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漸漸遠了,以諾踉蹌起身,撿起地上的木棍,抬袖蹭了蹭嘴角。
在洛瓦克城外,村莊沿著城牆錯落鋪開,遠遠綿延到山腳與田畔。而以諾與艾琳娜的家就在最東邊,幾乎貼著森林的邊界。他抬頭望向蔚藍的天,低頭又看了看布滿灰塵的衣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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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腳步慢了下來。他回頭,望向洛瓦克堡的方向。天晴的時候,站在城牆最高處,能遠遠望見那座學院模糊的輪廓。
(格蘭索瓦學院。)
很小的時候他就聽人說過,只有真正的騎士,才會從那裡走出來。
他從沒靠近過那裡。
右肩被人從背後輕拍了一下。
他下意識轉頭,身後卻空無一人。
左邊臉頰被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
「嘶——」他偏了下頭。
是洛娜,她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嚇一跳?」
她順手替他拿走肩上的草屑,直到她看到了他臉上那抹淤青,笑意一點點褪了下去。
「洛娜姐,好巧啊。」以諾想笑,可一牽動嘴角,左邊肋下微微一緊,笑容就沒扯開。
她輕聲問道:「又是尤金?」
以諾沒有回答。
洛娜皺眉,手插上腰:「真不像話,姐姐替你找他去。」
「我沒事,洛娜姐。」以諾連忙擺手,「他們也沒討到好。」
她嘆了口氣:「你還是不打算跟艾琳娜阿姨說?」
以諾抬手指了指臉:「我得走了。趁她還沒回來,得想個法子遮一下。」
說完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陽光從樹縫裡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洛娜站在原地,低聲自語道:「她不該最後一個知道的……」
————————
以諾將門推開一半,屋裡便傳來艾琳娜的聲音:「回來啦?」
他一愣,想將門再次合上。頓了一頓,還是進了家門。
「以諾?」她又喊了一聲。
以諾扯出一個笑容:「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啊?」
「誒,沒想到吧!」艾琳娜從廚房探出頭,一眼就看見了他臉上的傷。
今天的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
她腳步一停。
「怎麼弄的?」艾琳娜走到以諾面前,語氣有些輕。
以諾看了她一眼,立刻瞥向別處。
「啊?這個啊……我從樹上摔下來的。」
艾琳娜調侃道:「你也會摔?平時不是自稱穩得很?」她伸出手,指腹貼上了以諾臉上的傷。
「怎麼樣,被我說中了吧?總有這一天的。」
刺痛襲來,但她的手指清涼柔軟,就像藥膏。
沒那麼疼了。
以諾看著艾琳娜右臉那道燒傷的疤。雖然被劉海遮住了大半,可他熟悉那道痕跡。
「今天你哈恩叔叔送來一大塊野豬肉,我就提前回來了。嚇著你了?說吧,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摔就摔了唄,能有什麼事。」以諾撇了撇嘴,白了艾琳娜一眼。
艾琳娜擦著手巾,微微眯眼看他。
以諾偏過頭:「幹嘛。」
廚房那頭飄來一股焦味,艾琳娜輕「啊」了一聲,趕忙轉身跑回了鍋邊。
(現在的生活,其實就挺好。)
以諾站在廚房邊,望著艾琳娜忙碌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
(可有些人,僅憑一句話,就能輕易奪走這一切。)
他走出家門,拾起靠在牆邊的那根木棍。
站好姿勢,掄了出去。
疼痛頂上肋下,歪了。
他停了停,重新站好。
又掄了出去。
又歪。
再一次。
——————
「以諾·斯特沃克!!!」
艾琳娜的怒吼從背後傳來。以諾一驚,手裡的木棍被她一把奪走。
「你這孩子到底要我說多少遍?!」
話音未落,她猛地將木棍甩了出去。
以諾聽著木棍滾落在地的聲響,握緊了拳頭,低聲喃喃道:「每次都這樣……」
「你忘記你父親的話了嗎?」艾琳娜責備道。
以諾抬頭,聲音突然拔高:「你就想讓我一輩子躲在你身後當個廢物,對不對?!」
「我父親的話?那也是你告訴我的。我沒親口聽到!」
「你再說一遍?」艾琳娜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你根本不懂我,你只想我聽話,窩在你那點』安穩』里!」
以諾手指著地面,「可那根本不安全!沒人保護我們!」
艾琳娜沒有立刻回話,她閉上眼。
那是很多年前的聲音,再也回不來的人,留給她的。
——「媽,我穿上這身鎧甲,是不是像個騎士了?」
——「哎喲,我一定會回來的,別哭。姐姐你也是的,怎麼也哭了……」
「你以為我是在害你?」艾琳娜睜開眼,聲音有些顫抖:「你以為活下來是種恥辱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以諾一時語塞,又倔強道:「可你連讓我試試都不肯。」
艾琳娜一臉嚴肅地看著以諾,逼近一步。
「你知道你想要揮舞的東西是什麼嗎?」
她的聲音忽然提高,「你連戰爭是什麼都不知道!」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臉頰燒傷的疤:「知道我這張臉怎麼來的嗎?!知道在屍堆里醒來是種什麼滋味?」
以諾眼神動搖了一下。
「不准再去訓練場,珍惜當下!」
艾琳娜說完,轉身進了屋。以諾張了張口,卻終究沒能發出聲音。
他茫然地走在風裡。不知道要去哪,只知道此刻不能留在原地。
直到,一塊熟悉的墓碑出現在眼前。
他停下腳步,指尖拂過墓碑上那行熟悉的刻字——埃隆·斯特沃克。
——「永遠都會陪著你,哪怕你看不見我。」
父親的話忽然從記憶深處浮起,燭火熄滅的那一瞬,艾琳娜的笑、夜裡落在他頭頂的掌心。
其餘的記憶都碎了,只剩這句話還完整。
「憑什麼……」
「我哪裡做錯了……」
不遠處的陰影里,風掠過,帶走了一縷殘留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