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嘰嘰喳喳。」
窗外，兩隻麻雀忽然嬉鬧著飛遠。
劉有道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他陰沉著臉，直勾勾盯著洪青山，仿佛想看透洪青山。
洪青山沒有抬頭，只是保持單膝跪地的姿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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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志遠都懵了，他都沒想到，裡面還有這種恐怖變故，馮玉斌都死了？這……真的只是意外嗎？
室內的光線仿佛都凝滯了，只有桌案上那方松煙墨，在宣紙上投下一道極淡的、搖晃的影子。
「呵。」
足半柱香後。
劉有道忽然冷笑著出聲：
「洪副巡檢，你很好，很好嘛。你立了這麼大的功，想讓本官怎麼賞你呢？」
周志遠一愣，趕忙看向洪青山。
洪青山緩緩抬頭，臉色平靜，恭敬說道：
「知州大人是我泰安父母，公正嚴明，是我山東楷模。不論知州大人如何賞卑職，卑職都願為知州大人效死，願為我大清效死！」
呼——
一陣風從窗外倒灌進來，吹的窗戶紙呼啦啦作響，室內卻陷入死一樣的詭異安靜。
周志遠複雜的看著洪青山，這小子，比他想的還要更聰明十倍！
他居然生生用這等場面話，把劉有道給架起來，劉有道想推脫都沒的推了。
劉有道都沉默了，被憋的肝疼。
怪不得馮玉斌鬥不過這小子，連命都搭上了，這小子是個狠人啊。
他嘴角直抽抽，卻不能不接招。
周志遠還在這裡看著，他不接招，就是不公正不嚴明，不是山東楷模，更別提，外面正藍旗的真滿洲還在等著呢。
「洪副巡檢，你不錯，很不錯，有大才啊。」
劉有道這時已經緩過來，臉上又掛起盡在掌控的笑意，和煦說道：
「你斬殺泰山賊張國豪，是大功一件，本官是必須要好好賞你的！只是……」
他故作猶豫片刻，看向周志遠道：
「周兄，洪副巡檢這等大功，只升任區區從九品巡檢，是不是顯得咱們刻薄了？」
「你看，咱們是不是把洪副巡檢這等人才，調到綠營任職？以洪副巡檢的功績，最起碼得一個正七品把總嘛。」
「這個……」
周志遠臉色微變，一時有點摸不透劉有道的用意了。
洪青山剛把他的人做掉，他怎麼可能會這麼好心，讓洪青山直接升任正七品的綠營把總？
然而劉有道城府極深，周志遠一時也抓不到線，不敢表態，趕忙看向洪青山。
洪青山也有些詫異，不明白劉有道想耍什麼陰招，但這時候，他肯定不能為難周志遠，恭敬拱手道：
「卑職全憑兩位大人決斷！」
「周大人，你看，洪副巡檢還是很懂規矩的，你覺得呢？」
劉有道笑眯眯看向周志遠。
周志遠額頭冷汗都滲出來，但他可不敢在這時候下決斷，拱手道：
「知州大人所言極是。只是，此事牽扯甚大，以下官之見，還是堂議來決斷吧。」
「哦對了。」
周志遠一拍腦門子，似乎忽然想起了什麼：
「既然知州大人想把洪副巡檢調任綠營，恐怕，還得請綠營守備孔達昌大人，包括拜音達禮大人一起過來堂議。」
「牽扯綠營和軍隊的事情，讓兩位大人參與，也免的有人說閒話，更公正公平。」
「哎喲。」
劉有道正捋著他下頜精緻的山羊鬍，一聽周志遠這話，手頓時僵在當場，不小心拽下兩根鬍鬚，疼的呲牙咧嘴。
兩根鬍鬚落到了他的袖口上，他拂袖又帶到了地上，消失在視野。
「知州大人，您沒事吧？」
周志遠關切的看向劉有道，仿佛根本沒看到劉有道的失態。
劉有道袖中指節都攥的發白了，心中暗罵，這兩個混蛋，簡直不能忍啊！
他之所以想把洪青山調任到綠營，是因為……他這幾天得到消息：
——朝廷要從北方抽調綠營，去支援南方戰事。
只要洪青山去了綠營，他必然要把洪青山發配南下，要麼去兩廣打李定國、孫可望，要麼去八閩打鄭家。
可周志遠居然要開堂議，還把孔達昌和拜音達禮叫來？
孔達昌倒沒什麼，肯定不敢忤逆他的決斷。
然而……
拜音達禮分明護著洪青山……
他就算想把洪青山調到南邊的戰場上，可拜音達禮一句話，就能把洪青山調到德州八旗駐防。
一旦真這樣，他不僅把洪青山給得罪死了，還弄不死洪青山，這就成了死仇！
官場自古有名言：
——寧欺老，不欺小。
洪青山不僅年輕，更是心狠手辣，手段明顯不弱！
而主子剛給自己傳話，用不了倆月，自己就能高升道台衙門。
在這時候，把洪青山得罪死了，真的值得嗎？
看著眼前周志遠一臉謙遜，洪青山一臉平靜，劉有道心中也有了決斷。
這事，還是得放長線，釣大魚！
先把洪青山穩住，等洪青山失去了真滿洲的眷顧，自己在道台任上，照樣能把洪青山調往南下送死！
乾咳兩聲笑道：
「周大人，本官這不也是隨口一說嘛。張國豪是我泰安的心腹大患，洪副巡檢將其拿下了，是大功與我泰安父老啊。」
他看向周志遠：
「周大人，你看，這般行不行？巡檢司和岱廟糧倉接連出事，泰山入口隱患很大啊。」
「以本官之見，不如，既讓洪副巡檢兼任泰山巡檢司巡檢，再調綠營一個把總兵力去駐防巡檢司。」
說著。
他又笑著看向洪青山：
「洪副巡檢，古語有云，能者多勞。洪副巡檢你是我泰安棟樑，這正是你為我大清，為皇上效力的好時候啊！」
「知州大人，現在我泰安把總已經滿員，沒有洪副巡檢的位置啊……」
周志遠這時已經隱隱摸到了劉有道的深意，周身都被冷汗濕透了，趕忙就想堵死劉有道的話頭。
「噯——周大人此言差矣！」
劉有道笑著擺手打斷：
「就是因為沒有，才要加嘛。你放心，這手續，本官親自去稟報巡撫夏玉大人。便包在本官身上了！」
「可是，知州大人，我泰安沒有這麼多兵力呀……」
周志遠還想反抗。
「無妨！」
劉有道再次打斷，笑眯眯道：
「古語云，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沒有兵力，就讓洪把總自行招募嘛。」
「我聽說，洪家是我泰安東的大族，族人近千，正當為我大清效力嘛。還是——」
他猛的看向洪青山：
「洪副巡檢，你剛才說的，都是虛的，你不願意為我大清，不願意為皇上效力？」
「這……」
周志遠滿臉蒼白，已經被堵的沒話說了。
劉有道太狠了，弄死洪青山一個還不夠，還想弄死洪家上百號族人的……趕忙連連對洪青山使眼色。
「啪！」
可劉有道根本不給洪青山思慮的時間，猛的一拍桌子，大喝道：
「洪副巡檢聽令！你是我泰安英才，可願身兼巡檢司和駐防把總兩職，為我大清，為皇上效死？！」
陽光穿透窗紙，在三人之間切出一道明晃晃的白線，塵埃在光柱里瘋了一樣地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