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該怎麼證明,我是我自己?
冷汗順著臉頰淌進衣領,隨著夜風搖擺,洪青山周身已經一片冰涼。
對方沒貿然動手,證明自己的方略是對的。
洪青山一咬牙,聲音充滿嘶啞:
「崇禎十七年,李叔來我家借糧,我爹借了90石。後續這兩年,我爹陸續又借出去不少。」
「哪怕我爹被清廷污衊通賊,要發配寧古塔,我爹也沒有出賣任何一個人!我也一樣!」
「小青山?」
這時,草木叢忽然一陣晃動,一個高大的熟悉身影出現眼前。
月光落在他臉上。
他顴骨高聳,眼窩深陷,額頭上又多了一道新疤痕,還沒癒合,邊緣泛紅,只幾天不見,他又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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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看著自己的目光卻充滿驚喜與善意。
「李叔?」
洪青山整個人忽然一松,那些積壓太久、一直壓抑的情緒,全在這一聲湧上來。
他跪在地上,渾身顫抖不已:
「李叔,你怎麼才來啊……我以為,我這輩子再見不到你了,他們都要我死啊……」
主要洪青山已經琢磨明白:
養父洪安平跟李元慶關係匪淺,必須要抱緊李元慶的大腿。
李元慶面色一變,眼睛驟然紅了,轉身對身後親隨喝道:
「你們先退下。」
他快步上前,蹲在洪青山面前,輕輕的摸了摸洪青山的頭:
「小青山,你李叔我還沒死呢!誰欺負你了,告訴李叔!你爹出事前,托人給我寫信,讓我照顧你。怪我,怪我啊。一直忙,沒有照顧好你……」
「李叔,我……」
洪青山渾身顫抖,額頭貼緊地面。
他能深刻感受到李元慶由內而外的善意,穿越以來所有壓抑的情緒,終於找到了錨點。
足足半柱香。
風停了,樹林也不響了,天地間好像只剩兩個人的呼吸聲。
洪青山這才抬起頭,像是啞了一樣道:
「李叔,我給你帶了禮物。」
他一指多出來的15人份糧草:
「我正想送給你呢,卻不知道怎麼聯繫你。上次在巡檢司,咱們分別的太急了……」
「小青山……」
李元慶喉嚨接連滾動,眼睛更紅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
他侄兒遭遇如此大變,受盡了委屈,卻還不忘給自己帶禮物……
「李叔,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去暗處。」
洪青山已經冷靜些,低聲說道。
李元慶也回神,點了點頭。
兩人迅速來到剛才的草木叢中,洪青山隨後便低聲敘述了這些時日經歷的事情。
李元慶聽著聽著,眼睛裡迅速陰沉,卻又一點點亮起來。
如此困境,他侄兒不僅挺過來了,居然還成了什長,乾死了他們的死敵張飛虎!
「小青山,你小子,比你爹都聰明。你放心,這新巡檢馮玉斌欺負你?李叔給你做主,明天,我便再襲巡檢司!」
「別!」
洪青山趕忙拉住李元慶:
「李叔,弄死馮玉斌容易,可綠營兵兇猛。而且,我聽說……最近有一批真滿洲大兵從南邊返回,有可能在泰安過境。」
「李叔,我找你,是想咱爺們都好好活著。你前幾天額頭還沒受傷,怎麼現在受傷了?」
洪青山眼淚熱乎乎的滾落:
「李叔,我爹……現在生死不知。我娘又沒的早,我已經沒有親人了。你就是我最後的親人了,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護著你!」
「好孩子,好孩子……」
李元慶眼淚也止不住落下。
他本就極重情義,感受著洪青山的真誠,他趕忙別過頭,不讓洪青山看到他的眼淚,低聲道:
「青山你放心,我們還有不少好手,只是山中缺衣少糧,才暫時以防禦為主。」
「但給你出口氣,還是能做到的。而且,這馮玉斌剛上任,我們正要給他個下馬威,你李叔我也要功績的!」
洪青山再次拉住他:
「李叔,我知道你是咱們山東最豪氣的英雄豪傑!但現在,時代不一樣了,清廷已經占據大半江山。」
「咱們不能意氣用事,得……得到切實好處,不僅得讓馮玉斌難受,還得讓他拿咱們沒辦法!」
「小青山……」
看著洪青山還稍顯稚嫩卻無比堅毅的臉孔,李元慶愣住了。
他眼神逐漸凝重,第一次真正審視洪青山,而不再把洪青山當成孩子:
「你有什麼好辦法?」
「暫時還沒有。」
洪青山眼神平靜如淵:
「我會為你們提供一部分糧草,包括一部分兵器!等有機會,我再給你們找幾個郎中,包括一些藥品。」
「但李叔……」
洪青山抹了把眼淚看向李元慶:
「這些東西,是侄兒我給你的,你自己得留大頭,不能輕易給別人,哪怕是游擊張國豪!我只信李叔你,別人,我誰也不信!」
「好小子,你真要護著李叔啊……」
李元慶轉過身抹了把眼角,低聲道:
「叔知道了,叔先把自己的弟兄養好!」
「叔,你可不能騙我!」
洪青山讓李元慶給了自己保證,這才道:
「叔,你等著,我去給你搬糧食。」
很快。
洪青山親自跑了數趟,把300多斤米麵,300多斤白菜蘿蔔,七八斤肥豬肉,還有二十幾斤鹹菜,全都搬過來。
呼——
一陣山風穿林而過,又吹的樹葉搖擺,月光破碎。
看著那道高大瘦弱的身影、忙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緊緊黏在身上,李元慶眼睛裡忽然又什麼東西流淌。
當年。
泰安城被清軍攻破,他不得不突圍,家人卻全部留在城中,被清軍屠戮一空……
洪青山沒親人了,他又何嘗不是?
但眼前!
這個單薄的少年……已經變成他最親的親人!
…
清晨。
陽光溫柔揮散在巡檢司的碧瓦青磚上,把整個巡檢司映襯的威嚴又神聖。
「哦?」
公堂。
馮玉斌玩味的看向趙大彪:
「楊俊磊的事,是你昨天才辦好的?」
「巡檢大人,正是如此啊。」
趙大彪彎著腰,陪著笑討好:
「這都是洪青山逼我的。他有綠營的關係,我不得不從啊……」
馮玉斌淡淡笑了笑:
「趙副巡檢,你有這個心便很好嘛。人啊,總是要往高處走,水才往低處流!」
「咚,咚,咚……」
他手指用力敲打幾下桌面,聲音驟然冰冷,不容拒絕:
「既然人證物證都已經確鑿,便即刻把洪青山拿下,以儆效尤!」
「這……」
趙大彪哪想到馮玉斌這麼果決,接連咽著唾沫,這些時日的相處,他是真有點怕洪青山,趕忙說道:
「巡檢大人,這洪青山極為精明,直接拿他,恐怕不好拿……」
「以卑職之見,不如……咱們借公務為名,把他誆騙下山,再一擊拿下!這樣,他三頭六臂也跑不了了。」
馮玉斌剛端起的茶盞停了一下,旋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笑意:
「老趙,這事便交給你去辦!只待事成,本官少不了你的賞!知州大人也會記住你的!」
「是,是。」
趙大彪大喜,迅速出門招過跟洪青山關係還不錯的劉東,低聲說了些什麼。
劉東臉上迅速失去血色,冷汗接連從後心冒出,但最終,他還是點了點頭,迅速離開。
「叮咚。」
遠處。
岱廟的鐘聲響了,威嚴肅穆,似要喚醒這座神山,可身在中天門的洪青山,卻聽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