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邀談

  話已至此,楊雲追顯然取得了嘴遁勝利,眼看楊泓理屈詞窮,眾書生啞口無言,他得意地拱手道,「諸位,想要救國,尚需腳踏實地,埋頭苦幹,或踏入仕途為一小吏改善民生,或投筆從戎為一小卒,效力疆場,無論如何,也比在此處誇誇其談的好。」

  說罷,楊雲追領著士兵從容起身,人群見他過來自動地分開一條道,勝負已分。

  「楊將軍慢走。」

  一聲輕喚,讓楊雲追回頭張望,卻見木梯上面走下來個侍女,身著鵝黃色絹綢紗衫兒,姿容殊麗,眼神靈動,和那對雙髻相映成趣。

  「姑娘可是叫我?」

  「婢子枕書,我家公子見將軍您言談有物,風度卓絕,特讓我來請您上樓一敘。」

  「這麼快就引人注目了?」楊雲追輕聲自言自語了句,隨後擺出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道,「既如此,多謝你家公子抬愛了,楊某敢不從命。」

  「請。」

  枕書微微一福,領著楊雲追上了木梯,士兵們則在趙劍的命令下坐了下去,反倒是楊泓等人見此情狀居然一時譁然,目瞪口呆地看著樓上二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就上天天看小說,𝗍𝗍𝗄.𝗍𝗐超順暢 】

  「思遠兄,這,顧公子他。」

  「哎,想我在這揚州城中自以為是,不曾想今日被一武夫駁倒,顧公子許是見他勝我一次,故而起了邀見的興趣,可嘆我輩舞文弄墨,皓首窮經,科道一途未見唱名,便是這談切小道,亦落了下乘,諸位,我先告辭。」

  說罷,楊泓轉身就走,再不想在此處多待哪怕一刻,眾人見他掩面離開,再抬頭看見楊雲追已經入了廂房,均是長嘆不止,三三兩兩地退了出去。

  「楊將軍,請進。」

  枕書推開門,指引著楊雲追落座,隨後又朝著裡間使了個萬福,「公子,人已領來。」

  楊雲追好奇地打量著屋中陳設,這二樓廂房雖不至於富麗堂皇,但相較於樓下的樸素雅致,則更勝一籌。

  屋子不大,陳設倒也簡單,只能容納二人對坐的紫檀木圓桌上面,擺著一個定窯白瓷的花囊,插著兩枝新折的茉莉,寥寥青煙暗香浮動,比外間那些直衝腦門的粉脂氣更讓人精神為之一振,沁人心脾。

  楊雲追接過枕書遞來的小巧茶杯,細細一看,釉面肥潤胎質細膩,雖不認識此物,但僅憑目視和手感也知道,價格不菲。

  「倒是個富家子弟。」

  楊雲追放下茶杯,眼神不自覺地看向裡間,枕書娉婷的身影擠進那滿簾翠珠,珠聲落落,恰如心中疑慮。

  「難道是我虎軀一震,引得名士投效?」

  「楊將軍方才與楊泓談切之言,我聽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你引用桓溫的那句名言,實乃點睛之筆令人拍案叫絕,請用茶。」

  正在他思索之際,裡面傳來一句言語,頓使其坐直了腰背,「女人?」

  尚不知邀請自己上樓的「公子」究竟是何方神聖的楊雲追,一下子有些遲疑,聽這聲音明顯是個妙齡女子,無緣無故請我上樓做什麼?聯想到當日小販言語,下意識地以為是個賣藝不賣身的高級貨在這裝文青呢。

  當然,這些腹誹之言也只是一閃而過,本著佳人邀約不能失禮的原則,楊雲追也只是略略一停,口稱過譽地喝了一小口茶水,遙向那珠簾後面的主人示意。

  「將軍可知,那楊泓是誰?」

  「我不知道,我也懶得知道。」楊雲追輕鬆地回話,管他是誰,現在揚州城中的官員都把他當寶似的,誰還敢找他的麻煩。

  「將軍果真是沙場豪傑,膽識過人。」珠簾後面傳來一聲誇獎,隨後又道,「那楊泓乃是這揚州府兩淮巡鹽使楊振熙的兒子,文采斐然,且性格孤傲嫉惡如仇,將軍今日這般嘲弄,就不怕來日被他報復?」

  「既是嫉惡如仇之輩,料想也不會因區區辯論報復與我,書生意氣耳,有何懼哉?」

  楊雲追淡然一笑,裝出虛懷若谷的氣度回答,笑話,一個鹽運使的兒子算個屁,就連他爹跟老子商議協餉的時候都是一口一個楊將軍,還能咬了老子鳥去?

  聽到這話,裡間停頓了一會兒,楊雲追側耳聽去,好似聽見了些許耳語之聲,隨即,又是一問。

  「那依將軍的意思,滿揚州府的才俊,都不在你的眼中咯?」

  楊雲追一聽,本能地覺得此人在給他下套,正想反駁,卻又想到了此行目的,雖說不至於目中無人,但既然已經得罪了這些讀書人,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張狂進行到底,借這雅集堂的牌子,堂而皇之地對這些人宣戰,最好在離開揚州之前再來幾場辯論,打響他楊大將軍乃至麾下扶危軍的招牌,這叫什麼,這叫危機公關!

  「土雞瓦犬耳。」

  說出這句話,楊雲追淡定舉起茶杯,示意枕書上前添茶,儼然一副主人家的姿態,該說不說是有點不太禮貌,但他也有自己的道理,估計是這個神秘女主人看自己折辱揚州士林心生不爽,將他領上來一頓爭辯掙回些許顏面,既然如此,老子幹嘛給你面子?

