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決心

  宋笑生連連頷首致意,楊雲追雖說昨日剛剛入城,但不論其麾下士兵敏捷肅靜的觀感還是今日巡視城防乃至作圖,都與先前標營的人有著天壤之別。

  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未收到一起有關於軍隊和百姓起衝突的報告,新來的士兵除了日常操練,硬是沒有離開營房半步,這一切,他白日領著民夫修整城牆的時候親眼所見。

  在此之前為了以防萬一,他特地將劃分給軍隊居住地區的百姓統統轉移至別處,就怕這些士兵欺壓百姓導致好不容易聚斂起來的人力再度流失,現在看來倒有些畫蛇添足了。

  泗州城防投入巨大,揚州方面可謂是傾其所有,除了留下一部分用於自衛的物資,剩下的全數砸了過來。

  本來標營換防,宋笑生還有些惴惴不安,畢竟仗打完之後,這座城想必是再也要不回來了。

  如若高傑麾下兵馬一如標營般驕橫顢頇久不習戰,錢糧打了水漂倒是其次,如楊雲追所說,江淮失守,長江不保才真正是亡天下,只怕到那時候,朝廷即便想作東晉亦不可得。

  「楊兄所言正是我之擔憂,江淮重地事關江南生死,泗州首當其衝,此地不守,餘下諸如淮安,揚州,只怕朝夕之間便被清軍席捲,不瞞你說,江南已無可用之兵,國庫亦無充餉之銀,若真是那樣,永嘉之禍,崖山慘劇就要在我等身後上演。」

  宋笑生侃侃而談,面露憂色,就連手中的碗筷都一併放下,踱步來到窗前推開窗戶,背手而立。

  「可笑朝廷諸公彼此爭權奪利,江淮戰事本該早有準備,這些軍資糧秣一直到清軍哨騎出動才裝船北運,當真是鼠目寸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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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笑生言及此處,一隻手狠狠地拍在了窗樞上,這番話倒也揭露了目前江南朝廷的侷促慌亂。

  作為目前整個朝廷里最北端的官員,他最清楚當下的軍情,向揚州南京的奏報自從泗州上任開始幾乎就沒停過,左右不過那幾句話,要兵,要糧,要人。

  對此,朝廷方面的回覆簡單直接,兵沒有,糧沒有,人你自己想辦法。

  其實哪裡是沒有,江南再怎麼樣也比江北富有,更別提北中國目前落入清軍手中,沒了京師中樞的索取,彼時江南可以光明正大地截留本該北運的物資。

  從崇禎朝中後期開始,眼看著朝廷日漸衰微,作為備份的南京已經在事實上慢慢掌握南直隸的各項軍政要務了,本來麼,山東河北都亂成什麼樣了?

  崇禎十六年,清軍光顧了山東一次,李自成再來一次,你方唱罷我登場,政府職能早就停擺。

  各地盜匪,義軍,或者忠於朝廷的武裝層出不窮,換言之,跑到南京的朝廷大佬們早就對北邊的事不抱希望了。

  說句難聽的,大伙兒無非就是在南京睜眼看著屬於崇禎的朝廷咽下最後一口氣而已,誰讓你不願意南下遷都?

  生命會自動地尋找出路,自古皆然。

  等到煤山上那棵老歪脖子樹添上掛件之後,陪都的身份正式轉正,掛牌成立中央,權力中心也順理成章地從京師轉移到了南京。

  至少在去年,李自成還在北面當他的大順皇帝呢,暫時還沒南下,沒了外部壓力,朝臣們自然而然就拿出了看家手段,窩裡鬥。

  楊雲追登時就猜到了宋笑生所說的爭權奪利到底是什麼,無非就是南明朝廷前期由於帝位爭奪引起政治鬥爭的蔓延而已。


  楊雲追端坐如常,接著宋笑生的話頭針砭時弊,將對南明內閣的不滿盡數發泄了出來,言語之中充滿了對這些閣僚重臣的蔑視。

  宋笑生訝異回頭,重新審視著楊雲追,並非他這個參將對首輔直呼其名,而是沒想到一個武夫居然能有如此見識,雖說黨爭在朝廷上無可避免,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他說得有句話倒是正中宋笑生下懷,那就是任何事都必須給抗清讓路。

  「內閣這些人,若然拿出半分擔當和主見,江淮戰事都不至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李自成當初被清軍趕出京師的時候就該早做準備,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這麼簡單的道理,他們倒好,不聞不問!」

  楊雲追越說越氣,一隻手狠狠拍桌,除了對當前戰事不順的憤恨之外,更多的是對南明朝廷在歷史上的所作所為的不恥和嘲笑。

  實話實說,南明朝廷的表現在歷史上著實獨一檔,按理講滿清入關摧毀了北朝,順帶也把原有的社會包袱一併摘了去。

  作為新生政權沒了這些負擔反而能迅速收攏財力兵力另起爐灶,這種事在史書上有過成功案例,東晉南宋不都是這樣建立的麼?

