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瓦克城郊外/農屋前/深夜
夜風颳在以諾的臉上。
這背影他再熟悉不過了,可這大半夜,一個貴族少爺獨自在這種地方,總覺得哪裡不對。
(利昂大半夜一個人在這裡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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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透過月光看向屋內,屋內烏黑一片,什麼也看不清。
只有低低的聲響。
嚕咖。
聽起來像是牙齒嚙合骨肉的聲音。
他慢慢走近,壓低嗓子喚道:「利昂大人?」
聞言,利昂肩膀猛地一抖。
以諾借著他火把的微光,漸漸看清了屋內的情形。
一個扭曲的身影正拱背伏坐、似乎在瘋狂咀嚼什麼,時不時還能聽到粘膩而潮濕的聲音。
以諾往前走了一步。
那身影猛地抬頭,它的身體還是伏在原地,手裡攥著一具人形殘骸,只有那顆近似羊骨輪廓的頭骨,一點一點轉向門口。
它的下顎肥大,三處不規則的黑洞散布在頭骨上,像眼窩,又不像。皮膚乾裂破敗,破口露出鮮紅肌肉,其餘則是一層腐朽的灰白。坐姿畸形,正左右晃著腿,仿佛每塊骨頭都裝錯了地方。
而它口中,還咬著那具殘骸的脖頸。
它的頭轉了過來,可沒有鬆口,嘴裡的血肉隨著轉動一點點繃緊。
咯。
血肉被拉得很長。
滋啦——
血肉終於從殘骸上被撕開,軟塌塌地垂在它齒間。
「啊——!」
利昂爆發出一聲撕裂夜色的尖叫,手中的火把脫了手,轉身就跑。
以諾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便被利昂推倒在泥地里。
三個空洞對向了他。
明明那裡面沒有眼球,但以諾知道。
它在看自己。
怪物拖著屍體,身體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以諾想站起來,可雙腿發軟,根本不聽他使喚。
(動啊,快動啊!)
他站不起來。
他拼命蹬著泥,靠著雙手撐著身體往後爬。
怪物已經爬到門口。
下一瞬,那隻血淋淋的手扼住了以諾的脖子,把他提了起來。
脖子充血,呼吸被掐斷。
它的嘴巴緩緩張開,撲面而來的腥臭味像火一樣點燃了以諾的求生本能。
「咳——」
他猛然掙紮起來,手腳瘋狂亂動,拼命想掙脫那隻死死箍住喉嚨的手。
(我會死,會被這東西活生生吃掉!)
可現在做什麼都已經來不及了。
他眼前開始發黑,意識也開始模糊。
(不行了……)
他的手垂了下來。
嗤——!
一抹青藍在夜裡劃出一道極細的弧線。
下一瞬,他能呼吸了。
「咳!咳咳——!」
以諾倒在地上,劇烈地咳嗽著。他的脖子上,還掛著怪物的那隻手,軟垂著再無力氣。
他發瘋似的一把將其扯下,甩到一旁。
然後愣愣地抬起頭——
它僵在原地,頭骨輕微偏斜,似乎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一個身影。
那人身著灰青色的束帶行衣,頭戴低垂的竹笠,手中握著一柄筆直的橫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青藍光澤。
「還不跑?」
男人的聲音低冷如冰。
下一瞬,它咆哮著將殘屍扔向男人,蒼藍刀光一閃,殘屍在空中被一分為二,血與碎骨從他兩側飛散開去。
同一時間,怪物殘存的那隻手驟然生出利爪,撲向了仍呆坐在地的以諾。
男人踏前一步,擋在他身前。
鏘!
刀與利爪短暫交鋒,火星四濺。
他順勢一把拎起以諾,縱身向側方輕躍。
怪物撲空,利爪狠狠砸進了泥地。
「礙事!「他碎了一嘴,直接將以諾甩了出去。隨即,蒼藍刀光連續斬下。
怪物的手臂被斬得血肉翻卷,可它抬手還想抓來。
下一瞬,蒼藍之刃從上方狠狠刺下,貫穿它的掌心,將那隻手死死釘進地面。
怪物的手掌抽搐著卻拔不出來。
他穩穩落下,蹲在刀柄之上。
與此同時以諾在地上翻滾數圈,他顧不上疼痛與驚慌,立刻抬頭看向男人的方向。
怪物張著嘴,卻靜得詭異。
它被釘住的手掌開始往上抬,硬生生將手往上拔起,血肉沿著刀身被撕開。
他腳下隨之一震,低頭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從刀柄上躍下,右手向身後一擺,喉中輕吐,似乎在念著什麼。
怪物彎身,口中泛出綠色粘液,正要噴吐而出。
他右掌向前一拍,空氣震鳴,一股青白色的風壓如旋刃般直接撞上怪物面門。
嘭!
它的身體瞬間倒飛,重重砸在牆角,綠色液體濺灑在地面,呲呲作響。
以諾瞪大了眼,喉嚨一動。
(那是什麼?風?)
