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逢此時,雅集堂外傳來一陣腳步聲,幾個差役循聲前來,一旁跟著的則是那天香樓的老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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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便是這幾人在我院中鬧事。」
為首的衙役正準備上來拿人,楊雲追見此直接攔在了眾人身前,再不避諱身份,「我乃扶危軍參將,這天香樓店大欺客,手下氣不過才動了粗,一應損失我自會賠償,你等先回去。」
為首的快班自是認識這個揚州府里的紅人,連喊不敢,瞪了一眼老鴇子,直接讓人散了去。
楊雲追眼見一眾衙役驅趕著百姓散開,這才準備領人出門,他懶得跟一幫鍵政書生爭論,方才不過是為了給麾下兒郎和自家爭些面子罷了,血戰泗州的勇士,豈能被人冠以莽夫的罵名?斷不能讓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折辱。
既然官差出面,他也就將此事交給他們來處理,揚州府那些個官員知道怎麼做,再說了,老子又不是不賠錢。
豈料他這邊還未出門,方才被他駁斥的書生猛的指著楊雲追輕蔑道,「諸位看看,這便是武夫,依仗武力恫嚇青樓,甚至拳腳相向欺負揚州商賈,這也便罷,即便我等儒生,在他眼裡也視若無物,闖下這般大禍,輕飄飄一句照價賠償就想抽身,當真是無法無天。」
「思遠兄,跟這等武人有何好說,扶危軍進揚州打著什麼算盤不問可知,無非跟劉澤清一丘之貉,看上了這煙花之地的錢糧而已。」
「砍了幾個韃子而已,來揚州城裡裝什麼?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幫兵立了什麼不世功勳呢。」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語之中極盡鄙視之能事,舉止之間硬是將這些百戰雄兵視如草芥,委實讓人難以忍受。
「哦?那我倒要問問,你等儒生,在韃子南下之際,泗州血戰之時又有何作為?」
楊雲追轉過身來,對上了那書生的眼神,隨後步步逼近,統軍大將的威嚴在此刻暴露無遺,直讓一眾書生忍不住後退,哐當一下,撞到了廳中矮桌才堪堪停下。
「你想做什麼?難不成你要在這雅集堂動手不成?」
「動手?呵,我帳下勇士歷來不動則已,動則必痛飲敵之鮮血,你等還不配讓他們動手。」
楊雲追先聲奪人,大馬金刀一拍桌子,趙劍忙搬來一把椅子,供他坐下。
士兵們看得清楚,這是將軍在給自家爭臉面,故而個個面露得色,就連郝勇此刻也挺起了胸膛,傲視眾人。
楊雲追看著面前書生不斷地盤算,此時此刻他反而沒了意氣之爭的心思,之所以要留在這裡,就是要藉此事給扶危軍正名,要駁倒這群自以為是的酸腐文人,讓揚州百姓好好看看,扶危軍究竟值不值得託付。
此處會館定然常年供這群文人聚會,若能打響名號,宣傳之舉則事半功倍,面前諸人不過一些嘴強王者,盛名之下,其實難副。
打壓他們一手,如能吸引諸如宋笑生這樣的實幹家前來投效,這才是他的目的。
「你叫什麼名字?」打定主意的楊雲追儼然把此處當成了他的主場,一指那書生問道。
「你也配問我姓名?」
「本官從不斬無名之輩,即便是口舌之爭亦是如此,怎麼?你剛才那副指點江山激昂文字的派頭呢?敢編排我的兒郎,不敢自報大名?」
楊雲追點了點桌面,促狹地繼續施壓,「我這人愛講理,不會去報復你等,敢做就得敢認,爾等不是不畏強權麼?有傲氣沒傲骨?」
「哼,倒讓軍門小瞧了,聽好,我姓楊,單名一個泓字,表字思遠,敢問閣下大名。」
「喲呵,本家啊,我叫楊雲追,徐州高帥麾下參將,領扶危軍鎮守泗州。」
二人針尖對麥芒地自報家門,會館中央,頓時涇渭分明,一邊是士兵,一邊則是士子,雙方眼神狠狠對視,隔空交火。
然而此刻,雅集堂二樓一處閣樓,卻悄麼聲地被人推開一角,一個俏婢側目看著樓下半晌後,對著身後一人道,「公子,這個楊參將似乎要跟楊公子談切一番。」
「一個武將懂得什麼談切,無非是覺得楊泓話中帶刺想要找回顏面罷了。」
「那要不要派人下去,說和一二?楊公子乃是官宦子弟,萬一惹了那楊參將,動起手來,怕是難以收場。」
「且看著就是,楊泓此舉無非是想要藉此揚名,順帶想讓我對他有所改觀,不必理會。」
「是。」
「方才你說這便是武夫,我倒要問問你,在你看來,武夫是什麼?」楊雲追倚靠在椅背上,翹起了二郎腿發問。
「武夫是什麼?我告訴你。」
楊泓也是毫不相讓,一撩冠帶,「兵者,兇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武人披甲執戈,不過供人驅策耳,豈不聞,將不得專殺,兵不得專功,你輩縱有萬夫之勇,終為文墨所制。韓非雲「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我今觀之,武夫犯禁有餘,而報國不足也。」
此話一出,圍觀書生轟然叫好,不愧是書生意氣,一張口就是引經據典,直接將軍人踩在腳底,不提人格,不提戰功,楊泓張口閉口就是將軍隊比作工具,恨不能把武人輕賤到泥里。
身旁的士兵聽不懂,楊雲追卻是漸漸有了怒色,明朝立國百年,文人士大夫輕談兵事,輕賤武夫已成慣例,如今亂世,縱然身居高位的官員早就隨勢而變,可作為統治階級下層的讀書人尤其是年輕一輩,依舊看不起戰場上奮勇殺敵的將士。
怪不得歷史上明軍一觸即潰,這樣的社會土壤,又怎麼會產生熊熊尚武之風,又豈會鍛造出一支戰無不勝的強悍大軍?
