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李彪他們綠營兵,全……死了?」
公堂中。
馮玉斌還想拿知州劉有道來壓洪青山。
可洪青山只是平靜一句,馮玉斌臉色就變了,屁股像是長了彈簧一樣,豁然彈起來。
洪青山平靜看著馮玉斌:
「巡檢大人,卑職不知您是從那裡調來這些綠營兵,但一下子陣亡十個綠營兵。恐怕,山東提督李國翰大人,都得拍桌子吧!」
「或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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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青山又嘆息一聲:
「明後日,這封戰報,擺在陛下的御案上也說不定。哦對了。」
「不知巡檢大人您,是跟誰借的兵,又該怎麼跟人家交代呢?人家怕是要掉腦袋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馮玉斌滿臉慘白,肩膀控制不住的顫抖起來,失魂落魄。
暮色透過窗戶紙灑在他身上,這一瞬間,他恍如一下蒼老了十歲,整個人都沒了精氣神。
呼——
山風吹動洪青山的衣袍,濃鬱血腥味終於稍淡,但他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等著馮玉斌。
「洪什長,你,你到底想要什麼?」
足半柱香後。
馮玉斌這才緩過來,複雜的看著洪青山:
「你我無冤無仇,我也是奉命行事,你把我逼上絕路,知州大人是絕不會放過你的!」
「如果你把我搞死了,知州大人必定馬上會派更有能力之人來,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呵……」
見這個時候,馮玉斌還想跟自己討價還價,洪青山忽然笑出聲:
「巡檢大人,你也知道我洪青山的身世!我爹被發配寧古塔,我娘早沒了!」
洪青山忽然用額頭頂住馮玉斌的額頭,一字一句道:
「我他媽賤命一條,可比不得你馮大人五房小妾,四個兒子,幾千畝良田!有馮大人你給我墊背,我他媽怕什麼?!」
見馮玉斌傻了,已經不能呼吸。
洪青山又拍了拍他的臉頰,貼著他耳邊道:
「巡檢大人,你說,你犯下這等大錯,你老婆,你小老婆,你兒子,會不會被發配寧古塔?」
「聽說,那些披甲人還茹毛飲血,人肉都吃。你老婆兒子都細皮嫩肉,嘖嘖,我想他們一定會喜歡的。」
「洪青山……」
馮玉斌周身已經被冷汗浸透,顫抖的抓住洪青山的領口,嗓子像是啞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可以跟知州大人保下你,但你也得保下我!若不然,大家便一起死吧!」
見火候差不多了。
洪青山也不再逼馮玉斌,把桌上歪倒的筆筒擺正,道:
「把趙大彪調任大汶口巡檢司當副巡檢,我升任泰山巡檢司副巡檢,後續,巡檢司徵兵,你我三七開。你三,我七!」
「什麼?大汶口巡檢司?這不可能!」
馮玉斌紅著眼怒喝:
「大汶口巡檢司掌管水陸商道,油水豐厚,即便那邊的副巡檢剛被革職查辦,可這等肥美要害,我怎麼能說得上話?」
「那是你的事!」
洪青山把馮玉斌抓著自己衣領的手拿開,平靜道:
「——我只要結果!」
「你,你……」
馮玉斌接連點指洪青山,胸膛不斷起伏,肺都要氣炸了,但最終他只能忍下,咬牙切齒道:
