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頓了一下,他又補充道:「韃虜欲繞道蒙古,喀喇沁部態度關鍵。韃虜遠道而來,必經過喀喇沁城。」
王元雅眸中閃過精光,頜首道:「確實如此。若無蒙古諸部協助,韃虜難以千里繞道奔襲。」
「喀喇沁部若通韃虜,也必隱瞞不報。雖不可能,但亦當以防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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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四全繼續說道:「煩請王巡撫手書一封,方便沿途駐軍配合,並為在下置辦一套蒙人服飾。」
王元雅痛快地說道:「好說,蒙人服裝本官這便命人置辦,手書也稍後一併送去。」
「多謝巡撫。」趙四全站起身道:「在下於興隆客棧等候,希望能儘快出邊。」
王元雅略微欠了欠屁股,命人將趙四全送出巡撫衙門。
趙四全回到客棧,安心等候。
並不奢望王元雅就此能加強防備,因此而能守住遵化。
但早一天預警,總能多一天準備。
趙四全先讓王元雅知道自己的來路,趕來報警時,便多了一分可信。
沒等多久,王元雅便派人送來了一套蒙古人的袍服靴帽。
趙四全謝過之後,收拾行囊,騎馬出了遵化城,直奔喜峰口而去。
從喀喇沁部轄地進入華北,當時主要有兩條路。
一條是古道,從朵顏老城南下,經茅荊壩,沿灤河河谷,從潘家口進入華北平原。
其二則是條相對較新的道路,由喀喇城南下,經平泉、寬城,從喜峰口入關。
自喜峰口新路線開闢之後,漢蒙之間的商貿來往多走這條新道,古道基本廢棄。
因為當時的灤河幾乎每年都要發洪水,河谷道路難以持久維持。
行人走馬雖然沒問題,但走大車就比較困難。
但喜峰口至寬城,均是平坦大路,不僅人馬,連大車也能通行。
因為喜峰口是明軍重兵駐防的地區,後金軍便沒有經寬城南下。
而是從平泉一帶折向西行,又重新拐回古道。
趙四全並不想與韃虜大軍迎頭撞上,走喜峰口,直奔平泉,或是喀喇沁城。
時間掐得准,便能爭取在韃虜後隊,或留守的人員中,擒殺活口,以增加可信度。
畢竟,韃虜此番行動,不僅有披甲兵,還有包衣阿哈,以及附庸的蒙古人。
加起來可能有五六七八萬,如此眾多的人馬,行進起來會綿延十幾里,甚至幾十里。
趙四全認為,他還是很有機會拿下首血,甚至是創造連殺的戰績。
有如此斬獲,打探到消息情報,也就一點不奇怪了。
趙四全當然可以找個地方,躺到時間,便按照記憶中的資料,向京城傳信。
但他有種預感,不去邊牆外走一遭,就可能錯過了什麼機遇。
從遵化到喜峰口,一百多里的路程,趙四全兩天時間便趕到。
十月二十,在喜峰口,趙四全先去拜見了鎮守此地的副將鄭一麟。
龍井關、洪山口、大安口都是喜峰口的子關,牽一髮而動全身。
畢竟,長城關隘是對外防禦。
如果從邊牆內反向進攻,所修的防禦設施和火力朝向,便大半告廢。
也就是說,龍井關、洪山口、大安口若被突破,喜峰口估計也難保。
鄭一麟是典型的軍人模樣,絡腮鬍子,粗豪慷慨,大嗓門說話像在喊。
看過王元雅手書,又驗過鎮撫司的符信腰牌,鄭一麟便熱情招待。
「韃虜繞道入寇,雖說不太可能,但亦不是空穴來風。偵察刺探一番,總歸上下都能安心。趙兄弟孤身犯險,令人欽佩。」
酒桌上,鄭一麟對趙四全不掩讚賞,也甚感驚訝。
畢竟,錦衣衛的對外情報工作,已停滯許久,甚至是名存實亡。
趙四全拱手道:「鄭副帥過譽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縱是有萬一可能,亦不可輕忽放過。」
停頓了一下,他微皺眉頭,說道:「薊鎮事關京師安危,卻只有三協兵力,又是分兵駐防,防衛不可謂不虛弱。」
薊鎮分東、中、西三協,每協轄四路,兵力隨防務需求而波動。
而明朝的協,編制並不固定,通常在兩千到四千之間。
在趙四全看來,就是這三協全部集結,也無法抵擋韃虜的大舉攻襲。
鄭一麟放下酒杯,嘆了口氣,訴苦道:「趙兄弟所言極是。朝廷裁軍節銀,以致軍心不穩,城垣廢弛。我等又身負御邊重任,實在是難啊!」
崇禎元年,新登基的皇帝,接連發出幾道詔書:薊鎮、天津、登州等關內重鎮,要裁掉大批用遼餉募來的「新兵」。
東江十五萬減到二萬八千,薊鎮十萬五減到七萬二千。
方式簡單而粗暴——「軍逃不補、馬倒不買」,把帳面數字直接劃掉。
遼餉也從五百八十四萬兩砍到四百八十萬兩,繼續壓縮薊鎮與東江的口糧。
裁軍、減餉、縮編,新皇上任三把火,九邊十三鎮可謂是人人自危。
屯田廢弛、欠餉累月、兵將離心,自戚繼光在薊鎮離職後,便已經開始。
而連續裁撤帶來的恐懼,讓薊鎮大軍在韃虜入寇後,不堪一擊。
就在韃虜入寇的前夜,巡撫王元雅還刷掉三十多名士兵,這些被裁撤的士兵轉身就投降了皇太極。
遵化城高池闊,但後金軍攻破只用了一兩個小時,薊鎮士氣之低可見一斑。
說到底,朝廷沒錢,也是天啟給崇禎留下的爛攤子。
九邊十三鎮,當時已有九百六十八萬兩欠餉。
但崇禎和朝堂諸公,為了省錢而省錢,卻把軍隊搞得人心惶惶,士氣全無。
終於,韃虜入寇,橫掃薊鎮各防區,受苦的是平民百姓,無能狂怒的則是崇禎這個蠢蛋。
趙四全對此也是無能為力,就算能提前預警——
「朝廷有朝廷難處,我等盡忠職守,亦是本分。」趙四全稍顯無奈地說道:「在下雖人微言輕,亦會為守邊將士陳情。」
「為國戍邊,守護萬民,前線將士英勇奮戰之結果,不應是流血流汗又流淚。」
鄭一麟相當震撼,沒想到一個錦衣衛番子,竟能說出如此慷慨又直觸內心的話語。
「趙兄弟這話,唉,說得某這——」鄭一麟用力眨了眨大眼珠子,似乎有些眼睛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