「報國不足?」
楊雲追眉眼一凝,大笑一聲,「好大的口氣。」
「我問你,自遼事以來,你等文人在哪裡?薩爾滸之刻,你等又在哪裡?寧遠,松錦,山海關,你們又在哪裡?」
「戰事本就該武夫上前,我等運籌帷幄,統御百姓以為後援也是為戰事出力。」
「哦?那前朝勤王大軍缺衣少食,士氣低落又作何解?百姓流離失所,國家財稅難支,又是誰的責任?便是如今,我泗州扶危軍錢糧兩缺,揚州如此富庶,還要我等千里南下就食,又該是誰的錯處?」
楊雲追說到此處,猛地站起,聲若霹靂,「民為國之本,你等身為士子,將來說不得就要入仕,牧守一方,貪贓枉法,逼得百姓賣兒賣女無以為繼,致使國庫空虛,軍士缺餉,接連戰敗,這不是文臣之過,又是誰之過?」
「術業有專攻,身為軍人,守土抗敵責無旁貸,可我就要問問你,你等士人乃至萬千官吏,當真盡了職責了麼?」
楊泓沒想到面前的武夫居然如此伶牙俐齒,不去和他糾纏所謂的聖人之言,反而直言不諱地將大明目前的爛事一股腦的倒了出來。
支吾半天,才憋出來一句,「如你所說,戰場失利全是我等士大夫的過錯不成?」
「當然不是。」
楊雲追傲然道,「國家設文武本是為國事分野,文臣牧民一方,教化百姓,使倉廩豐足,四海太平,武將領軍作戰,厲兵秣馬,使邊境安穩,社稷牢固。二者缺一不可,相扶相攜,緣何到了你等嘴裡,武夫就成了低人一等?豈不聞強漢盛唐,尚有武人出將入相,照樣安定天下,你等空談國事,嘴上舌燦蓮花,胸中毫無一策,偏偏自視甚高,看不起血戰沙場的勇士,我就奇怪,到底是什麼讓你這般目中無人!」
一番話說得是有理有據,毫不偏頗,言語之中並未將一切罪責推在文人頭上,反而著眼全局,點出文武之長,比之楊泓那番輕視之言,高下立判。
「楊泓,我之所以要坐而論道,非是要做那教書匠掉書袋,而是要告訴你,這天底下,並非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安坐在揚州城中誇誇其談,國事艱難,正是我等男兒奮發向上,共赴國難的大好時機,似你這般,便是將來做了官,也是個無用之人。」
「楊雲追,你!」楊泓臉色瞬間漲紅,指著楊雲追想要呵斥,卻怎麼也開不了口,從格局上來說,楊雲追的話比他高出好幾個檔次,並沒有牽扯文武之別,說簡單點就是直截了當的人身攻擊,偏偏他言之有物,扶危軍血戰泗州是人盡皆知的事情,這番話換任何一個武將說,大夥都有理由反駁,但從他嘴裡說出來,端的是理直氣壯,叫人無從開口。
眼見楊泓失態,楊雲追再無客氣,一指身旁郝勇道:「把上衣脫下來,叫他們看看你身上的傷疤。」
「是。」
郝勇聞言當即扯開衣襟,露出了前胸後背,直讓二樓觀看的俏婢呀的一聲關上了窗戶。
「左肩這個眼兒,是老子在遼東的時候被韃子重箭射穿留下的。」
「手臂上的刀疤是在大同跟蒙古韃子幹仗留下的。」
「還有這裡。」郝勇指著腹部一處傷口,言語忽然慢了下來,「是在太原的時候,被韃子捅了一下,要不是弟兄們拼死給俺撈出來,我早就死在山西了。」
言及此處,郝勇不免眼眶通紅,想起了當日在太原的血戰。
「老郝,把衣服穿上吧。」趙劍不忍,親自給郝勇的衣服重新披了回去。
「看見沒有,我麾下兒郎自遼事以來,無役不與,為大明立下了無數功勞,不求賞賜加官進爵,只為了這人間太平,可笑你等學了些禮儀典章,讀了些高頭講義,便目空一切,哼。」
說到此處,楊雲追突然站起戟指楊泓,語氣譏誚的脫口一句,「我若不為此,卿輩亦那得坐談?」
此言一出,當真是絕殺中的絕殺,在座的書生如何能不知道此言出處,本是桓大司馬嘲諷東晉清談名士的話,用在這裡實乃誅心至極,楊泓臉色青白交加,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哈哈,楊泓素來以談切之能著稱於揚州士林,沒想到一個武將居然能讓他啞口無言,有趣,有趣。」
「公子,看來楊公子這場是敗了。」
「嗯,枕書,下去請這位楊將軍上樓一敘。」
「啊?公子,你要請這人上樓?」俏婢臉色忽然一變,長長的睫毛忽閃著,滿面疑惑。
「讓你去你就去,另外,使喚廚房,弄幾樣好酒好菜,我倒要看看,這個駁倒楊泓的武夫,究竟是何方神聖。」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