男人右掌向上一抬。地上的橫刀嗡然一震,隨風彈起。
他抬手接住刀柄,青藍刀鋒再次對準掙扎欲起的怪物。
「妖孽擾世,當斬。」
倒地的怪物微微抽搐,嘴中再次泛起暗綠色的黏液。
男人眉頭一沉。
「嘖。」
以諾仍趴伏在地,目光死死盯著眼前的一切。
忽然,一縷熟悉的香味飄入鼻尖。
(瑟萊娜?)
可這一次,香味中卻夾雜著一絲血腥與刺鼻的腐敗。
以諾心頭驟然一緊,他這才發現那怪物不知何時竟轉過頭來,將裂開的口對準了他。
一團綠液疾射而出,直奔他的臉門。
沒有時間躲,沒有時間思考。
只剩下本能地抬起手,擋在臉前。
突然眼前的空氣開始扭曲,一道肉眼可見的漩渦憑空泛起,綠液就這麼被扭曲的空間吞了進去。
與此同時,以諾左手上的戒指迸出刺目的火星。
「嗤——!」
劇痛順著無名指,一路貫進手骨。
「啊——!!」
以諾整個人向後栽倒,死死抱著左手在泥地里蜷成一團。
他的無名指,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斬!」
男人怒喝如雷,腳下一踏,青藍刀鋒攜怒而至。
刀光掠過,斬斷了怪物的頭骨。
血浪翻卷,歪斜的頭骨滾落在地,撞上牆角後停了下來。
他面色鐵青,額角青筋暴跳,肩膀微微起伏。
「他媽的……」
他沒有立刻回頭看向以諾。
那個位置,方才那團綠液撲過去,絕無生機。
直到——
「嘶——」
那是一聲輕微的吸氣聲。
男人一怔。
他回過頭,只見以諾正蜷縮著身體,臉色慘白,死死抓著左手,額角冷汗直冒。左手無名指血肉模糊,血不斷滴落。
「……還活著?!」
他瞪大眼,看了看遠處的以諾。
他沒有立刻過去確認以諾的情況,而是走向那顆滾落在地的頭骨。
橫刀歸鞘,取出黑布,熟練地將頭顱包住,甩到背後。
做完這些,右手再次搭上刀柄,才一步一步朝以諾走去。
他視線掃過以諾周圍。
地面太乾淨了。
「你做了什麼?」
「什……什麼?」以諾抱著左手,疼得渾身發抖。
「你安然無恙,周圍也沒痕跡。你,怎麼活下來的?」
以諾咬著牙回答道:「我不知道……」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那枚戒指沾著血跡,在月光下微微泛著光。
「魔導器?」
以諾茫然地抬頭:「魔導器?」
男人眉頭微皺又問道:「你偷偷大半夜溜出學院幹什麼?」
以諾怒吼道:「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說什麼!」
他重新打量了一眼以諾,沉默了一瞬。
不像,怎麼看都不像。
「別裝傻。」
「你這人是怎麼回事?!那種東西我從來沒見過!」
男人又看了他幾秒,才鬆開了刀柄。
「食顱魔。」
「什麼……?」
男人側過頭,看了一眼背後的黑布說道:「這是惡魔。」
以諾愣住了,那是他只在神話書里聽過的詞彙。
「……惡魔?」
他看向地面,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血,還有戒指。
「低階的。」男人補了一句,「你沒好好上課?」
「上課?什麼跟什麼?」
以諾抬起頭,這才第一次認真看清救下自己的人。
修長的身形、凌亂的黑髮、蒼白的臉色,還有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男人皺了皺眉,「你真什麼都不知道……」
以諾疼得臉色發白,聲音沙啞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男人抬了抬刀鞘:「做清理的人。」
以諾一愣。
(這算什麼回答?)
這人從頭到腳都透著說不出的古怪,尤其是那身行衣的樣式他沒見過,而且說話的調子也不對。
「……你不是帝國人。」
男人一頓,他沒料到眼前這小子還能聽出這個。
「禹煥人。」
「禹煥?那是哪兒…」
男人沒有回答,眼神再次落在了戒指上。
「你從哪裡得到的這個?」
以諾看了看戒指:「你剛才說的魔導器,是指這個嗎?」
男人皺了皺眉,這小子不回答自己的問題就算了,還在反問。看他身上的傷也不是剛才留下的。
「或許是。」
他說著,從腰間取出一塊令牌。
(這小子要麼真的一無所知,要麼裝得滴水不漏。可無論哪樣,今晚他見了不該見的,知道了不該知道的。)
他朝以諾走近幾步。
「你還活著,就說明你已經知道得太多了。」
他把令牌轉了幾下,舉到以諾眼前。
口中低聲念出一段咒文,令牌隨之泛起微光。
以諾的意識一點一點沉下,倒了下去。
倒下前,他隱約聽見那人最後的低語——
「普普通通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