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投桃報李

  「豈有此理。」

  提督府書房內,高起潛尖細的嗓音謾罵不絕,地面上滿是摔碎的杯盞碎片,衛胤文等他發完了火,這才憂心忡忡地開口道,「公公,當務之急不是發怒,本地官員看樣子要和內閣撕破臉了,你我二人也當迅速拿出對策來。」

  「祥趾,你說得對,是咱家氣昏了頭,是該想想辦法應對。」

  高起潛以手加額,坐在了桌前,剛剛衙門裡的那一幕屬實給他氣得頭昏腦漲,自打受命監軍以來,無論文武誰個不是在自己面前畢恭畢敬?現如今,這群揚州府芝麻大小的官兒居然敢仗著兵隊視他如無物,如何咽得下這口氣。

  但生氣歸生氣,高起潛目前也明白,當下最緊要的事是趁著事還未成定局扳回一城,最起碼也要拖到內閣有反制手段才是,否則,一旦揚州和扶危軍綁在一起,就是他滾出揚州城之時,到那時候回了南京,他無法給皇上那邊交差。

  「公公,在我看來,揚州官員敢這樣肆無忌憚的蔑視朝廷,不過是依仗扶危軍而已,既然如此,你我也不必顧忌。」

  「祥趾何意?」

  「哼,朝廷和咱們手上是沒有現成的兵馬,但是淮安的劉大帥麾下兵馬倒可以借來一用。」

  衛胤文眉飛色舞地一拍手,「他劉澤清不是想進揚州麼,咱兩索性應了他,用提督府的名義讓他領著大兵進城,把這扶危軍當著滿城官民的面給打出去,我倒要看看,到那時候,這群人還敢不敢跟你我作對。」

  「此事非同小可,召軍鎮入城萬一惹出大事來,內閣那邊問起,你我如何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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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起潛萬沒想到他如此決絕,居然有樣學樣地打起了軍鎮的主意,要知道,劉澤清對揚州可謂是朝思暮想,之所以沒動作,還是顧忌朝廷跟其餘三鎮,自家這邊但凡鬆口,這揚州可就徹底歸了別人,別想著再要回來了。

  「公公,事到如今,你我還有的選麼?內閣委派我等監看揚州,為的就是防止史可法做大,現如今他敢以錢糧籠絡扶危軍另立山頭,我們為何屈居人後?」

  衛胤文絲毫不懼,信而有徵地繼續勸說,「江北目前的狀況無非就是先前四鎮平衡所致,眼下多了個扶危軍占據泗州串聯揚州,變數如此,即便你我什麼都不做,往後也不復當初,既然他們把水攪渾,你我就來個渾水摸魚,我斷定,即便這事鬧上去,閣老那邊也能體諒你我的苦衷。」

  此言一出,高起潛頓時瞭然,他明白衛胤文舉措的目的,無非就是徹底攪亂時局,來個火中取栗,比起軍鎮,史可法等一眾崇禎舊臣抱團對抗內閣才是最緊要的事,這牽連著當今天子的皇位,與之相比,揚州城的歸屬都是小事。

  退一萬步說,即便劉澤清占據了揚州,對於自家這個拿到了進兵名義的提督來說,劉澤清也不會像揚州府一樣將自己趕走,怎麼著也得好吃好喝的招待,用來蹭朝廷的名分。

  再說了,其餘三鎮也不是吃素的,只需渡過當下危局,假以時日朝廷振作起來,糾合其餘三鎮逼迫劉澤清退出揚州也不是不能辦到,當務之急,就是要阻攔史可法一行人擴充實力,防止威脅內閣乃至新朝的政局。

  至於揚州歸屬變動會給江北防務帶來變數,甚至大兵進城對百姓造成什麼傷害,這些都不重要,護住自家權位,把政敵趕盡殺絕才是最緊要的。

  念及至此,高起潛沒了顧忌,當即站起身來連連點頭,「是極,是極,我現在就寫兩封信,交給內閣和劉帥,來人,筆墨伺候。」

  「公公,此事可由我來代勞。」衛胤文接過僕役的紙筆,在高起潛期盼的目光下,埋首揮筆。

  「楊兄,揚州府協餉一事已經水到渠成,料想在三四日內第一批糧餉即可裝船北運,扶危軍總算渡過難關了。」

  知府衙門一處偏房裡頭,楊雲追正靠在椅背上,自得地喝著小酒,聽到這話更是開心不已,原以為此事還要推諉扯皮個三四天,沒想到,僅僅半天就定了下來。

  這些官員一旦事涉自家利益,動員速度遠超以往,說的也是,既然已經和那死太監撕破臉,不快點辦事還等什麼?再說了,大家既然選擇坐在一條船上面,也該同舟共濟,你出錢糧我出兵,從今往後,這揚州府的安全,就徹底落在了扶危軍的肩頭上了。

  不過楊雲追倒不怕麻煩,吃誰的飯,給誰幹活,自古皆然。

  剛剛和這些人商議了一番,他自是吹牛麾下戰兵過萬,需要多少糧餉云云,這些人也懶得去查證,當場許諾,第一批糧草五日內起運,不過有個條件,那就是將來必須將劉澤清趕出淮安。

