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洛瓦克堡/維瑟斯府邸/黃昏
利昂的腳步聲在昏暗的走廊中格外清晰,兩個士兵見他迎面走來,側身拉開厚重的木門。
大廳里只有壁燈與燭火的微光,在盡頭的高座上,坐著一位尚未卸下披風與盔甲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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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維瑟斯家族的族長,利昂的父親——阿爾瑞克·維瑟斯。
「利昂。」
阿爾瑞克的聲音在大廳中迴蕩,他沒有抬眼,卻像早已知曉一切。「你在一個農夫面前露了怯?在被我們統治下的人面前?」
利昂直接跪了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父親。」「一直以來,沒有天賦,沒有意志,沒有擔當。」
阿爾瑞克一字一句道,連眼神都沒施捨給他。
「如今,你還在低賤的泥腿子面前退縮?你哪一點像個維瑟斯?」
「父、父親!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讓您丟臉的,在學院裡,我一定能證明,我會努力——」
「廢物。」
阿爾瑞克打斷了他,「你這樣的東西,進了格蘭索瓦,也只是去丟維瑟斯家的臉。」
利昂跪得有些發抖,身形向後一傾,隨即索性低下頭,把背彎到最低。
阿爾瑞克緩緩說道:「繼承人就該是完美的。」隨即目光掃過撐著黑檀木杖的西利安,停在西利安身後,深裙靜立的伊蕾娜身上。
「維瑟斯家,養了一個瘸子,一個廢物。」
他重新看向利昂說道:「滾下去。」
利昂一語不發地起身,躬著背,踉蹌向門外走去,沒有人再看他一眼。
他還沒走出門,身後響起一記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響。
西利安一瘸一拐地停在阿爾瑞克座下。
「最新的消息,在林溪森林西域,確認了不明野獸的蹤跡。」
利昂腳步微頓。
只是一秒。
肩膀慢慢直了起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入走廊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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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瓦克城郊外暮色「不早了……回去吧。」以諾低聲自語道。
他轉身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一股香味飄進鼻尖,說不清是什麼。他沒有在意,繼續走著。
可隨著步伐,他想抬頭辨認一下方向。
(等等……什麼時候黑成這樣了?)
他停下腳步,看向周圍。
(這棵樹剛才不在這裡,石頭的位置也不對。)
香味還在,比剛才濃了一些。
以諾眉頭微皺,他認得回家的每一條路,閉著眼都不會錯。
可眼前這些,沒一個能對得上。
(不對,這裡是哪裡?)他想回頭找路,腳下一空。
「啊——!」
樹枝和碎石在他身上刮出一道道火辣的傷口,他試圖伸手抓住什麼,卻抓了個空,重重地摔在谷底。
以諾撐起身子,摸了把臉,滿手是血。
(哪來的坡……)
可他還沒站穩,身後便響起一陣沉重的呼吸。
回過頭,正對上一雙幽幽的眼睛。唯有那雙眼睛,在黑夜中忽明忽暗。那是一頭黑熊,可和他一直以來見過的都不同。
它的身體劇烈抽搐,鼻翼不斷顫動,噴出的熱氣低沉而急促。爪子無意識地刨著地面,黑色粘液從嘴角滴落。
以諾下意識撫了下臉上的傷口,扯了扯嘴角。
「……鼻子還挺靈的。」
雖這麼說,可他現在連呼吸聲都不敢太大。他想起哈恩說過,黑熊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你動了它的幼崽,或是它瘋了。
而這頭,顯然是後者。
空氣隨著黑熊的低吼震動著,以諾的大腦瘋狂運轉,四肢卻僵硬無比。
過去這種時候,哈恩總會站在他前面,笑著說:「臭小子躲後面去。」
可這次沒人替他擋。
以諾抬起手,揮舞手臂,試圖用聲勢嚇退它。結果,黑熊反而隨著他的動作變得更加暴躁。
下一刻,它動了。
攔在中間的幾根樹根直接被一撞而斷。
以諾轉身狂奔,灌木與樹影在身邊飛掠。他用盡了全力,可黑熊明顯更快。
他在樹間穿梭,借著地形擾亂著它的路線。前方出現一棵粗壯的老樹,以諾毫不猶豫地躍身爬了上去。
「你總不會爬樹吧……」
話還沒說完,黑熊的巨爪扒住樹幹,竟開始往上攀來。
「哇靠!」以諾立刻從樹上跳下,落地翻滾數圈,才穩住身形。
剛一抬頭,只見黑熊已騰空而起,猩紅的眼,裂開的爪。
他瞳孔一縮,向側翻滾。
砰!
