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三人在書房裡議定了接下來的城防事務，無非就是楊雲追總覽一切軍事，宋笑生包攬民務，而史可法盡最大努力趁著清軍尚未抵達，將剩下的物資加緊運送。
為了此次泗州大戰，史可法著實豁出去了，揚州的倉儲如其所說，半數以上都調撥了出來，一方面是為了朝廷大事，內里的小心思也是拿這些物資收買人心，培養聽命自己的軍事力量。
此舉說是賭博也不過分，但史可法也有他的一份考慮，便是賭博又能如何？難道坐看此戰過後，高傑再不能制？
出鎮平叛當日他可是看的清楚，高傑幾乎是毫不掩飾，就差把篡位兩字寫在臉上了，不趕緊培養一個軍頭出來和他對抗，難道非要等到徐州軍進了南京再著急？
正好，楊雲追外放泗州，且有些忠勤王事的心，賭了就是，至於他會不會成為下一個高傑，暫時管不了那麼遠。
戰事如若安穩度過，高傑坐擁數萬兵馬加勇衛營一部，平叛抗清兩個大功加身，下一步要做什麼是個人都知道。
說來說去，不還是高傑那一番誓師出征的儀式給史可法嚇壞了，於是痛定思痛思考往日過失。
人是會進步的，史可法在揚州總結經驗，最終悟出來了亂世法則，於是乎，這才有了拉攏楊雲追的舉動，說到底，還不是給這亂世逼的？
楊雲追聽著史可法說著歷史上那些忠臣勇將的事跡用來勉勵自己，耳朵都有些癢，這位爺，到底還是書生氣過重，要拉攏自家這種軍頭，真金白銀才是最實在的，說這些忠義事跡頂個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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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既然展現出了投效意向，還是踏實聽了下去，待到史可法口乾舌燥，這才藉口料理軍務，出門而去。
看著他遠離，一直默不作聲的宋笑生這才輕聲道：「恩師，您就如此相信這個楊雲追來日會為你所用？」
「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維賢，老夫我還有得選麼？」史可法直至此刻才露出了疲態，額頭上全是皺紋，嘆息著靠在了椅背上。
「我算是看出來了，世道變了，如今這天下，唯有對這些武夫許以重利，拉攏之，分化之，才能稍微收拾一二，如之奈何？」
宋笑生自然明白他的苦心，卻還是微微搖頭，「此法管得了一時，管不了一世，縱觀史冊，凡是亂世朝臣依仗軍鎮做事，到後來無一不是玩火自焚，自取滅亡。」
「那又如何？老夫自知此舉為飲鴆止渴，但若不這樣做，縱然有經天緯地之才，朝廷那邊又如何做事？便是你，老夫都護不住。」
史可法說到這裡，略帶抱歉的看了一眼宋笑生，這位門生乃是故友一家慘遭闖軍屠戮後投奔門下，幾年相處下來，發覺此子諸事順理，政務通達，隱隱展現出棟樑之才，特地尋一差遣留在南京，為國選材。
沒想到還是被先前政爭影響，備受打壓，宋笑生看透了內閣的腐朽無為，自請來泗州出任同知。內閣自然無不應允，大筆一揮同意。
史可法彼時被軟禁在徐州，毫不知情，等回了揚州才發覺此事。
如今看著自己喜愛的門生身處泗州這麼個危險之地，木已成舟，倒有些悔意。
「學生來泗州乃是本心，無關朝堂，恩師不必自責，學生只是擔心，馬閣老當初許四鎮重利，換來天子登基，後果則是四鎮難制，如今您效仿此事，押注楊雲追，就不怕重蹈覆轍？唐代宗借重田承嗣，最終釀成河朔三鎮苦果，恩師，此舉一旦成風，即便抗清大業成功，光復天下，這大明還是原來的大明麼？」
「維賢慎言。」
史可法立刻坐直了身子出言打斷，只是右手剛剛舉起旋即頹然罷手，宋笑生的顧慮絕非危言聳聽，中央朝臣不計代價的拉攏軍頭，政治上等同於自毀長城。
人的野心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一次次嘗到利益甜頭後不斷冒險，莫說是田承嗣，曹操，劉裕，這些史書上如雷貫耳的名字，誰個不是在天下大亂之後乘勢而起？
而依重這些英雄匡扶社稷的朝廷，如東漢，東晉，最終也被自己一手培育出來的軍頭反客為主，江山改顏。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但，事到如今，正如史可法所說，朝廷，天下，還有的選麼？左右不過是在各種死法當中選擇一個體面點的罷了。
說好聽點，這也就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了。
「唐朝不止有田承嗣，還有郭子儀，你多慮了。」
這話說出來，就連史可法他自己都忍不住挑了下眼皮，誰信啊？宋笑生無奈的笑了笑，不再多言。
二人索性不再談論此事，繼續探討防務。
「啊切。」
正帶著士兵展開夜訓的楊雲追沒來由的打了一個噴嚏，楊大將軍自是沒想到史可法居然將他和那位再造大唐，功蓋天下而主不疑，位極人臣而眾不疾的大人物聯繫在了一起。
若然叫他知道，只怕也要大笑，老子雖說不至於當朱溫，再不濟也要當個桓大司馬這樣的人。
「瞄準，射擊！」
一聲口令，被火光照亮的空地上，前排士兵端起弓弩，望山罩住牆壁上勇炭筆畫出來的人形，紛紛扣動了手中機擴。
「嗖嗖嗖。」
無尾弩矢帶著破空的聲音直奔著目標飛去，隨著聲響釘在了牆上。
楊雲追靠近牆壁檢查士兵們的射擊水平，但見弩箭上下高低的扎在作為標靶的牆壁上，要說準度其實還差得遠，但倒也沒多氣餒。
士兵們才剛接觸到武器，再說了，他要士兵齊射還是打著密集攻擊的策略，準度倒是再其次，主打的就是一個量大管飽，火力覆蓋。
現在看來，思路完全正確，弩的操作及其簡單，稍微指導一下士兵便能操作自如，配合上隊列訓練養成的條件反射，小隊齊射已經沒有任何問題。
接下來就是按部就班的組織分隊齊射，中隊齊射，來日站在城頭上以中隊為建制，統一射擊潑出去百十支弩箭，絕對能給撲城的清軍造成巨大殺傷。
「不錯，保持住，你們記住，沒有口令不許擊發，另外，望山要罩住敵人，每一支箭都要儘可能的射中敵人，明白沒有？」
「明白！」
聽著士兵如雷的喊叫，楊雲追滿意的下令，「下一隊，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