  想想也知道,揚州和泗州之間夾著個劉大帥,水路陸路都在他勢力範圍內,眼看著揚州錢糧匯聚泗州,豬都知道劉澤清斷不會放任不管,未雨綢繆,雙方議定,籌餉練兵三個月後,就要對劉大帥開刀。

  簡而言之,扶危軍現如今就是攥在揚州手裡的一把刀,讓砍誰就砍誰,正巧,楊雲追也有進駐淮安的心思,兩方一拍即合。

  「楊兄方才答應他們要對劉帥動兵,卻不知你心中可有方略?」

  宋笑生沉吟道:「料想高衛二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如果不出我所料,此二人狗急跳牆之下,估摸著也要說動劉部兵馬前來揚州示威了。」

  「那就讓他們來,本就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局面,咱在揚州求餉,勢必會引發劉澤清的不滿,不怕他來,就怕他不來,揚州的錢糧我可不是白拿的。」

  楊雲追說到此處,只覺得幹勁滿滿,語氣也變得張揚,「早就想收拾他了,泗州太小,容不下麾下兒郎,拿下淮安,我才算真正的在江北站穩腳跟。」

  「是該如此,不過。」

  宋笑生尚有疑慮,開口道,「你說要整練兵馬三月,這段時間,萬一劉澤清孤注一擲,提兵攻入揚州,又該怎麼辦?」

  「嘿嘿,揚州尚有幾千標營,野戰不行,面對劉部守城還是綽綽有餘的,再說了,劉部兵馬主力南下,淮安對我來說就是空城一座,諒他劉澤清也不敢下此重注。」

  說到這裡,楊雲追還將桌上的東西擺了個造型,指著一個茶盞道,「宋兄且看,泗州在北,揚州在南,劉部夾在中間,南北兩線對他都充滿敵意,他的軍隊也沒辦法做到兩線作戰,總得重防一面防止我端了他老窩,你不必過分擔憂揚州安危。」

  「是這樣,軍事一事還是楊兄你擅長,我倒是有些杞人憂天了。」

  宋笑生略有慚愧地一拱手,轉而又問,「那,拿下淮安之後,你下一步又要怎麼做呢?」

  「到時候再說,你放心好了,拿下淮安之後,我扶危軍兵鋒只會向北,不到萬不得已,不會南下一步,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楊雲追自然明白宋笑生此話何意,不過是怕自己膨脹實力後目空一切,提兵南下揚州甚而兵臨蘇松常,把江北最為富庶的地區鯨吞,真要是這樣,他宋笑生可就是釘在了恥辱柱上受盡唾罵了。

  「不到萬不得已,楊兄,這個萬不得已,到底是什麼?能否給我說清楚。」

  眼見他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楊雲追不免有些不耐煩,這些事需要說的那麼清楚麼,本不想回答,但看著他那樣子,只好故作生氣的道,「我畢竟是個武人,你也知道,將來打韃子所需錢糧天文數字,且一定會觸及當地官員的利益,我所說的萬不得已指的是,只要在抗清一事上面不給我添堵,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凡敢在背後使絆子使我大軍北伐有了差池,我一定會領兵前來討個公道,宋兄,有些話不必說透,你也要體諒一下我的苦心。」

  宋笑生默然不語,他明白這段話的含義,無非就是老老實實當扶危軍的金主,莫要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否則就是刀刃向內,說到底,揚州和扶危軍之間尚未建立起信任,目前合作,純是時勢所逼,誰知道以後會出什麼么蛾子?

  但將來的事誰也說不準,興許揚州方面在看到劉澤清滾蛋之後跟扶危軍愈發的親密無間了呢?再說了,將來北伐,也只能指望他們了。

  宋笑生思來想去,最終還是沒繼續問下去,看破不說破就是,二人早有默契,不必多說。

  「時候不早了,我也該出門了。」

  「楊兄這是去哪?」

  「好不容易來趟揚州,麾下兒郎們還沒見識過這等人間天堂,我打算帶幾人去城中逛一逛,順便採買一些本地特產,回了泗州當做禮物送人。」

  楊雲伸了個懶腰,推開了房門,叫來周三讓他傳令集合一隊士兵準備。

  「楊兄此番出門,只怕不光是為了閒逛吧?」宋笑生看著卸甲的士兵,裝作隨口一問。

  「還真是什麼都瞞不住你。」

  楊雲追哈哈一笑,轉身回來,「既然揚州方面如此慷慨,投我以桃,我也當報之以李。」

  「如何做?」

  「我聽聞,劉澤清親眷霸占的產業多聚集在二十四橋附近,料想本地官民對此深惡痛絕,我既來揚州投效,也當出出力,將這些禍害全數趕走,宋兄以為如何?」

  「你是要在揚州百姓心中積攢聲望?」宋笑生臉色一凝,隨即頓悟,楊雲追此舉雖有些乖張,但正如其所說,當地官員說不定以後會和他分道揚鑣,既然如此,不如趁著尚在揚州的時候鬧上一通,給百姓們留下一個深刻印象,加上先前破水關一事,築牢扶危軍心系揚州的形象。

  「宋兄,這叫宣傳,我要的就是揚州上下歸心,無論是官,還是民!」

  說罷,楊雲追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獨獨留下宋笑生在門前仰天思索,半晌過後才悠悠地道,「投桃報李,投桃報李,楊兄啊楊兄,你是被誰投的桃,又是給誰報李呢?我還真是輕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