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鐵樺之亂」已經過去了十四年。
帝國還在,壓著瓦礫的雪化了。
可血卻還沒幹。
——————
卡爾迪亞斯二世三十一年/夏末/洛瓦克城郊外/清晨
以諾醒了。
天天看小說超好用,𝐭𝐭𝐤.𝐭𝐰等你讀
天蒙蒙亮,屋內的地板還帶著夜裡的潮氣,窗外有隻鳥在啄窗。他沒有立刻起身,只是睜著眼繼續躺了一會。
鳥又啄了兩下。他這才起身穿好衣服,慣例把今天要送去店裡的柴火扛上肩,便推門而出。路過鎮上唯一的酒館時,他看見一旁空地上,幾隻倒扣的酒桶歪歪扭扭地靠在角落,幾個木箱堆在門邊。而門邊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踮著腳,吃力地往箱堆頂處擺東西。
箱體一滑。
「小心!」
以諾一個箭步上前,右手穩穩托住箱底說道:「我來吧,洛娜姐。」
洛娜轉頭一看,眉眼立刻彎了:「以諾啊!謝謝你。又麻煩你了。」
「沒事。」
以諾接過箱子,放到最上層,儘量讓木箱沒有發出太大聲響。
他轉過頭,看向洛娜。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裙,圍裙緊緊系在腰上;袖口沾著酒漬,已經干成了暗色。
他覺得,她好像又瘦了些。
告別了洛娜,以諾繞過鎮外的舊井,朝北走去。
艾琳娜的麵包店就在城中不遠處的街角。
進店後,以諾將柴火熟練地放下,偷看了一眼正埋頭揉面的艾琳娜,悄悄轉身準備離開。
剛踏出門檻,就聽見艾琳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別去訓練場那裡玩。」
以諾回頭看了她一眼,什麼也沒說。
這句話他聽了無數遍了。
「聽到了嗎?」
「好的。」
以諾悄悄地拐入鋪滿青石的小巷,越過一堵半塌的圍牆。牆外正對著西側的訓練場。他趴在牆後,看著士兵們整齊劃一的動作,跟著比劃了起來。直到一名教官忽然轉頭,目光掃向他的方向,他才壓低身子,翻身溜下了牆。
——————
一棵樹下,陽光穿透葉隙照在地上。
以諾揮舞著木棍。
橫擋。
轉腕。
反劈。一條一條口訣在心口默念著。碎亂的黑髮貼在額角,棍影在空中劃出微彎的弧。
「喲!這不是我們尊貴的騎士大人——以諾嘛。」兩個少年從林邊走來,是尤金和瑪爾。他倆的膚色偏深,發色混雜著干褐與灰黃。從五官就能看出來,他們並非血親。
尤金撇著嘴,眼神裡帶著不屑。「說真的,你有這功夫不如多在店裡幫幫你媽。」
「就是就是,」瑪爾咧嘴一笑:「看看那架勢,跟條狗學人走路似的。」
尤金眉頭一皺,抬手就在瑪爾的後腦勺上輕拍了一下:「胡說什麼呢。」
瑪爾縮了縮脖子,揉著腦袋嘟囔道:「我、我說錯了嗎?」
看尤金沒搭理他,自覺閉上了嘴巴。
尤金又走近幾步說道:「以諾,別練了,又沒用。」
以諾依舊一下一下地揮著木棍。
「別做夢了,」尤金哼了一聲,用腳踢了踢地上的淺痕,「你就是看不清現實。」以諾停下了動作。
他抬起眼,平靜地看著尤金:「你們不好好跟在利昂屁股後面,在這裡幹什麼?」
尤金聞言擺出副教訓人的架勢:「你好大的膽子!敢直呼利昂少爺!」「我練我的,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尤金的臉色一僵,那副架勢還沒端起來,就一下沒了著落。他什麼也沒說,抬腳就朝以諾踹去。以諾身形一側,木棍隨即橫掃而出,棍尾敲在尤金膝蓋上。
