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
洪青山的嗓子像是要冒煙。
以拜音達禮這種霸道蠻橫性子,自己當場拒絕他,——必死無疑!
這個時代,真滿洲殺漢人,跟殺只雞也沒什麼區別,哪怕自己已經是副巡檢!
然而……
真答應拜音達禮,當他的奴才?
洪青山真過不去這關,簡直比吃屎還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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糧倉門縫裡漏進一道光,落在他靴尖前半寸,像一道他跨不過去的線。
「嗯?」
見拜音達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有些皺眉,不耐煩了,洪青山乾咳兩聲,恭敬討好道:
「大人,您能看重卑職,真是卑職十輩子才修來的福分。卑職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只是……」
洪青山不再畏懼,而是看向拜音達禮的眼睛:
「大人,卑職想……能更好的為您效力,從隔壁巡檢司,幫您盯好這岱廟糧倉。」
「若不然,卑職成了您的奴才,岱廟糧倉後續再出事情……卑職怕您那時就不再相信卑職了……」
「嗯?」
拜音達禮又哼了一聲,聲音卻變了調,更仔細的審視洪青山。
?!
洪青山可不敢跟這真滿洲對視,恭敬低下了頭,他手指輕輕拉了拉官袍,要不然全被汗水貼身上了。
「有意思,有點意思。」
十幾個呼吸之後,拜音達禮忽然哈哈大笑:
「洪青山,你小子夠聰明!不錯,很不錯。本大人我很喜歡!說吧,此役你幫了本大人這麼多大忙,想要什麼賞賜?」
賞賜?
洪青山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的心肝,終於落回到肚子裡,趕忙恭敬說道:
「大人您厚愛卑職,卑職已經是祖墳冒青煙,不敢再要賞賜……」
「你小子倒是機靈。」
拜音達禮笑著踢了洪青山一腳,旋即,他負手而立,驕傲說道:
「本大人是跟隨博達爾汗南征北戰過的大好男兒,麾下勇士有功,豈能不賞?來人!」
「奴才在。」
有個真滿洲奴才趕忙衝進來,恭敬行禮。
拜音達禮一偏頭:
「去,取一百兩銀子來。」
「喳。」
沒片刻。
這奴才便取來一百兩白銀。
拜音達禮直接把銀子丟給洪青山,又取下一塊腰牌遞給洪青山:
「洪青山,這是我瓜爾佳氏的腰牌。以後,糧倉這邊有事,你直接來德州找我,沒人敢攔你!」
…
走出岱廟糧倉,天氣更熱了,整個世界都被陽光曬的發白。
把這一大包沉甸甸的銀子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腰包里還裝著拜音達禮的腰牌,洪青山長舒一口氣。
可他並沒有因為白嫖了拜音達禮,而有半分得意,眼神中反而充滿壓抑的深沉。
拜音達禮是霸道,但他跟皇太極那死胖子學的,是真的講信譽,是真給賞賜……
反之。
南明這邊,信譽早就讓那幫東林、包括孫可望他們西營、搞的跟放屁差不多了……
這才是真正讓人恐怖的地方。
分給楊俊磊、路新春、六子等人一人一兩銀子。
洪青山想了想,沒回巡檢司,只是派一人回去通傳消息,便帶著眾人返回家中。
忙活了一上午,大家都還沒吃飯呢,可不敢吃真滿洲大爺的飯。
回到洪家,讓楊俊磊去招呼做飯,洪青山直接來找林清雪。
林清雪正在屋檐下的陰涼里看書,陽光從樹葉縫裡漏下來,在她的書頁上跳,寧靜,完美,簡直如同一副完美畫卷。
「噯?青山哥,你,你怎麼穿上副巡檢官袍了?這是怎麼回事?」
一看到洪青山這身嶄新的副巡檢官袍,林清雪頓時愣住了,驚訝的捂住小嘴。
心中已經邁過那道坎,洪青山也不再怯懦,他上前一把拉住林清雪的小手,便把她拉到屋裡,又關上了門。
嘩啦!
