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話 克里斯特爾侯爵

  堡內地磚光滑如鏡,以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著泥的鞋,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地面,直到發現地面並沒有被踩髒。

  三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響,他連腳步都不敢太快。

  光透過彩色玻璃,碎在腳邊。他仰頭看了看穹頂,又趕緊收回目光。兩側的掛毯很長,繡著他看不懂的旗幟與戰爭。

  米蕾涅走在最前,步伐不疾不徐。

  以諾側頭看哈恩,後者默不作聲,只是目光偶爾落在米蕾涅背影上。

  穿過一道道拱門,米蕾涅在一扇巨大的木門前停下。

  她抬手,輕叩三下。

  片刻後,門緩緩打開,一名女僕附身行禮後退至一側,讓出通道。

  映入眼帘的是一條深紅地毯直通大廳的盡頭。而盡頭的主座上,坐著一位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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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的很直,白髮里還留著幾縷沒褪盡的金色,胸前的金徽在燭火下閃著光。

  以諾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可當那雙深藍的眼睛抬起來看著他的時候,那目光銳利,卻不叫人害怕。

  米蕾涅立於門側,低頭行禮,語氣莊重:「侯爵大人,哈恩·費爾南德斯與其隨行人員求見。」

  隨後轉身,面向哈恩與以諾說道:「在你們面前的是帝國侯爵,奧蘭德城主,克里斯特爾家族第十四代族長——亞雷斯特·德·克里斯特爾·雷維昂侯爵。」

  哈恩躬身上前,臉上帶著一絲恭敬,也有幾分隱隱的懷念。


  「歡迎,哈恩。看起來,時光對你也不算太仁慈。」

  侯爵的目光從哈恩身上移開,落在以諾臉上。「這位年輕人……?」

  以諾立刻上前半步,緊張地雙拳緊握,聲音有點顫,在大廳里顯得突兀:「侯爵大人!我叫以諾·斯特沃克。」

  「你好,年輕人。今日所為何事?」

  「我懇請您——請您賜我一個進入格蘭索瓦學院的機會!」

  侯爵片刻後才慢慢開口問道:「為何是格蘭索瓦?」

  「我想要成為騎士!」以諾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那種唯恐遲疑便會被否定的固執和慌亂。

  「那又是為何?」侯爵稍稍靠向椅背,繼續說道:「年輕人,格蘭索瓦不是任人立志的地方——」

  以諾連忙插話:「我想靠自己的力量,保護我珍視的人。」

  侯爵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看著他。

  片刻後。

  「你若是想為所珍之人舉劍,有千萬種方式。」

  「農人守田、鐵匠淬火、獵人搏獸,他們用自己的方式,護著家人、活得正直。」他微微俯身:「你為什麼——偏要走這一條流血的路?」

  以諾一時語塞,他咬住嘴唇,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因為他們一旦被欺凌,被踐踏,就沒辦法反抗。我不想那樣。」

  「我不想只能跪著活。」

  站在一側的米蕾涅聽到這句話後便閉上了眼,微微抬頭,不知是嘆息還是憐惜。

  侯爵眯起眼,視線掠過以諾,轉向一旁的哈恩。

  哈恩神情微變,卻沉默不語。

  以諾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只是站著,但身體好重。他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聲。