  再說了,堂堂揚州府的士子,淪落到一個女子來找場子,傳出去,究竟丟誰的臉?

  想開了的他自然是百無禁忌,裝出來的恭謙有禮甩到了九霄雲外,突出一個張揚四顧。

  「好大的口氣。」果不其然,裡面的女子被他這番言辭和舉動擾動了心弦,就連聲音都有些慍怒,「枕書,送客。」

  「是。」

  「慢著。」

  楊雲追見狀灑脫一笑,抬手制止了枕書近前,朝著裡間一拱手,道,「叫我上來的是你,問我問題的也是你,話不投機趕我走的也是你,便是主人家也沒你這般霸道的吧?」

  「哦?你來揚州,我是主,你是客,當著我的面,大言不慚地稱揚州人為土雞瓦犬,我還留著你作甚?」

  「正因我是客,你是主,自家滿城俊傑被我說成土雞瓦犬還不許人辯,傳出去,人家是笑我狂,還是笑你揚州無人?」

  「好一張利嘴。」

  「彼此彼此。」

  楊雲追笑嘻嘻的起身行禮,隨後又指著茶杯道,「枕書姑娘,請。」

  「公子?」

  「給他添茶就是,我倒要聽聽這個狂人到底有何高見。」

  楊雲追單手支著腦袋,歪看著內里情形,想想也知道,此人估計這會兒正在想措辭呢,老子我從上學開始就是語文課代表,學校組織的多次辯論會我都是主力,簡單的主客之道,偷換概念來個反客為主,簡直不要太簡單。

  「你說揚州才俊是土雞瓦犬,那我倒要問問你了,在你眼中,究竟何人才當得起才俊二字?」

  聽到這話,楊雲追頓時正襟危坐,略略擺出副嚴肅的面孔,「在我看來,才俊者不在筆墨紙硯,不在文章詩詞,而在於實幹。」

  「何為實幹?」

  「實幹者,腳踏實地,精通實事,不拘泥於世俗禮法,不畏懼於流言蜚語,秉志前行,不問後事。」

  「說來我聽聽。」

  楊雲追心下暗笑,女人,你被我引起了注意。

  「咳嗯,具體來說,實幹者所作所為,均是審時度勢,因勢利導,遵循萬事萬物的規律做事。」

  不等裡間發話,楊雲追自顧自地站起,繞著木桌開始了他的聖人模仿秀。

  「譬如老農種地,他需要旱時澆水,澇時修渠,什麼時候播種,什麼時候施肥,捉蟲搭架,均需要他親力親為,否則,一旦禍起便是顆粒無收。」

  「同理,身為官員,尚需順應天下時局,查民情軍事,審倉儲積存,必要時身臨其境,將自身要務通盤理順查漏補缺,做到心中有數,一旦事起,不至於手忙腳亂。」

  「說得有些道理,只不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你自己呢,又是如何做的?」

  楊雲追仿佛知道她會有此一問,立時停下腳步,挺直了脊背,目光穿過珠簾和內里佳人朦朧的臉龐四目相對,「我自然是言行合一了。」

  「泗州大戰,我領軍守城,韃子登城我便戰在城頭,城頭失守,我便戰在城梯,城梯失守,我便戰在街頭巷尾,從軍以來,事無巨細,我處處過問,士兵飯食我先嘗鹹淡,衣被我先試其冷暖,非是如此,我又何德何能領著兒郎在泗州拒敵?」

  說到這裡,楊雲追好似回想起了當初血戰的一幕幕,也不知他是臨場發揮還是忽有所感,總之那副表情和語氣當真是引人入勝,看上去毫不做作。

  「算你說得有理,但揚州城中也並非都是一些浮於表面的人,譬如督師,他老人家可是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就連一家老小的棺材都放在衙門裡,你剛才那句土雞瓦犬,著實太過分了些。」

  聽到她鬆口,楊雲追情知占了上風,也不好再貶低他人,差不多得了,非得給人說急眼麼?要不是史可法在揚州,老子還不來呢,滿南明也就他了,雖說能力也就那樣。

  「是在下孟浪,剛剛不過是有感而發,慚愧。」楊雲追得了便宜,不動聲色的坐了回去。

  「枕書,添香。」

  「是。」

  香爐的銅蓋被打開,枕書輕巧地用銅箸撥弄爐灰,夾著個香丸放了進去,戳開個小孔,再用雲母片蓋上,合上蓋子。

  楊雲追仔細地看著這個婢女的動作,好奇心使他對明代富貴人家的生活充滿了興趣。

  「將軍喜歡這香料?」

  「啊?哦,我是個粗人,沒見過這香爐,多看了幾眼罷了。」

  「呵呵。」

  內里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清脆如鈴,「將軍不必過謙,方才實幹一說,哪裡是粗人能說出口的。」

  「公子謬讚了。」楊雲追客氣地回話,轉而又問,「忘了問你,叫我上樓究竟是何事?還有,聊了這麼些時候,還未請教尊駕大名。」

  「嗯,是我疏忽了,我姓顧,單名一個卓字,你叫我顧卓即可。」

  「我叫楊雲追。」

  「我早知道了。」

  「也對,方才我在下面早已通報過名號了。」

  「比剛剛更早。」

  顧卓俏皮的話音一出來,登時讓楊雲追一愣,早就知道了?難不成這一切都是命運石,啊不對,合著你早就在暗中觀察我了?

  「那顧兄。」楊雲追打蛇隨棍上的拉近距離,問道,「你是何時知道我的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