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會眾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叫喊嚇了一大跳,緊接著一陣腳步聲伴隨著甲葉顫響傳來,張目看去,險些沒給嚇尿褲子。
卻見近百熊虎之士,全副披掛,闔甲持刀地涌了進來,分隊穿過前院,繞過迴廊,在花廳前面的空地上再度聚合成一隊,鏗鏘臨近。
鋼刀斜跨,弩箭含霜,歷經血戰的扶危軍一出現,頓時讓這幫慣來詩酒風流的士大夫嚇了一大跳,端的是兩股戰戰,臉色蒼白。
怎麼著,難不成督師見我等不從,要縱兵殺了我等不成?
「督師,這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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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師,怎地突然派兵?」
「我等俱是官員士大夫,議事而已,何至於動兵?督師,我我我,我寧死不從!」
話說的慷慨激昂,只是那顫抖的雙腿,出賣了內心。
楊雲追看著面前眾人,心下不屑,就這點膽子?跟宋笑生差得太遠了也,大明的官兒,不過如此。
不去管這些人的大呼小叫,楊雲追待到兵隊近前,再度下令,「列隊。」
「向左轉!」
郝勇緊了緊捍腰,和趙劍對視了一眼後,抬手下令,兵隊從縱隊轉為橫隊,正對著堂前諸人。
「稍息,立正!」
「報告將軍,中隊集合完畢,請指示!」
楊雲追冷酷地回禮,看也不看他人,單手一指堂前,「給諸位大人見禮。」
「是。」
「都有了,脫帽!」口令聲下,士兵統一脫帽,將頭盔捧在左手,右手依舊握在刀柄上,鼓足了胸膛,齊聲大吼,「扶危軍參見諸位大人!」
動作短促乾脆,口號響亮震撼,直讓眾人禁不住腦後汗毛豎立,這些官縱然近來言談多兵事戰事,可真當一支歷經血戰的銳卒結成隊伍站在面前的時候,這種赫赫軍威,足以讓人膽寒。
一時間,本欲離開的幾人頓時沒了聲音,甚至不用史可法說話,自覺地回到花廳坐了下去,眼觀鼻鼻觀心,端的是一絲不苟,舉止得體。
「這才對嘛,這才像開會的樣子,領導都沒發話,哪能隨意退出?」楊雲追露出笑意,心裡說著不著調的話,讓士兵帶好頭盔,繼續盯著花廳中的眾人。
這一出是他和宋笑生擅自商量出來的,就是為了一旦有人不配合攪亂會場用來震懾,現在看來,效果非常好,接下來也能好好聽史可法說話了。
史可法瞪了一眼正在微笑致意的宋笑生,責怪他擅作主張,不過看到各級官員乖巧地回到了位置上,心裡也是一陣暢快,自從來到揚州,面對自家這麼個從中央趕出來的喪家之犬,這幫地方官嘴上恭敬,眼神里多是拿他不當回事,陽奉陰違的事沒少干。
還得是靠武力震懾啊,雖然不太認同此道,史可法也覺得以後的形象得稍稍改變了,總是待人以禮,時間久了,還以為我是泥捏的呢。
「哈哈,讓各位受驚了,不要慌,讓兵隊前來是我的主意,也讓你們看看,血戰泗州保我江淮的到底是一支什麼樣的軍隊,聞名不如見面嘛。」
史可法輕言輕語地將此事背在了身上,無形之中,眾人看他的眼神愈發地敬畏,聲音也變得恭順得多。
「督師,方才是我等唐突了,有什麼話,直說就是。」
「是啊督師,左右不過是為了一些糧餉,何必舞刀弄槍?我這人膽小,見不得刀槍劍戟。」
「說得好聽,見不得刀槍劍戟,若無這些熊虎之兵,韃子的刀槍劍戟可不管你看得不看得。」
史可法指著一人斥責了一句,又道,「楊雲追。」
「末將在。」
楊雲追單膝跪地行禮,給足了面子,展示出他唯史可法命令是從的姿態。
「叫兒郎們退後一些,莫要嚇到了各位同僚。」
「是。」
「全體都有,後退十步。」
眼看兵隊稍遠,眾人這才稍稍出了一口氣,緊握在扶手上的手指才漸漸鬆開。
「督師,今天這一出,您到底意欲何為,索性給我等交個底就是。」
曲從直沒了耐性,直言開口,「揚州糧餉足夠養活數萬大軍,但也不是我等想給就給的,且不論朝廷問罪,私交軍鎮,非我輩行事之道。」
「完初,我今日不和你談論這些,我只問你,若無這等大兵,揚州下場如何?」
曲從直登時無言,看了眼外間兵隊,無奈承認道,「不堪設想,但是我剛剛說的不是這個,而是。」
「好啦,老夫知道你們的意思,給你們明說了,這楊雲追來此,是為了讓我和你等,再不受朝廷跟那劉澤清的夾板氣!」
此言一出,眾人無不是猛地抬頭,四顧相對之後,統一地朝著史可法道,「何解?」
「完初,你身為同知,揚州府除了時澤外,以你最尊,你告訴我,自去歲以來,政務通達否?民生興盛否?」
任民育不等曲從直說話,當即搶話道,「自去歲以來,韃虜南下,劉帥濫征,揚州政務早就是不堪重負。」
