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可法看著堂下站起身來張望外間的眾人,心下一動,指著扶危軍士兵搬來的韃虜人頭道:「完初,你是遼東人,且上去看看,是不是東虜首級。」
「下官遵命。」
曲從直不疑有他,徑直地走到外間,絲毫不嫌棄腐臭味,探手就將一顆人頭揪著髮辮提了起來,甚而掰開嘴角驗看牙口,在手中不斷地倒騰著檢查。
接連驗看好幾個籮筐後,曲從直洗了洗手,返回了屋中,眾人見狀圍了過去,「完初兄,如何?」
「大人,您是見過韃子的,扶危軍帶來的首級是否有誤?」
曲從直神色複雜地看了一眼外間的楊雲追,緊接著又看向了宋笑生,深吸了口氣,道:「確實是東虜首級,牙口驗看無誤,非是殺良冒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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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滿堂的目光這才匯聚到楊雲追及其背後的士兵身上,臉上的表情可謂是精彩紛呈,有疑惑,有震驚,更多的則是不可思議。
要知道,自從遼事以來,明軍對上清軍都是敗多勝少,到了如今,能有個十幾級都是鳳毛麟角。
給上司報功的丘八,要麼拿那些包衣奴才湊數,更有甚者直接屠戮百姓,殺良冒功,幾乎成了慣例。
曲從直出自遼東,對韃虜的熟悉程度在揚州府中無出其右,多年的經驗使他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是不是真虜的首級一看便知,故而他的話一說出來,眾人有此表情也就不奇怪了。
泗州大勝,如今是人盡皆知,但怎麼勝的,勝到何種程度,宋笑生並未在報功文書中詳寫,對於殺敵數字一筆帶過,為的就是今日。
「諸位,我可以在這裡交個底,此次泗州大捷,扶危軍斬敵三千餘級,其中真虜一千餘,另有參領二人,都統一人。」
曲從直渾身巨顫,都統一職在滿清軍中相當於總兵官,如果是真的,就是近年來對陣清軍擊殺的最高將領,此功不可謂不重。
「既然得此大功,維賢你為何不上報朝廷?給我們揚州府的公文上面也未見你寫,是何用意?」
曲從直問出這句話,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不免睜大了眼睛。
「好讓完初兄知道,我之所以刻意隱瞞此等大功,就是怕朝廷方面將此功據為己有,撇開你等揚州府官員,獨吞戰果。」
宋笑生直言不諱地道,「泗州大戰,促成扶危軍換防一事乃是督師,積攢糧草軍械乃是我等地方官員,便是堅壁清野,毀壞道路橋樑都是我等江北百姓一力承擔,於情於理,都不該將軍功拱手讓出。」
「扶危軍戰功,我等出力甚多,豈能說讓就讓?諸位試想,若然叫朝廷捷足先登,有此大功傍身,馬閣老整肅地方,調整人事,更是無所顧忌,朝中即便有反對的聲音,也無力抗爭。」
宋笑生此刻宛如在場眾人的謀主,將事情利害,一一說出,總歸一句話,作為地方政權共同努力得來的果實,必須要眾志成城地保住!
曲從直不再發言,只是低下了頭咀嚼其中利弊,其他人也是一樣不發一言,算計著自家在其中的利益得失。
細細想來,宋笑生的話固然撇開了朝廷,但事實上,此次大戰,朝廷委實對江北防務毫無幫助,別說軍資糧秣,就連一個像樣的主官都不曾委派,先前的物資都是揚州府領著身後的蘇松常三府先行墊付的,到現在也沒見內閣核銷。
些許錢銀倒是小事,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則是朝廷對地方不管不問的態度,戰前不統合,戰後不撫慰,大戰過去半個多月,不見一道加官進爵的旨意下來,大伙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內閣倒好,硬是裝作看不見。
一句話,越是大難臨頭的時候,越要領導者穩居中央,拿出方案統合各方力量。
但圍繞在揚州府官員腦中的只一句話,「朝廷在哪兒?」
是啊,朝廷在哪兒?錢我出,糧我出,兵我征,連他娘的劉澤清各種無理要求都捏著鼻子答應,話說回來,內閣的人呢?
不求你馬閣老不顧危險坐鎮揚州,不求閣僚重臣親臨一線鼓勵將士殺敵,最起碼的姿態做足吧?
事到如今,內閣的人只怕腳底都不曾粘上一丁點江北的泥土,這江北,到底還是不是朝廷的地盤了?