  沉默持續了很久,侯爵將視線再次轉移回以諾身上。

  「年輕人,格蘭索瓦和你所想的不是一個地方。」說完,侯爵便看向米蕾涅問道:「府里西廂還缺人手嗎?」

  「還有兩個空缺。」米蕾涅低聲答道。

  「侯爵大人、」以諾出聲打斷,他咬了咬牙說道:「我一個人殺了一頭黑熊!」

  侯爵的目光微微一變。

  「講講。」

  以諾深吸了口氣,儘可能壓下慌亂,簡潔地將那晚的遭遇陳述了出來。

  哈恩沉聲道:「屬實。我親手處理了那頭熊的屍體。」

  侯爵點了點頭,對哈恩的話沒有懷疑。「你的經歷,我知道了。」他的聲音一頓,眼神卻陡然凌厲了一分。

  「可這跟資格無關。」

  以諾聞言不知所措地低下了頭。

  「我見過太多年輕人,眼裡燃著和你一樣的火。」

  燭光映在侯爵瞳孔里,火焰里浮著以諾的影子。

  「可他們連自己心裡的欲望都看不清。如果你連自己的欲望都馴不住,那你將來,只會淪為別人的刀。」

  他沒有再說話,看著以諾那隻還纏著紗布的左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抖。

  以諾沒再爭辯,也沒有再抬頭,只是站在那裡。

  侯爵看了很久。

  「你講殺熊的時候,」他忽然開口,「可有省略?」

  以諾搖了搖頭,他已經沒什麼可以說的了。

  「你說了逃跑,說了恐懼,說了僥倖。唯獨沒有說你的勇敢。」

  「抬起頭來,年輕人。」

  以諾抬頭,侯爵看著他。

  又沉默了一會。

  侯爵看向米蕾涅說道:「取筆墨來。」

  以諾呆呆地站著,一時不明白這句話的含義。

  他,得到了機會——

  克里斯特爾侯爵的親筆推薦信。

  ————————

  書寫間,侯爵側頭看向哈恩,語氣中帶著幾分溫暖地問道:「你曾經為家族效力多年,也算老朋友了。說說吧,最近可好?」

  站在一旁的米蕾涅不動聲色,可目光也悄悄飄向哈恩。

  哈恩笑了笑,語氣輕鬆地說道:「還能怎麼樣,努力變得更好!倒是您,還是一如既往地威風。」

  克里斯特爾侯爵的筆鋒一頓,微微一笑。

  「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您還喜歡那種煙燻味的酒麼?」

  「那都是什麼時候的事了……」侯爵將筆擱下,望向一旁站得筆直的以諾:「年輕人,將來所學,不為己求尊榮,而為天下蒼生謀安。」

  說完,他把信遞給哈恩,說道:「哈恩……我替艾利奧,向你道個歉。讓你白等了。」

  哈恩一怔。

  米蕾涅的面容,也在這一刻輕輕顫動了一下,眼底浮現出一抹難以言說的哀色。

  哈恩從未見過侯爵如此疲憊的神情,心中隱約感到了一絲異樣。

  「……他?」哈恩輕聲問出,卻又像是自言自語,「艾利奧他……怎麼了嗎?」

  侯爵望向牆上艾利奧的肖像畫,畫裡的艾利奧神采飛揚,雙眸亮如晨星。

  「我都知道,你們有過約定……」侯爵的聲音中透著難以掩飾的痛楚,「艾利奧他死四年了。」

  哈恩睜大了眼,面色煞白:「您說……什麼?」

  侯爵沒有回應,只是垂下頭,雙手攥緊了椅扶。

  ——「哈恩,等我回來,到時候就由不得你了!你就得在我身邊幫我!」

  ——「哈哈,那我可等著了!」

  哈恩差點站不穩,米蕾涅看著他,腳步輕動,終究沒有走上前去。以諾更是不知所措。

  哈恩下意識地扶住了一旁的桌沿,低聲問道:「在哪?」

  侯爵閉上眼回答道:「南境邊境。戰死,消息不多。」

  「……他是怎麼……」哈恩再次問,幾乎帶著一點微弱的期待,盼著一句「其實並非如此」。

  「別問了。」侯爵疲憊地搖了搖頭,將手放在了哈恩的肩上。

  「他走了……可我們還活著。」

  隨即轉向以諾,目光重新變得澄澈:「別讓我後悔今天的決定。」

  以諾雙手交疊於胸前,深深一躬。

  侯爵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不留兩位了。不知為何,忽然覺得有些累了。」

  米蕾涅無聲地走上前,推開了門扉。

  以諾回頭看去,大門緩緩關上,偌大的大廳,又只剩下侯爵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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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寂靜,米蕾涅依舊走在最前,貼頸的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晃動,肩線卻始終未曾動搖半分。

  走了許久,她在一個拐角處略微頓了頓,聲音冷淡:「哈恩,你怎麼能……這麼多年都不回來一次?」

  停頓後,她又補了一句,幾乎是嘆息道:「還是要等到,有所求的時候。」

  哈恩沒有回應,腳步也沒有變,像是早預料到這一刻。

  「艾利奧哥哥死了,你知道嗎?」

  她語氣很輕。

  「不過你大概不在乎吧,反正……你一直都是這樣。」

  沉默無聲地蔓延開來。

  在踏下最後一級階梯時,米蕾涅忽然停下轉過身,雙眼帶著怒意,也隱隱閃著淚光。

  「你只顧你自己!」

  「我當時想去的!但艾利奧哥哥不准!」

  「而你呢?你在哪裡?!你若是在他身邊——!」她聲音哽咽,可話卻沒說完。

  以諾眼裡那個曾在狼群環伺時依舊笑著的男人,此刻低著頭,整張臉埋在陰影里,看不見表情。

  她低頭深吸了一口氣,幾秒後神情再次歸於平靜。

  「……請跟我來。」

  她重新轉過身,背影筆直。

  走出城堡大門,微風拂過庭院的旗幟與石階。

  她停下腳步,回身站定,面對兩人,微微欠身說道:「以諾·斯特沃克。侯爵大人願意給你這次機會。希望你在學院中,好好成長。」

  說完,她看向哈恩。

  沒有多言,只是那一眼如寒霜般清冷。

  她轉身離去,背影依舊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