「好!我答應你!明日,你要的我全都給你辦好!但你也要幫我脫罪,現在就幫我脫!」
「嘩!」
洪青山一甩衣袖,恭敬跪倒在馮玉斌面前:
「巡檢大人英明!此戰失利,皆是馮五一人所為,卑職與巡檢司兒郎,皆可為巡檢大人作證!」
「至於綠營那邊……」
洪青山抬頭看向馮玉斌:
「巡檢大人,死道友不死貧道。您肯定比我更明白這個道理。就算您不明白,知州大人……也會讓您明白的吧?」
「吱吱嘎嘎……」
馮玉斌的椅子接連往後退了兩三米,他這才艱難的支撐著站起身,死死的盯著洪青山,卻說不出話。
到此時。
他終於明白:
所有人,包括知州劉有道,全都小瞧了眼前這小子。
他,吃人都不吐骨頭啊……
不過,馮玉斌是老捕頭出身,深喑官場套路,片刻,他艱難的喘了幾口氣,深沉盯著洪青山:
「行!都依你!但綠營的事你得幫我說話!若不然,咱們就一起死!」
「成交。」
…
「兄弟,怎麼樣了?」
夕陽只剩最後餘暉,將整個巡檢司映襯在一片淡金色光暈中,宛如神仙盛景。
看到洪青山出來,趙大彪趕忙上前詢問。
洪青山笑了笑:
「還不壞。哥哥,讓兄弟們安心休息吧。可能三兩天的,弟兄們的功賞就下來了。」
「啊?那太好了。」
趙大彪大喜,迅速把這喜悅分享給眾人,一眾弓兵迅速歡呼雀躍。
看著他們的笑顏,洪青山臉上的笑意卻點點消散,一擺手,把楊忠招過來,低聲密語幾句。
楊忠面色頓時變了,卻根本不敢拒絕,連連點頭。
片刻。
看著楊忠迅速抄小路上了山,又復盤一遍今日諸事,確保沒有遺漏了。
洪青山這才察覺到胸前傷口的疼痛,暗罵一聲,迅速策馬回家,去找林清雪。
…
「唔……青山哥,你怎麼傷成這樣了?」
洪家四房。
一看到洪青山身上傷口跟官袍都黏在一起,根本脫不下來,林清雪花容失色,哪還顧得上男女之防?
她趕忙取來剪子,小心翼翼剪掉洪青山的官袍,又招呼福伯去燒水,準備給洪青山清洗傷口。
燭火輕輕飄搖,把林清雪的俏臉映的紅彤彤的,宛如仙子落入凡塵。
「清雪,輕點,疼啊。」
洪青山在林清雪面前也不再偽裝了,有氣無力道:
「讓福嬸把繃帶放在水中煮開,然後再讓她去找老頭子拿點烈酒來,我怕傷口會感染,那你可要守寡了……」
林清雪雖然不知道感染是什麼意思,可看著洪青山帶著調戲的眼神,她懸著的心也放回到肚子裡,紅著臉羞澀嗔道:
「等下,你可別叫疼。」
說完,趕忙出去招呼。
「這丫頭,報復心這麼重?」
看著林清雪的倩影離去,洪青山的身體也漸漸放鬆,卻因為這幾天太過疲憊,靠在椅子上就沉沉睡去。
「啪。」
窗紙上的燈花影子爆了一聲,片刻後,又恢復原來亮度。
…
「那洪青山,不僅帶人斬殺了兩個泰山賊百戶,還策反了一個泰山賊當內應?」
同一時間。
州衙。
內書房。
正愜意喝著茶的劉有道,茶水都灑在了官袍上,卻毫不理會,冷冷盯著眼前的馮玉斌。
「大人,正是如此。」
馮玉斌恭敬跪在地上,諂媚的討好道:
「大人,所以……卑職想先藉此次洪青山的功績,把他提拔為副巡檢,讓他替咱們衝鋒陷陣。」
「等到時候,咱們拿下了泰山賊,萬無一失了,再炮製他,也能為您的考評盡一份力……」
靜。
室內一片安靜。
馮玉斌額頭貼著地磚,心肝已經懸到嗓子眼,根本不敢抬頭。
良久。
馮玉斌都遭不住了,忽然聽到劉有道輕笑出聲來:
「玉斌啊,你長進了。此事,不壞,可行。」
桌上那盞茶映著燭光,水面輕顫了一下,漣漪散開,又慢慢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