只聽「哎喲」一聲,尤金跪倒在地。瑪爾也撲了上來。
以諾棍勢還沒收,側身不及,被拳頭結結實實砸在腰間。他悶哼一聲,滑步讓過後續的力道,棍子猛地一挑,將瑪爾掀翻出去。
不過幾個呼吸,地上便多了兩道狼狽身影,咳著土,掙扎著想爬起來。
以諾緩緩吐氣,木棍穩穩指向地面。
背後不緊不慢地傳來馬蹄聲。
「你們兩個丟人現眼的東西。」利昂·維瑟斯披著銀白披風,騎在馬背上,目光居高臨下掃過尤金和瑪爾,最後停在以諾的身影上。以諾低頭行禮:「利昂少爺,您好。」利昂把韁繩在指尖繞了一圈,慢條斯理地說:「以諾,你膽子不小,連我的人都敢動。」
隨後垂眼瞥了仍然趴在地上的兩人一眼。「還不滾起來?像什麼樣子。」
尤金和瑪爾趕忙爬起來。利昂朝以諾抬了抬下巴說道:「現在,你們給我打回去。」
他又停了停,目光往城的方向淡淡望了一眼:「不准還手,以諾。別讓我為一間麵包店費心。」
以諾手指動了動,什麼也沒做。
尤金和瑪爾一左一右撲上來,拳頭腳尖帶著羞辱與發泄砸向他。以諾就站在那,任拳腳一下一下落在自己的身上,眼神盯著一片在風中晃動的樹葉,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
直到世界只剩下這個節奏。
——————
「好了好了,也怪可憐的。」
可看尤金和瑪爾還不肯停手的樣子,利昂一皺眉,語氣由輕變冷:「我說行了。」
兩人這才訕訕停下。利昂翻身下馬,從腰間的皮袋裡掏出一塊手巾,不緊不慢地擦了擦指尖。
「哦對了,格蘭索瓦學院的錄取函昨天到了。」
尤金立刻湊近身堆起笑容道:「恭喜少爺!」利昂整了整袖口,視線才從容地往地上掃了一眼。「以諾?」
利昂等著,直到以諾嘴裡的泥血咽下去,啞聲說道:「……恭喜少爺。」
隨即利昂把韁繩遞給尤金,轉身上馬。
瑪爾最後看了以諾一眼,隨後便跟了上去。
馬蹄聲漸漸散去。
三人尚未走遠,一道瘦削的身影忽然從遠處狂奔而來,身後緊緊跟著城衛。
那人衝到馬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抓住利昂的靴子不放:「大人!求您做主啊,大人!」
尤金與瑪爾立刻閃到一旁。
「你、放手!」利昂連馬韁都沒握穩,語調都失了方寸。
「我女兒她……她才二十歲啊!」農夫眼中滿是淚水與血絲。
兩名城衛終於追了上來,一人將農夫按倒在地,另一人快步上前,躬身急道:「大人恕罪,讓您受驚了!」
農夫被壓在泥里,嘴裡還是斷斷續續念著:」大人……我女兒……她……「
聲音越來越低,直到被泥土完全堵住。
利昂緩過神來,臉色一沉:「這就是你們的值守態度?」
城衛躬身回稟:「啟稟大人,此人是鎮上農戶。」
「我問的是這個嗎?」
「昨夜其女屍體被發現於林邊,想必是傷心過度……」
「什麼情況?」
「首級全無,從傷口判斷應該是野獸所為。」
「應該?到底是不是?」
「未能斷定。」城衛沒敢抬頭,「啟稟大人,這已經是第二起了。上周——」
「夠了。」利昂擺了擺手,眉頭緊蹙。
城衛趕忙道:「請大人放心,我們已經加派人手,不出幾日必擒得那頭惡獸。」
「希望如此。」利昂冷冷應了一聲,目光卻仍停留在那農夫被拖走的身影上,良久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