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以來，接觸的都是軍隊事務，當楊雲追第一次看見這等政務文件的時候，儘管粗略掃了幾眼，卻還是微微出神。
一城建造殊為不易，光是這一座城的統計，就足足寫滿了十幾本，如若是更加紛雜的民政，只怕能塞滿這件屋子，籍冊雖然泛著黃色，卻不見任何摺痕灰跡，料想是這宋笑生妥善保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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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火逼近，此人還能如此鎮定地保存這些文件資料，足可以看出宋笑生的能力，一時間，楊雲追對宋笑生更加尊敬。
「如何？這些文檔對楊兄防務可有助益？」
「當然，了解城池構造乃是防禦戰的首要大事，宋兄能保存這些，我感激不盡。」
楊雲追拱手稱謝，撂下籍冊，將輿圖徐徐展開。
只不過相對於文字，這幅輿圖倒有些抽象了，畫功倒是挑不出錯，但是關鍵的比如城牆厚度，高度，長度，都沒一個詳細數據，只是將布局描繪了出來而已。
不過楊雲追對此早有預判，只見他指著書桌道，「可否借紙筆一用？」
「自然可以。」
宋笑生親自為楊雲追鋪紙研磨，見他沉思片刻，照著輿圖開始了作圖。
多餘的鎮紙被他拿來當做了尺子，毛筆在紙上橫平豎直地勾勒線條，楊雲追不時還說些數字，一刻之後，一幅城防草圖便從他手下呈現了出來。
宋笑生細細看去稍顯訝異，楊雲追新作的圖紙和輿圖迥然不同，拋去了對景物的著墨，僅用線條立體地將城池布局展現了出來。
城牆，女牆，城樓，瓮城，樓梯，每處細節都畫了出來，不僅如此，各個要點都標註了寬度和長度，看來這楊雲追下午巡視絕不是走馬觀花，反倒是留心了這些細節。
楊雲追對照著籍冊和輿圖，依舊在修改各項參數，這不過是一份草圖，他打算明天抽空去實地對比，力求短時間內搞出一份詳盡的布防圖紙。
作為軍校生，作圖是基本素質，區別於古代畫師追求寫意的意境，現代軍事作圖原則就是數據為準，務必詳實。
原本還以為高傑麾下軍馬比之標營也就略高一籌而已，沒想到，昨日初見士兵那份驚喜絕對不是此人刻意為之，但看他今日巡視城防的做派和作圖的細緻，宋笑生暗自慶幸，泗州城總算來了一支得用的兵馬。
楊雲追將做好的圖紙晾乾，收拾完畢就要出門，卻不料背後宋笑生突然道，「楊兄留步。」
「宋兄何事？」
「你初來泗州，對此地還不熟悉，昨日我事務繁忙還未來得及盡一盡地主之誼，不若今晚就在我這裡用飯，如何？」
面對宋笑生的挽留，楊雲追哈哈一笑，料想是此人看出來了自己絕非泛泛之輩，也好，趁此機會多了解一下對方對於將來戰事也有助益。
「打擾宋兄了。」
二人將籍冊圖紙搬到書桌上，宋笑生走出門去吩咐了幾句，不多時就有人將吃食端了過來。
都是些尋常吃食，米飯、菜湯，幾片鹹肉和麾下士兵吃的一樣。
「粗茶淡飯，軍情緊急，酒水就免了，來日若能擊退清軍，你我再舉杯共飲不遲。」
宋笑生說著話給楊雲追盛飯，順手還將一碗湯遞了過來。
二人就著簡單的飯菜邊吃邊聊了起來。
「不知楊兄此番守城軍略到底是什麼。」
楊雲追咽下嘴裡的米飯，「死守而已，拖到清軍師老兵疲不得不退為止。」
「泗州乃是黃淮重鎮，理應死守，只要卡住這個關鍵，淮安和揚州乃至南京才能穩如泰山。」
宋笑生點頭說著，旋即又道，「實不相瞞，昨日我見你麾下士兵著實欣喜，但又怕是楊兄刻意為之，故而未曾與你詳談，是在下之過，還請楊兄見諒。」
楊雲追卻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想來是標營戰力羸弱，軍官驕橫，給宋兄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吧。」
此話一出，宋笑生自嘲一笑，坦然承認，「標營士兵乃是督師甲申之變後臨時招募的新卒，操練不足，加上亂世顛倒，你知道的，士兵越來越囂張跋扈不受我節制，如此兵馬又如何當得了清軍一擊？」
聽到這話，楊雲追倒是一臉奇怪，這個宋笑生話里話外都是對當前軍情心知肚明，且對標營不抱希望，為何還要主動前來泗州擔當同知？
自己前來好歹有麾下新兵，還有高傑的支持，他來泗州，史可法能給他什麼？況且他還是個文官。
還未來得及詢問，宋笑生拿起勺子給楊雲追又添了一碗湯，「我知道楊兄要問什麼，無非就是眾人皆退，我一個文弱書生為何前來泗州這個死地，是也不是？」
不等楊雲追說話，宋笑生繼續自說自話，「甲申之變，天下板蕩，韃虜入寇，神州陸沉在即，我等有識之士不為之效力，豈不是重複南宋舊事？」
「宋兄能有這番見識，實在令我敬佩，干。」
楊雲追大受感動，穿越以來見到的都是似高傑這等精於算計的梟雄軍閥，如黃得功這等人都是鳳毛麟角，史可法空有報國之心卻少了才智胸懷，如今得見宋笑生這等不懼個人安危的奇才，心生感慨，也不管碗裡裝的是菜湯，仰頭喝了下去。
也許是被他這番將湯作酒的舉動觸動，宋笑生第一次在楊雲追面前露出欣慰之色，眼裡生出了幾分知己之感。
「那，楊兄你為何要離開徐州高帥的羽翼，前來泗州？要知道，這裡可是兇險萬分。」
「和你一樣，為了不復南宋舊事。」
「泗州告破，徐州不保，徐州不保，江淮有失，江淮有失則南京危及，一旦清軍渡江，大勢去矣。」
楊雲追慷慨暢談，站了起來道，「我要做的就是釘死在這泗州城，讓清軍不得南進一寸，朝廷新立，民心不穩，值此之刻唯有出力死戰，為天下贏得片刻喘息之機，待到來日再整軍北上，收復失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