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苛政待軍,感同身受

  「僥倖,僥倖!哈哈哈哈。」

  趙四全朗聲笑著,拱了拱手,自得之色一閃而過。

  儘管心中激動,但他還謙遜道:「在下能夠潛入敵營,斬殺奴酋,全仗趙帥率部襲擾,使敵混亂,方有可趁之機。」

  趙率教的目光中又增讚許之色,撫掌而笑,轉頭吩咐親兵:「去村中買幾隻肥羊來,為趙總旗斬首奴酋賀功!」


  「算趙某的。煩勞兄弟跑一趟,請營中袍澤們喝碗羊湯,暖暖身子,也高興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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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親兵滿臉堆笑,雙手接過銀子,利落地施了個禮,轉身便向村子跑去,噔噔的腳步聲飛快遠去。

  趙四全目送親兵遠去,目光又掃過圍著眾多火堆的士兵。

  行軍打仗之苦,趙四全怎會不知?

  尤其是戰時,頂風冒雪,翻山越嶺,露宿荒野是家常便飯,吃上一口熱食都是難得的享受。

  而且,朝廷雖有糧秣之制,卻規定部隊抵達新防區「當日不支糧」,須得自籌首日口糧。

  戰時調動頻繁,今日在此紮營,明日又奉命馳援他地。

  防區一日三變,常常三五日都領不到一粒官糧。

  將士們餓著肚子趕路、拼殺,不說司空見慣,倒也並不稀奇。

  就在今年,山西巡撫耿如杞率五千人馬勤王。

  先令守通州,明日調昌平,後日又調良鄉,汛地累更,軍隊三日不得餉糧。

  士兵餓極譁變搶劫,反被定性為「叛軍」,耿如杞因此下獄被處死。

  對勤王或赴援的軍隊如此苛刻,卻是崇禎和朝堂諸公拍屁股制定的規矩。

  種子已經種下,惡果卻會持久產生。

  今日苛待勤王之師,明日便無人願赴國難。

  在朝廷看起來,這只是一次軍隊譁變。

  卻不知道將來會發生很多次,會如毒藤般緊緊纏繞著大明帝國衰落的命運。

  更何況崇禎為人,多疑成性、剛愎自用,且刻薄寡恩。

  前有袁崇煥,後有孫傳庭,一樁樁一件件,明軍將領豈能不寒心?

  「打贏了可能被卸磨殺驢,打輸了更是死路一條。」如此局面之下,誰還願拼死向前?

  倒不如擁兵自重,緩進觀望,以保全自家為第一要務。

  待到甲申之年,闖軍破城。

  崇禎也終於把自己作成了孤家寡人,殺妻砍女,踉蹌爬上煤山,在一株歪脖槐樹下自縊而終。

  「自掛東南枝」,像是調侃,也說得輕巧,細細想來,卻是滿目淒涼。

  趙四全與這些將士們朝夕相處,知道他們的疾苦,也更理解他們的所思所想。

  他們腳上的凍瘡、手上的老繭,心底還有最真實的冷暖。

  這樣的朝廷,這樣的君王,真的值得他們捨命相報嗎?

  每一個士兵身後,可能都有白髮雙親、倚門妻小。

  當兵吃糧,大多數人都是養家餬口的想法。

  與其說什麼「精忠報國」、「馬革裹屍」,倒不如實在地讓他們後顧無憂。

  親人能吃飽穿暖,才是他們能夠為國赴死的勇氣和慷慨。

  所以,趙四全願盡其所能,讓這些可憐又可敬的將士們,能多吃口肉,多吃幾頓飽飯。

  而且,他也不貪全功。

  斬首薩哈廉,會把趙率教所部的襲擊配合一齊算進去。

  ……………..

  三屯營。

  岳托的目光呆滯,直愣愣地盯著地上那幾具焦黑的屍體上。

  空氣中的異味還未散盡,混著皮肉燒焦後的腥臭,熏得人直欲作嘔。

  好半晌,他的眼珠一輪,視線最終落在那具無頭的屍體上。

  盔甲、身形,確定無疑是薩哈廉。

  說起來,岳托和薩哈廉雖是兄弟,關係卻並不是那麼親密。

  岳托和碩托是親兄弟,是代善的長子和次子,同為嫡福晉李佳氏所生。

  兩兄弟自幼喪母,繼母和父親代善對待他們都很刻薄。

  因為老奴小時候曾受繼母虐待,對此深惡痛絕。

  代善因此被廢了太子之位,岳托、碩托與代善分家,兩人分得鑲紅旗,岳托為旗主。

  而薩哈廉和岳托、碩托是同父異母的兄弟,是虐待他們的繼母所生。

  儘管沒有直接的仇怨,但隔閡和嫌隙卻是不可避免。

  本來與代善的關係就疏離又冰冷,薩哈廉一死,就更加惡化。

  畢竟,他和薩哈廉一同出征,作為主帥,也是兄長,他都有責任。

  「敵人如何潛入,如何縱火,可查清楚了。」岳托聲音低沉,掃視著幾個護軍。

  他還心存幻想,兇手可能還混在營寨中未及逃脫,首級也藏在營中某處。

  幾個護軍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答。

  不僅糧草被毀,營寨也被燒得七零八落,痕跡也在灰燼中以尋找。

  「敵人……狡猾而狠辣,應是身著我部衣甲,潛入營寨,且身手極為高超……」

  護軍統領硬著頭皮,作著蒼白而無力的匯報。

  岳托垂下眼帘,心中無奈,連發火都無力。

  能潛入營寨,能縱火燒糧,還能入大帳殺人,並帶著首級安然離開。

  這簡直是匪夷所思,如同神話般的故事。

  現在,岳托在想著如何選擇。

  襲擾的敵人,包括兇手,已經遠逃,不知往哪裡去追殺報仇。

  況且,盲目追殺,因怒興兵,很可能落入敵人的陷阱。

  暫且放下報仇之事,便是攻打三屯營內城,徹底占領三屯營。

  但困難也有,那就是糧草被毀,連吃飯都成問題。

  「把金有光叫來,問問他,周邊有哪些村鎮?」岳托抬起頭,沉聲問道。

  為今之計,就是派出打糧隊,搜集糧草物資。

  或者,用為數不多的糧食飽餐攻城部隊,爭取一戰便攻克內城。

  岳托準備兩手抓,利用一天的時間,來完成這兩項任務。

  金有光是潘家口的守備,被招降後,成為韃虜的嚮導。

  岳托正等待著,幾騎信使奔進形同廢墟的營寨,滿臉的驚疑。

  「稟貝勒,汗王派我等送來急令。」信使來到近前,施禮拜見,呈上皇太極的書信。

  岳托伸手接過,展開閱看,一時臉色變幻。

  皇太極已經攻下遵化,三屯營就可攻可不攻,就算攻下,也不會派兵駐防。

  有了遵化城這個戰略支撐點,皇太極已經要全力長驅西進,自然不想在三屯營浪費寶貴的兵力。

  而且,攻打遵化的傷亡也不算小,皇太極不想再在三屯營增加傷亡。

  「如果已攻克三屯營,便撤軍返回遵化;若還未攻取,也收兵撤退……」岳托放下書信,神情猶豫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