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興燮自然是認識朱至澍的。
身為衍聖公的他,作為名義上的帝師、文官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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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至澍登基那天他不但去參加了,而且還是站在最前排的位置,將朱至澍看了個真正切切。
所以,
雖然今天的朱至澍,沒有穿著登基那天那套繁雜隆重的冕服、沒有戴著那頂威儀盛氣的十二旒冕;
但孔興燮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朱至澍。
而孔興燮應變得當、且第一時間屏退下人的做法;
也讓朱至澍對孔興燮的評價、提高了幾分。
「還好,雖然只有十六歲,但不是個愣頭青。」
「也幸好只有十六歲,不是那種四五十歲的老學究。」
「此行,當有所收穫才對。」
看著魚貫而出的下人,朱至澍慶幸的默默想到。
年紀太大,那經歷的多了,難免油滑的同時,也有了自己頑固的三觀認知。
年紀太小,做事又容易由著自己的脾氣、衝動不計後果。
這兩點,對於朱至澍達成自己的目的都不利;
反倒是現在這種不大不小、又不是愣頭青的情況,最有利於接下來的洽談。
「臣孔興燮、拜見陛下!」
「不知陛下親臨,未能掃塵除垢、大開正門相迎,罪該萬死!」
「請陛下治罪!」
本就被吏部突然來人而煩心不已、略有恐慌的孔興燮;
在看到來的人不是所謂的吏部使者、而是陛下親至之後,更是驚上加驚。
在下人離開之後,徑直跪倒在朱至澍的身前,惶恐的請罪。
但在跪下去之後,孔興燮驚慌的心反倒踏實了一些:
微服私訪就說明沒什麼大事了;
真要有大事,這時候應該帶著大軍來門前才對!
想到這裡,孔興燮緊繃了好一會的心,終於鬆懈了一些下來。
「誒,起呂何需如此?」
「朕此次乃是微服私訪、起呂不知道乃是正常的事情嘛;」
「正所謂不知者不罪,怎能怪罪起呂呢?」
「快快平身吧。」
朱至澍微微屈身,虛扶起孔興燮、安撫著說道。
孔興燮給足了自己面子、破格的對自己行了跪拜大禮;
那自己自然也不會自視過高、端著架子。
「謝陛下。」
「陛下,請上座!」
順著朱至澍相扶的手勢,孔興燮站了起來。
並邀請本來在旁座喝茶等待的朱至澍、坐上正廳的主座。
「呵呵,既然起呂執意相讓,那朕就喧賓奪主一回了。」
「你也坐下,別站著。」
朱至澍也沒有多推讓,走到主座上坐了下來。
自己要是不坐這個位置,只怕今天這場面,就得僵持在相讓位置這事上了。
而等兩人坐下之後,場面竟然一下子冷寂了下來。
朱至澍是還沒想到該從哪裡開始說起、畢竟自己在孔府是客人的身份。
孔興燮則是心中依舊還未平靜下來,不知道該說什麼。
短短時間內驚喜一件接一件,讓只有十六歲的孔興燮依舊陷在慌亂中無法自拔,沒能快速的平復下來、發揮正常的水準。
又不敢直接相問朱至澍此次前來的目的。
雖然是微服私訪、但也是陛下啊;
直接問陛下行事的目的,哪裡是為臣子的該做的事情。
「呵呵;」
「方才見起呂行色匆匆,可是朕的突然造訪,打擾了起呂?」
場面尷尬了好一會、見孔興燮始終沒有先開口說話的意思;
朱至澍無奈、只得先開口打破了沉寂。
「不敢不敢。」
「陛下蒞臨,讓寒舍蓬蓽生輝、如沐春風,豈能說是打擾。」
孔興燮只坐了凳子三分之一的位置、挺直了腰杆,緊張的回答道。
「哈哈哈,起呂不愧是至聖先師的後人,真會說話。」
「既然如此,那朕也就不多彎彎繞了,直接說正事好了。」
「此番前來孔府,朕有兩件事情。」
「其一呢,自然是來拜祭一番至聖先師。」
「坦白說,這還是朕第一次來孔府、哦不,應該說、是第一次來山東呢;」
「既然來都來了,肯定是要拜祭一番孔老先生的、一會還得勞煩起呂帶路了。」
受後世性格的影響,朱至澍歷來不是喜歡彎彎繞的人;
見場面如此,便不再隔著肚皮猜來猜去了,直接把話挑明了說。
「不麻煩不麻煩。」
「能為陛下領路,乃是臣的榮幸。」
「能得陛下拜祭,也是先祖的榮幸。」
「陛下打算什麼時候去呢?臣是否現在就要讓人去準備?」
孔興燮繼續拘謹的回答道。
「不急,先忙完第二件事。」
朱至澍擺了擺手,推遲道。
「在說這第二件事之前,朕想問起呂一件事情;」
「你、聽說過新學嗎?」
問題一字一字的吐出的同時,朱至澍也直勾勾的看著一臉拘謹和不安的孔興燮,等待著他的回答!
孔興燮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對朱至澍要怎麼說接下來的話,至關重要!
「自然、自然是聽過的......」
而朱至澍的問題;
猶如洪鐘大呂一般,在孔興燮的腦海中來回迴蕩,震的孔興燮直感頭昏目眩!
果然來了!
果然是新學!
自己沒有預感錯!
「陛下推廣的新學通俗易懂、簡單易學,包羅萬象、經世濟用;」
「乃是利於國祚、利於萬民的革世之創。」
「臣亦早已耳聞、且仰慕已久矣......」
面對著朱至澍灼熱逼人的目光,孔興燮回答的,更是有些局促不安了。
但這些話剛說出口,孔興燮便後悔了!
「自己、自己怎可如此吹捧新學?」
「自己置儒學於何地?」
「自己這是欺師滅祖吧?」
「是了,是欺師滅祖!」
孔興燮的腦海中一片紊亂、一陣翻江倒海,滿是他自己躁動的自問自答。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說出之後的後果是什麼。
這代表著以自己為首的儒學道統、代表著以儒學為主的舊學對新學的認可。
有了這層認可;
新學撬動舊學根基的勢頭,將無法逆轉;
新學撬動舊學根基的速度,也將大大加快。
自己成了舊學的罪人!
成了舊學的掘墓人!
傳承了一千多年、無數先輩為之拋頭顱灑熱血、獻出了畢身一切的舊學,很可能就會葬送在自己的手中!
這可不就是欺師滅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