  雖說背後有著時代背景的不同,但終歸大體路徑上還是一致的,但很可惜,南明沒有東晉的王氏家族,也沒有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的岳飛和韓世忠。

  說白了,爭奪權力這種事在東晉南宋初期也屢見不鮮,政治鬥爭嘛,歷來如此,如若當時朝廷里的袞袞諸公能迅速壓倒政敵,統一政治旗號也就罷了,偏偏這群人里硬是沒一個出類拔萃的領袖。

  純一群草台班子,活小丑。

  別人不知道將來的歷史走向,楊雲追可是門清,可以說,除了他告密挽救高傑加上撮合高黃二人合兵平叛以外,其他的事依舊按照原來的歷史軌跡向前滾動。

  直到現在,他依舊沒接到朝廷哪怕一封關於戰事統籌安排的旨意,同樣,也未曾見一個閣僚重臣渡江坐鎮徐州成立哪怕名義上的指揮中心。

  此次平叛乃至江淮戰事,內閣里的人並非不知道事關朝廷存亡,但硬是沒一個人主動站出來表示要從速徵集糧草以備將來。

  萬一呢,萬一清軍不來呢?萬一這些軍頭拿了錢糧轉頭奔南京殺來呢?誰敢擔這個責任?誰又敢拍著胸脯過江監看大軍?

  那就拖唄,拖到清軍南下了,徐州不保了,二劉叛變了,敵人過江了,最後,清軍抵達了忠實的南京城。

  這就是楊雲追即將面對的歷史現實,整個三月到現在,好像只有自己一人為了江淮防線上躥下跳,在各個大佬之間閃轉騰挪勉力維持。

  如今聽到宋笑生對朝廷的失望之詞,更是怒不可遏,說來也是,但凡朝廷有個人樣,也不至於在歷史上輸得那麼稀里糊塗,莫名其妙。

  「如此看來,楊兄倒是和我看法相似了。」宋笑生緩緩回坐,看著面前的楊雲追一副怒其不爭的樣子,心下頗有贊同之意。

  「再這麼下去,我看這大明,遲早要完。」

  「楊兄多慮了,這天底下終究還是有人在做事的,無須灰心。」

  宋笑生此刻卻是一副智珠在握的樣子,輕鬆的神態又回到了臉上,只不過多了些許振奮和期待,「好在督師在揚州勉力支應,這幾日還有幾趟船來運送糧秣。」

  「今夜我留你在此,其實還是有句話想要問問你,我不懂軍事,防務上面我不會多言一句,我只想你坦誠相告,泗州城,究竟能不能守住,或者說,能守多久?」

  宋笑生不再提及朝堂,轉而將話題引到了當下城防軍務上。

  楊雲追聞言坐直了身體,略一沉思,緩緩道:「具體時間我暫時無法言准,但此處城池堅固,糧草富足,加上宋兄在我背後動員民力,料想兩個月不難。」

  楊雲追說著話,一邊看宋笑生的反應,按他心裡的預期,最起碼也要三個月,但把情況說壞一點並非什麼壞事,需知,守城作戰一方面需要給守軍增加信心,另一方面也要給防禦方提供緊張感,防止出現什麼驕兵心態。

  豈料宋笑生突然面露大喜,激動地用手拍著飯桌,「兩個月,足夠了,足夠了。」

  「只要我等堅持兩個月,即便城破,料想清軍再無餘力南下。」

  「話雖如此,戰場上面刀劍無眼,即便我等撐過兩個月,宋兄你也難保生還。」

  楊雲追故意說出潛在的危險,繼續打量著宋笑生,他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熱血上頭還是真的和他一樣,將生死置之度外。

  「楊兄不必激我,城若破,有死而已,又何懼哉?」

  宋笑生心思敏捷,一瞬間就猜到了楊雲追的想法,卻見他此刻毫無懼色,反倒是充滿了信心,抬手一指窗外,「千里江淮,處處都有我這麼個無用書生的葬骨之地,你,多慮了。」

  「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楊雲追聽完,脫口便是一句詩詞,用在此行此景當真是恰如其分。

  「若得軒轅寸土淨,血化杜鵑亦不還。」

  宋笑生自是飽讀詩書之輩,須臾之間張口便是一句下聯。

  二人對視良久,忽而放聲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