念及至此,眾人面色一變再變,長久以來對朝廷的不作為以及軍頭橫行霸道的怨氣再也無法忍耐。
「維賢說的對,我就鬧不明白,都是大明的官兒,憑什麼讓咱揚州府頂在前頭?要不是督師,我早就捲鋪蓋走人了。」
「嘿,咱們揚州府就是小媽養的,諸位,我今天說實話,開戰之前,本來從浙江轉運至咱揚州的糧米都已經裝船,內閣卻以南京防務為由給扣了下來,這件事我本來不想說,現如今也該讓你等知道了。」
「還有這種事?他奶奶的,揚州沒了,南京有再多糧米頂個屁用?」
「要我說,馬閣老乾嘛把督師趕到揚州?不就是認為此處是個死地且跟他們一黨毫無瓜葛才這樣做的麼?內閣拿咱當外人,咱為啥要死捧他們的臭腳?」
楊雲追緩緩地走進花廳,聽著眾人對朝廷的埋怨也是一陣感慨,歷史上江北戰事一塌糊塗固然有軍事上的失利因素,但正如這些人說的,南明朝廷在政治上幼稚的行為也是大廈崩塌的關鍵因素。
黨爭黨爭,馬世英借軍頭勢力爭權奪利引起的風波不可抑制地撕裂了本就不團結的官僚集團,驅趕史可法來揚州的政治信號不就是將此處當成了權力邊緣才做出的舉動麼?
一雙眼睛盯死了中央的那幾把爛椅子,卻將江北防務當成兒戲,視江北官民如敝履,你做得了初一,就別怪別人做得了十五。
中國古代政治體系下,央地矛盾從來都存在,關鍵就在於中央能不能做到不偏不倚地照顧到各個地方的利益。
有錢有糧的省份承擔輸血職能,地處關鍵的省份承擔軍事防務,相應地,該給予的政治回報也要兌現。
似馬士英這樣只顧中央權力,隨意出賣地方利益的內閣,地方官嘴上不說什麼,心裡早就積蓄了不滿,就等著發泄。
「諸位,我看維賢說的沒錯,既然朝廷里外不把咱揚州府放在心上,我們又何必給他們好臉色?督師他老人家這段時間宵衣旰食,為了江北戰事操碎了心,大伙兒都是看在眼裡的,扶危軍也是督師慧眼識珠調防泗州,咱揚州府承他的情承扶危軍的情,列位同僚,這筆錢糧,在我這裡砸鍋賣鐵都得籌措。」
史可法聞聽此言,和曲從直對視了一眼,後者搖了搖頭,卻還是拱了拱手,意思很明確,他不再阻攔此事。
道理其實不難想通,扶危軍戰力卓絕,督師堅決站台,其他僚屬都有為自家爭取利益的心思,身為一府同知,曲從直也只能服眾,他和史可法一樣,在這半年多的時間裡,已經和當地官場結成了利益共同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馬世英不會因為他曾經反對協餉就放過自己。
最重要的,一支強大的、掌握在自己手中的軍事力量,是目前揚州府夢寐以求的安全保障,與公與私,都沒有阻攔的理由。
「諸位大人,我楊雲追在這裡跟各位保證,此次泗州大捷,給朝廷的正式報功文書上,列位姓名都在上面,沒有諸位的毀家紓難,動員百姓,我扶危軍也不可能有此大勝,我在這裡,謝過各位。」
說罷,楊雲追拱手一禮,做足了禮數,落在眾人眼裡,他這番做派,比淮安的劉大帥高到不知道哪裡去了
「諸位既然同意協餉事宜,事不宜遲,就在此處拿出個章程來,農稅,商稅,亦或是倉中積儲都報上來,看看咱揚州府的家底還有多少,也好讓這小子心裡有點底。」
史可法笑呵呵的開著玩笑,與會眾人均是哈哈大笑,紛紛應承,「遵督師令。」
「楊兄,如何?」
宋笑生輕鬆的坐在椅子上,剛剛一通遊說直讓他口乾舌燥,這會兒正捧著丫鬟奉上的香茗潤喉。
「如你所言,揚州府在協助我扶危軍一事上,果真一拍即合,多謝。」
「楊兄不必。」宋笑生忙放下茶盞制止,「揚州府願意合作,一方面是對內閣失望透頂和自家利益受損,另一方面,還是你在泗州取勝的緣故,若無強軍作保,給他們十萬個膽子也不敢跟馬閣老對著幹。」
「是這麼個道理,嗨,倘若內閣裡面有人來揚州坐鎮指揮,哪裡輪得到我們來此?」
「內閣派人了,高起潛跟衛胤文。」
宋笑生輕笑一聲,將嘴裡的茶梗吐了出去,輕蔑地道,「此二人自入揚州,便蹲在提督府里,對江北戰事毫無建樹,我聽人說,泗州開戰之日,他倆還差點坐船逃回南京,被曲大人給攔了下來才未成行。」
「你不說我還納悶,這兩人作為內閣的耳目,咱倆這樣大張旗鼓的進城議事,居然不見其人,真奇怪。」
「興許是不在乎吧,再說了,即便他倆在場,難道楊兄你還怕了他們不成?」
楊雲追哈哈一笑,「那是,敢拿我的錢,我就剁他的手!」
二人正說話,院外傳來一聲通傳,「監軍提督高公公,兵部右侍郎衛大人到。」
花廳中正在商討的官員頓時一愣,卻聽得啪的一聲,楊雲追將手中茶杯拍在了茶几上,「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