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決裂

  「喲,各位,在商量些什麼呢,讓咱家聽聽。」

  人未至,聲先來,楊雲追聽著那尖利的嗓音,沒來由地一笑,還真是不男不女,身旁一些人已經開始起身,唯獨他動也不動,依舊坐在椅子上斜視著來人。

  卻見高起潛身著官服,臉上擦著厚厚的香粉,面白無須,倒很符合刻板印象里太監的形象,身後一人,留有長須,窄肩瘦腰,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可那趾高氣昂的樣子,倒是絲毫不減,想必就是衛胤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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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拜見提督大人。」

  眾官僚見高起潛進了屋子,強忍著他渾身上下散發的粉脂氣行禮。

  「史可法,咱家問你,叫揚州府的官兒聚在一塊,是做什麼?」

  高起潛卻也不管其他人,徑直地來到史可法面前,直呼其名,端的是囂張至極。

  「高公公,我乃揚州督師,轄區內一應文武都歸我調遣,要做什麼,用不著給你稟報吧。」

  史可法臉色鐵青,不咸不淡地回著話,楊雲追眯著眼睛打量著高起潛的背影,回想起歷史上這個死太監的「光榮事跡。」

  此人早在崇禎年間就高度參與明軍各項戰事,放任軍頭殺良冒功,專橫跋扈的限制作戰兵力,致使盧象升戰死,李自成打來的時候又不戰而潰,到了南明依舊死性不改,揚州城破後光速滑跪滿清,就這等小人,到了還落了個善終正寢。

  反倒是這些揚州官員,大多在那場浩劫當中以身殉國,就連衛胤文都不曾投降,選擇了投水自盡。

  你也別怪當代文人乃至後世文藝作品對太監這一職業充滿偏見,畢竟依靠裙帶關係上去的人,大多都是色厲內荏,外強中乾的貨色,大明不是沒有賢宦,但很顯然,高起潛不在其列。

  「高公公乃是提督監軍,理應知曉揚州軍務。」

  衛胤文出言幫腔,掃視了一圈後又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等做什麼,擅自籌餉,私交軍鎮,好大的膽子,我跟高公公就是為了人贓並獲才在此刻現身,你等還有什麼話好說?」

  「衛大人此言差矣,我揚州府上下籌餉犒軍乃是為朝廷分憂,為百姓安居樂業,莫要血口噴人。」

  任民育第一個出言反駁,「本官身為揚州知府,值此軍情緊急之刻,也當便宜行事,扶危軍血戰泗州有大功於朝廷,現如今糧餉不濟,難道要我等坐看不成?」

  「好一個便宜行事,好一張利嘴。」

  高起潛猛的回身,冷冷的盯著任民育,「大明律法哪一條寫著,地方官府可以不經請示,動用府庫積存犒勞大軍的?你任大人也是個通曉律法的老官了,在我面前還敢狡辯?」

  「事權從急,我大明律法中也有以近就近,逕行推諉的條陳,不知高公公是否看過?」

  曲從直走上前來,一句話就給高起潛噎了個半死,說白了,這死太監從未讀過大明律法,玩文字遊戲,哪裡是這幫文官的對手。

  「好你個曲從直,以近就近,逕行推諉乃是涉及軍民約會詞訟的官司律法,我和高公公問的不是此事,你少牽強附會。」

  衛胤文接替上來,張嘴就是怒斥,「光天化日,揚州府和督師沆瀣一氣,動用民脂民膏私自給軍鎮派餉,這個罪過可是要殺頭的,督師,你好大的膽子啊。」

  高起潛此刻神色得意至極,看著上首的史可法,心裡說不出的暢快,來江北之前他就有心掌握揚州軍政大權,苦於戰事緊急加上史可法權位在他之上,一直不能得逞。

  現如今得知扶危軍進城,多年的鬥爭經驗使其明白,這是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故而並未阻攔,裝作不知道的請君入甕,等到眾人齊聚的時候再拉著衛胤文一同到場發難,做實史可法私交軍鎮的罪責。

  這樣做一來可以讓內閣有理有據的捉拿史可法,二來掌握了揚州府官員的把柄,令其不得不對自家唯命是從,如此,才能真正地成為揚州城內說一不二的第一人。

  「呵呵,高公公和衛侍郎說得對,但我就是要用揚州府的錢糧去結交扶危軍,怎麼?不行麼?」

  史可法出乎意料地話,直讓高衛二人猝不及防,此言一出,其餘官員也是神情振奮地聚攏過來七嘴八舌地開始聲討。


  「許你們朝廷拿咱揚州府的好處去討好劉澤清,不許咱揚州府拿錢糧去結交扶危軍?哪有這麼辦事的?」

  「你做得了初一,別怪咱做十五,眼下這世道,誰還不會拉大兵撐場面了?」

  高起潛萬萬沒想到此地官員居然敢這樣直言不諱,連遮掩都懶得做,這還是大明麼?