利爪砸在他方才身後的樹幹上,木屑四濺。那棵兩人合抱的老樹被生生撕開一大塊,幾乎要折斷。
以諾再次躍起逃竄。
「這他媽是熊嗎?!」
黑熊開始無視一切路徑,橫衝直撞,嘶吼撕裂夜空,所過之處枝斷泥翻。以諾的呼吸越來越亂,雙腿酸脹麻木,節奏開始崩潰。
一面山壁突兀地擋在前方。
(完了!)
他喘著氣,盯著那面石壁。肺像是要裂開,可身後的嚎叫越來越近。
(跑不動了……)
有那麼一瞬間,他什麼都不想做了。
艾琳娜的臉浮了出來。
以諾不想死。
(賭命!)
以諾猛地變向,藉助一棵小樹急停反彈,朝著斜樹根部撲去。
身後,黑熊猛撲而至的剎那,以諾側身一滾,鑽入山壁一側的窪地。
轟!
黑熊根本剎不住,樹幹如矛,穿透了它的胸膛,血肉在撞擊聲中炸開。
悽厲嚎叫響徹山林。
以諾倒在地上,劇烈喘息。他的手指觸到一根樹棍,他毫不猶豫地拿起,雙手握棍,躍向仍在抽搐的黑熊。
咬牙——狠狠刺入!
咔!
木棍沒入黑熊眼眶,黑血濺上他的臉龐。他本能地想鬆手,可指節已經僵死。
它猛地一震,四肢亂蹬,將以諾整個人帶得踉蹌。
他咬緊牙,用更大的力壓下去。
黑熊慢慢地安靜了下來,另一隻眼裡那猩紅的光還在忽明忽暗。
以諾盯著那點紅光,背脊竄起一陣寒意,再一次用力按壓著木棍。
直到那光徹底滅了。
林中恢復了死寂。
以諾癱坐地,大口喘氣,汗水濕透衣衫。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血污的雙手。
「我……」他喃喃,」真的……殺了一頭熊?「
說出口的那一刻,他卻沒感到半分驕傲。只是恍惚地意識到,自己還活著。
僅此而已。
他就那樣坐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風吹過林間,落葉掉在熊的身上,又被吹走。
以諾慢慢低下頭,看了看手裡還緊緊握著的木棍,鬆開了。
他拖著身體,循著隱約的水聲挪動。不遠處,一條溪流在夜色中泛著微弱的光。
俯身洗淨臉上的血,撕下一截衣擺,簡單包紮了最深的傷口,然後拾起幾根枯枝,與落葉堆成火堆,腦海中慢慢回憶著哈恩教過他的要領。
沒多久,微弱的火苗終於跳了出來。
「……回去了,得好好謝謝哈恩大叔。「
火焰緩緩吞噬著枯葉,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以諾坐在岩石上,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氣。「前提是能回去……」
心跳慢慢平穩,可手還是止不住的抖。
他望著火光,唱起了歌。
很輕。
那是陪伴了他小時候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艾琳娜的歌。
他就那樣低低地哼唱著。
顫抖,慢慢停下了。
這時篝火忽地一顫,火舌一縮,一陣風擦過林間。
以諾警覺地坐直身子,抬頭張望。
那股香味,又回來了。
而火光的另一端,不知何時,多了一道身影。他明明沒聽到任何腳步聲,可她就靜靜站在火光無法觸及的邊緣。
深色斗篷,兜帽低垂,只露出幾縷黑髮。
「你……是誰?」
她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抬頭,看著篝火。
火光勾勒出一道安靜、優雅的輪廓。以諾看不清那張臉。他不知道為什麼,感覺面前的人,就好像——
就好像是夜晚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