼嗎?」
尤金抬頭看了她一眼。
「什麼疼不疼的。」
洛娜看了看他的肩膀。
尤金注意到她眼神,有點不耐煩地把手從肩膀上拿了下來。
「你就端好你的酒就行了,別老一副大姐大的樣子。」
洛娜愣了一下。
「什麼?」
尤金哼了一聲,「不是嗎?」
「老裝模作樣地關心人。」他又抬頭看著她,「先把你自己照顧好吧。」
洛娜皺起眉。
「我什麼時候裝模作樣了?」
尤金笑了一下。
「你還當跟以前一樣呢?」
瑪爾抬頭看了看兩人,有點不安地撓了撓頭。
尤金的語氣慢慢冷了下來,「我們以前跟以諾混在一起,是因為有麵包吃。」
「我們是看以諾的面子,你還真以為我們把你當什麼大姐?」
瑪爾張了張嘴。
「尤金——」
尤金抬手擺了擺,沒讓他說完。
他看著洛娜。
「你這麼多年跟我們說過幾句話?」
「現在突然跑來關心人。」尤金停了一下,嘴角帶著一點嘲諷的笑容。
「不會是有什麼事想讓我去拜託利昂少爺吧?」
「你直接說就行,用不著這麼彎彎繞繞。」
洛娜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尤金聳了聳肩。
「我一直這樣啊,只是你不知道。」
洛娜的聲音也冷了下來。
「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
尤金笑了一下,「不是,你是誰,你來教育我?不會又是說什麼,讓我跟你一樣去找份活干吧?」
他盯著她。
「然後像你那殘疾老爹一樣,冬天死在家裡?」
瑪爾聞言原地渾身一僵。
尤金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拍了拍瑪爾的肩膀。
「走了,瑪爾。」
瑪爾愣了一下,看了看洛娜,又看了看尤金。
最後還是站起來跟了上去。
兩人走出一段路,瑪爾小聲嘀咕了一句:「你們怎麼突然就吵起來了……」
洛娜站在原地,腦子裡忽然閃過一段記憶。
那年夏天的時候,樹蔭很大。以諾、尤金和瑪爾三人拿著木棍互相比劃著名,笑得一身汗。
——「洛娜姐姐!一起來玩啊!」
父親死後,她很久沒再去過那裡。
有一次她遠遠看見過以諾。他一個人在那棵樹下練棍子。
她站了好一會兒,隨後轉身回了酒館。
洛娜慢慢吸了一口氣。
風把她圍裙的下擺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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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大門口等候了許久。
那名士兵終於返回,身後多了位穿著女僕服裝的高挑女子,她一頭深棕短髮剪得乾淨利落。以諾下意識多看了一眼——她生得很好看,可那雙茶金色的眼睛掃過來時,讓他不自覺地收了聲。
哈恩看到她,神情不由一變。他先是眼前一亮,隨即眉頭微皺,像是想笑卻收了起來,表情變得拘謹而又古板。
她注意到了哈恩的表情,目光在他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要笑還是要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
她轉向以諾,輕輕頷首說道:「兩位久等了。我是米蕾涅·貝亞特麗絲,克里斯特爾家族主管女僕長。」
語氣沉穩,禮貌得體。
「侯爵大人正在處理公務,恐怕不便接見。」她微微側頭看向哈恩,「請問來意是?」
哈恩正要開口——
「請兩位隨我來。」她已經轉身了,可哈恩的嘴還張著。
他愣了一拍,輕輕咳了一聲:「哈恩·費爾南德斯,和這位年輕人以諾·斯特沃克,勞煩你帶路。」
士兵默默退回崗位,向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米蕾涅姿態筆直,帶著他們走進了克里斯特爾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