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堂官員,隨著史可法的連連發問一下子變成了菜市場般熱鬧非凡,各級官員無論品級均是頻繁四顧,七嘴八舌地將這些日子以來的委屈說了個通透,人人或是苦澀,或是憤恨,利益受損的悲切嘴臉毫不掩飾,言談之中恨不能立即將劉澤清祖宗十八代都拉出來鞭屍,可見其恨。
「諸位,諸位,靜一靜。」
史可法等眾人說夠了,這才出言示意,花廳里沸反盈天的叫罵聲這才緩緩低了下去。
「諸位,你等都是這揚州府老吏,家眷親友俱在城中,皓首窮經才爭得這些許權位,攢下些子孫花用的錢財,如今,卻被這劉澤清夥同朝廷步步緊逼,我想問問你等,甘心否?」
曲從直越聽越覺得史可法的話愈發的蠱惑人心,縱然現狀如此,可督師的話也太露骨了些,話里話外,都把朝廷跟揚州對立了起來,往小了說,這叫誹謗朝廷,往大了說,這可是離間朝廷與州府、割據地方的徵兆。
顧不得同僚,他當即出言道,「督師,我今日前來本就為了扶危軍協餉一事,未曾反對,你又何必如此出言,須知道,天下危急,正是地方中央齊心協力共度時艱的時候,縱然劉澤清所作所為天怒人怒,您又何必將朝廷和內閣說得如此不堪?好似我等仇敵一樣。恕我直言,您素來剛正清直縱使馬閣老對你不公也不該如此,切莫自誤。」
史可法聞言猛地看了過去,和堂下的曲從直四目相對,二人隔著幾步遠,隔空對望,儘管尊卑有別,曲從直卻絲毫不懼,依舊直視,誓要問出個答案不可。
「完初,你。」
正準備解釋的史可法話還沒說完,卻見宋笑生急忙走到廳中施禮道,「督師,且讓下官給曲同知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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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維賢,你不在泗州當你的父母官,反倒是陪著扶危軍前來揚州協餉,依我看,督師今日這些話,怕不是你的意思吧。」
「不是。」
宋笑生輕飄飄地說了句謊,倒讓遠處的楊雲追眉目一動,饒有興趣地看著他在眾人面前表演。
正所謂搞政治的不會演戲還搞什麼政治?面對曲從直近乎直白的審問,宋笑生絲毫不認帳,一句話就給撇清了出去,說白了,在場的都是聰明人,你但凡承認了自家有跟中央對立的意圖,大夥是萬萬不敢跟你走的。
做是一回事,親自承認是另一回事,政治層面的事,說簡單也簡單,無外乎名分二字,忠心為國也好,損公肥私也好,總得扯出一個過得去的理由當大旗,不僅是從心理上給人退路,更是維護了政治團體的體面,大家都是體面人,不是草莽,體面人做事,自然是公忠體國,如有冒犯,那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相忍為國嘛。
「完初兄的話,我不盡認同。」
宋笑生不等曲從直再度發難,搶先開口,「督師此舉,非是自誤,而是自救!」
「自救?呵,救誰來?誰又需要跟內閣撕破臉來自救?」曲從直差點沒給氣笑,冷哼了一聲,一撩官袍坐回了椅子,他倒要看看這個督師門生,以才智著稱的宋大才子有何詭辯。
「當然是救揚州府上上下下的同僚和這江淮百姓乃至天下萬民,甚至是大江南岸的朝廷了。」
宋笑生一上來就當仁不讓地占據了道德高地,迅速給今日事定性,直讓觀看論戰的楊雲追大呼牛X。
所謂爭論,就看誰能搶先一步占據制高點,跟打仗一樣,所謂致人而不致於人,別管目的如何,先把高帽戴上再說,再去從容地尋找論據給自己鋪路。
宋笑生在南京觀政許久,俗話說,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了,還是學到了點東西的。
相較於曲從直這樣自詡為道德君子的官員,宋笑生論及此道,實乃降維打擊。
「我且問你,當前我大明最大之敵是誰?」
「自然是韃虜。」
「我再問你,若要復我山河,驅逐韃虜,當務之急是什麼?」
「呃,這,必然是建一支強軍。」曲從直有點慌,他莫名覺得自己進入了對方預設的陷阱當中去了,偏偏這些問題的答案是個人都知道,總不能睜著眼睛說瞎話。
楊雲追捂著嘴巴笑得肚子都痛,這曲從直,明顯是道德君子當久了給自己忽悠瘸了,別說是馬世英這等慣於政爭的老手,但凡是個從基層掙紮上來的老吏在場,不管你說的天花亂墜,咬著製造央地矛盾的罪名死不鬆口直切主題,說不得還要拿出律法恫嚇眾人,輔以利益誘惑給你徹底打倒才罷休。
說白了,凡是能在黨爭中爬到中樞笑傲群雄的人,不管忠奸,都是一等一的聰明人,手段,才智,膽氣,樣樣不缺,不然,又豈能讓史可法等人灰溜溜的跑到揚州當敗犬?
曲從直出身清流,從未見識過基層官吏間的勾心鬥角和上層建築中的爾虞我詐,只知一板一眼的照章辦事,薅點自家利益尚可,真讓他們破罐子破摔去和別人劃清界限真刀真槍的撕咬拼殺,還是算了吧。
不僅是他,史可法等一眾幕府中人,都是如此。這也是宋笑生主動上前擔當史可法嘴替的主因,真讓老史和曲從直論起來,只怕三天三夜都說不完,到那時候,扶危軍都餓死個球了。
「曲同知,看來你也知道當今天下最需要的是一支強軍,才能挽救我大明。」
「那我問你。」
宋笑生得理不饒人,「徐州高傑部,能否北伐?」
曲從直強自鎮定的道,「自是不能,但。」
不等他說話,這邊又是一問,「那黃得功部呢?」
「人太少,缺餉。」
「劉良佐部如何?」
「劉澤清部又如何?」
宋笑生每問一句,向前趨近一步,直至問遍當下所有能夠上陣的軍馬才停下了腳步,曲從直呆愣的看著近在身前的他,張著嘴巴,訥訥不能言。
好一會兒,曲從直才猛地站起,似乎賭氣般開口道,「照你這麼說,扶危軍就可以了?」
「當然。」
宋笑生等的就是他這一句話,卻見其露出了滿足的笑容,後退了幾步,隨後拍了拍手,「楊將軍,且把禮物帶上來,給諸位同僚看看。」
「來人。」
「在。」趙劍走出兵隊接令。
「把咱們在泗州斬下的東虜腦袋全數帶進來,給各位大人過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