便把一大包銀子灑在桌上,笑道:
「清雪,沒啥,我就是運氣比別人稍微好點。這些銀子給你,用來操辦咱們的婚禮。另外。」
「你哥雖然頑劣了些,但總歸是親人。你分他些,不用省,隨便花就行,不夠了再跟我要。」
林清雪俏臉已經紅透了,張著紅潤小嘴,卻說不出話來。
哪想只短短几天,洪青山居然又給她拿來這麼一大包銀子,而且,更是成了副巡檢……
陽光從窗紙漏進來,把桌上的銀子照得發亮,她的眼睛也被那光晃了一下,眯了眯。
見洪青山說完,就去招呼外面多做點飯,林清雪忽然想起什麼,趕忙把洪青山拉回來,又關死了門,小聲問道:
「青山哥,你,你千萬別亂來啊。你上次給我那麼多銀子,已經夠花了,你又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銀子?」
「哎。」
洪青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苦笑著搖頭:
「當舔狗舔來的,還好,那上官夠大方,不算白舔了。」
「舔狗?」
林清雪懵了,跟不上節奏,下意識問道:
「那是什麼?」
「額?」
洪青山這才回神,乾咳兩聲說道:
「清雪,就是拍馬屁的意思,我比別人更會拍,上官就賞了我些銀子。」
「啊?」
林清雪沒想到洪青山居然說的這麼直白,羞澀的嗔了洪青山一眼,旋即又羞澀的低下頭道:
「青山哥,還有幾天,就是婚禮了,你想怎麼辦……」
「當然是大辦!」
正慵懶的洪青山眼睛一眯,又來了精神,笑著看向林清雪:
「清雪,我能娶到你,是我的福分。我不想委屈了你。什麼鍋碗瓢盆,床單被褥,各樣東西,全都用最好的。」
「你喜歡什麼,咱們就買什麼,別怕我沒錢!泰安城買不到,咱們就派人去濟南城買!」
副巡檢雖然還不是入流官,但在整個泰安州,都算是一號人物了,洪青山自然不愁沒銀子花。
如果林清雪去買東西,哪家商鋪敢收她的錢,——那就等著洪副巡檢記在小本本上吧!
「青山哥……」
林清雪的眼眶又紅了,她低下了頭,指腹落在桌沿的縫隙上,微微曲了一下。
她家裡可不算有錢,甚至還很窮,她爹林有為一直傻清高,她過的也很緊巴。
哪想到……青山哥根本沒對她設防,簡直把心肝都掏給她了,比她爹娘,比她哥都對她好太多了。
然而……
矜持,修養,羞澀,她又說不出太直白感謝洪青山的話,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對洪青山的感激。
「對了。清雪。」
這時,洪青山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道:
「巡檢司最近要徵兵,你家裡有什麼親戚,想進來吃皇糧的,跟我說一聲。最好是身手好、力氣大的。我不會虧待他們!」
「額?」
林清雪一愣,剛要說些什麼,外面,忽然傳來洪世安氣喘的呼喊聲:
「老四,你在裡面嗎?老夫找你有事!」
唰!
林清雪俏臉驟然紅透了,宛如被抓了現行,手足無措的看著洪青山,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擱了。
「怕什麼。」
洪青山笑著捏了捏她的俏臉,溫潤,滑嫩,手感簡直完美。
笑道:
「清雪,別擔心。我知道祖父為啥來的。告訴你哥,他要老實閉嘴,裝看不見的。」
「我以後,一月給他十兩銀子。可他要管不住自己的嘴,胡咧咧,我一個大子也不給他。」
「青山哥……」
片刻。
等洪青山出了門,林清雪這才反應過來,小手趕忙下意識摸向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早已經一片滾燙……
…
「老四,你,你真成副巡檢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院子裡。
洪世安雖然早已經聽到家奴的稟報,可此時,親眼看到了洪青山的副巡檢官袍,他還是愣住了,單薄的肩膀都止不住顫抖。
洪青山看著他的表情,嘆息一聲,伸開雙臂說道:
「祖父,你摸摸這官袍的料子,一摸便知!」
「額?」
洪世安的手伸出來,卻又在半空停住了。
洪青山搖搖頭,往前走了半步,把袍角的料子遞到老頭的手裡。
呼——
山風吹過院牆,槐樹葉嘩啦響了一陣,又靜了。
洪青山沒看顫抖的握著他袍角的老頭,而是看向遠處的山上方向。
日頭高懸。
映襯的山勢有些飄渺。
一切都在向好,可逃進山的武精忠,終究是心腹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