  楊雲追本來想上前幫腔的,眼看眾人神態便知道無須多言了,揚州官僚已經受夠了來自朝廷方面的區別對待,既然決心拉攏軍隊,再不會給這高起潛好臉色。

  說的也是,亂世法則下想要保住自家利益,就得把心一橫,大膽地去做事,凡事畏首畏尾,瞻前顧後,那就等著被人騎在頭上吧,這死太監還以為是崇禎朝呢,拿著雞毛當令箭,妄圖恫嚇文臣,笑話,內閣的權威早在開戰之初就丟了個乾淨,你選的嘛,偶像。

  「你,你們,你們這是要造反!」

  「呵呵,高公公言重了,這怎麼能叫造反呢,這分明是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不得已而為之,相忍為國嘛。」

  史可法看到高起潛吃癟,心裡說不出的暢快,這等閹豎歷來不為文官所喜,仗著皇權在地方胡作非為,在士大夫心裡從來都是跟軍頭坐一桌的奸佞小人,憋了這麼久的氣,是該好好的伸一伸了。

  「還請高公公回去南京告訴馬閣老,江北軍事自有我揚州府一力承擔,內閣無需勞心,就這樣,送客。」

  「史可法,你可知你此番舉動乃是大逆不道,地方私自串聯軍鎮,誰給你的膽子?」

  「哦?」

  史可法眉目一頓,突然走了下來,直直站在衛胤文面前,冷若寒霜的道,「這話我聽著有些奇怪,照你這麼說,那內閣允許四鎮割據州府,魚肉百姓,又作何解?」

  不等他回話,史可法繼續發問,「淮安,鳳陽,徐州,廬州,是不是我大明州府?此處百姓是不是我大明子民?說我等有罪,那內閣呢?要不要也擔罪?」

  一連串的發問直讓衛胤文額頭冷汗直冒,他怎麼也想不到,歷來委曲求全的史可法今日好似換了個人一樣,如此的咄咄逼人,細想起來,揚州方面的官僚好像從半年前開始就已經對內閣的所作所為不耐煩了。

  如今這扶危軍進了城,有了軍隊壯膽,自然不會再把他倆這種依靠朝廷權威外放監軍的人放在眼裡。

  想到這裡,衛胤文不免瞪了一眼身旁的高起潛,非要說什麼人贓並獲好抓權,也不想想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娘的,世風日下,軍人的心野了,就連他娘的文臣的心也跟著撒野。

  高起潛氣得牙齒咯咯作響,眼看恫嚇不成,隨即冷笑了幾聲,略略退到了廳外,喝罵道,「史可法,還有你等揚州府官員給我聽好了,莫要以為拉攏了扶危軍就可以高枕無憂了,須知道,朝廷大軍一旦發來,爾等俱為齏粉,行此大逆之事,禍及子孫後代,我勸你們,好好的思量一下。」

  不說還好,一說這話,頓時引起了哄堂大笑,朝廷大軍?在哪裡呢?高傑?還是劉澤清?他們真的對朝廷唯命是從?

  說白了,大伙兒先前對你畢恭畢敬一來是戰事緊急,沒那閒工夫去跟一個宦官扯嘴皮,二來朝廷的權威尚沒有散盡,心裡對內閣還有點幻想。

  現在麼,還拿這一套來嚇唬人,未免太小瞧了咱們。

  朝廷的權威和統治力度下降,這些官僚是第一個能感受到的群體,所謂春江水暖鴨先知,深入政務方方面面的官僚,光憑公文就能推測出當前的政治格局。

  現在是個什麼狀況?朝廷說話在江北不好使啦,想要保住自家,需要軍隊實力背書!

  說白了,要不是劉澤清太不當人以至於人人搖頭,說不得用不著楊雲追前來,揚州府早就撇開史可法上趕著去給淮安那邊送錢糧了,還用得著你個沒卵子的閹人大呼小叫?

  「高公公,回去吧,我揚州府上下早已決心協餉扶危軍,便是馬閣老在場,我等也只這一句話。」

  「衛大人,回到南京幫我問一下馬閣老,如果江南真有大軍在手,何故在開戰之前不盡數派往揚州?若真是如此,我等又怎會行此下策?」

  「走吧,走吧。」

  眾人跟打發走兩個小丑一般,指著門外揮手,氣的高起潛渾身顫抖,卻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明擺著揚州官府要跟內閣對抗了,還有什麼可說的?他最大的護身符就是朝廷,眼前這幫人都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他還能做什麼?

  「扶危軍。」

  「在。」

  「替各位大人,送客。」

  楊雲追適時地站起下令,一隊士兵走了過來,領頭的趙劍半拔出腰刀,神色倨傲的道,「兩位大人,請,莫要讓下官難做。」

  眼見如此,高衛二人只能悻悻然退走,臨到門前,高起潛突然大喊,「好好好,諸位,且看來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