「內閣自去歲以來,有沒有下達過一道有用的政令,有沒有撥款撥人助你等梳理政務?有沒有下旨申斥劉澤清收斂暴行專注防務?哼,虧你們一個個把朝廷掛在嘴上,丟了徐州淮安的時候,朝廷在哪裡?劉澤清巧取豪奪之刻,朝廷又在哪裡?」
史可法對著堂下眾人大聲喝問,「在座的各位都是有家有室之人,憑心而論,讓你等隨我支應扶危軍確有些強人所難,我能理解,可如今時局,如果什麼都不做,跟坐以待斃又有何區別?」
眾人低下頭去不再反駁,督師的話,當真沒有半分虛言。
自從甲申之變,作為江北重鎮的揚州,一直沒有得到強兵駐守,安定人心,無錢無糧不說,畢竟揚州也不缺這點,但也架不住臥榻之側站著個劉大帥,此人吃相極為難看,行船過馬收稅,盤剝商賈百姓,甚而仗著武力強行吞下了城中好幾處日進斗金的產業。
對此,哪怕內閣無力阻止,也該派人前來說和一下,盡力維護地方政權才是。
令人失望的是,朝廷不僅對揚州的現狀不聞不問,反倒是三令五申地方官員,對劉澤清的所作所為不得阻攔任其行事,堂而皇之地給他名義上的庇護,致使這個王八蛋越來越肆無忌憚,水關已經設到了百里以內,現如今揚州百姓但凡出個門,都得交錢,真真是豈有此理。
同僚很多都是本地人,好些個官在揚州紮根十數年,親友借著關係經營產業,一家老小的富貴就指望這些,更不用提城中產業牽涉著萬千百姓衣食。
說句不好聽的,這麼些年自家撈也撈夠了,少點進項也不是不能活,可萬一叫這劉澤清給百姓逼得沒了活路,造了反,那刀子可是奔著自己脖子上來的!
好處你吃,黑鍋我背,軍閥自行其是的後果憑什麼讓咱這幫父母官來頂?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賺了個盆滿缽滿,反倒要咱們去擦屁股善後,沒這個道理。
想到此處,多人連連點頭,實在是史可法的話說到了心坎裡頭,大家都是讀書人出身,對這些軍閥天然的具有厭惡感,要不是一家老小都在城中,一早就辭官跑了,受這個氣?
「督師說的是,這段日子,我委實受夠了,出個遠門坐個船,他劉澤清的兵就敢要十兩紋銀,這也就罷了,城中產業,也被他那些個親戚要了去,一群地痞流氓霸著二十四橋的商鋪,亂設租費,搶占地段,好端端的揚州城,給他們搞得不成樣子。」
此話一出,花廳里頓時炸了鍋,眾人紛紛稱是,言談也就沒了顧忌,是該吐一吐苦水了。
「他娘的,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前些日子,那劉澤清小妾的弟弟,居然敢來我府上,指名道姓的要我把南街的書畫鋪讓給他,我呸,書畫一道本是風雅,這小子也配?」
「誰說不是?我家世代為官,兩袖清風,就指望著自家那桐油鋪子掙點花銷,這幫人倒好,借著劉澤清的名義,帶著不知道從哪裡招來的青皮,就敢強奪了去!咱揚州城祖祖輩輩,什麼時候出過這檔子事?」
楊雲追看著面前精彩的眾生相,聽到兩袖清風的時候險些沒笑出聲,也就是在明朝了,放現代,一準給你雙規!人劉大帥是拿刀威逼,你們這幫人玩的是可持續性竭澤而漁,誰也別笑話誰。
會議氣氛漸漸活絡了起來,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言語之中全是對劉澤清的所作所為和朝廷無所作為的憤恨和無奈。
說的也是,本該嬌妻美妾吟詩作對悠然過完這官宦人生,可誰知道碰到這種破事,韃子不消停,軍頭也不消停,偏生朝廷是個拉偏架的,自家頭上的烏紗帽現如今成了燒的通紅的鐵炭條,再不改變,這日子,沒法過了!
眼見「訴苦大會」越來越熱烈,楊雲追樂不可支,嘴角劃出一道弧線,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對嘛,就該這樣子,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這個問題得弄清楚,有了共同的敵人,事情才好辦。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誰也不免俗,何況這群官員?你和他講大道理是行不通的,人家讀了一輩子書,肚子的貨不比你多?
只有把話題延伸到自己家的一頭牛身上,才能觸及矛盾的核心,相比較朝廷內閣以及劉澤清,扶危軍和楊雲追才會成為另外的選項。
且不說同為軍頭,至少在目前,扶危軍並未和揚州方面有任何利益糾葛,不論是出於國事還是私事,正如宋笑生所說,揚州方面對待扶危軍,天然的沒有惡意。
之所以猶豫,還是沒有統一思想分清楚利害,只要他們想清楚其中利益,這個選擇其實也不難做。
宋笑生悄悄地來到楊雲追身前,二人看著廳內一會兒,再度相視,均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含意。
「有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