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傾盆,涼意驟生。
洪青山站在門口,看著夜幕中的大雨出神。
他本想再去找周志遠表忠心,但還是忍住了,現在這當口,去找周志遠只會給他添麻煩。
周志遠是洪青山最大的靠山,必須得謹慎再謹慎。
綠營明顯求財求官,要辦鐵案,張飛虎已經死了,線索斷了,洪青岳暫時便安全了。
不過。
洪青山肯定不能讓洪青岳舒服了……
捋順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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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青山讓弓兵牽來一匹馬,便冒雨返回洪家,來到洪世安院外,讓人通稟。
沒片刻。
便被家奴恭敬請進堂中。
堂中,燭火隨風飄搖,卻並沒有暖意,反而將室內陳設映照的有些破敗與蒼涼。
「你還知道來看我這把老骨頭?哼。有什麼事,直說吧!」
洪世安白了洪青山一眼,便自顧自的端起茶杯喝茶。
「祖父……」
洪青山聲音充滿著嘶啞:
「張飛虎,今天以通賊和滅門大罪,被綠營雷霆拿下,已經死掉了。我擔心……」
洪青山看向老頭的眼睛:
「大哥跟他牽連過深,綠營那邊,還有別的線索。咱們洪家……又要遭大難……」
「啪啦。」
茶杯掉落在地上,摔的粉碎,慘白的瓷片灑落一地。
洪世安老臉驟然失去血色,顫顫巍巍道:
「怎麼會這樣?張飛虎怎麼會通賊,還牽扯滅門大案……」
他忽然想起什麼,猛的看向洪青山:
「老四,你……你怎想的?」
洪青山平靜起身來,拿起掃帚,把瓷片掃乾淨:
「祖父,我不為了洪家,今晚就不來了。再晚了,恐怕就來不及了,先讓他出去躲一陣吧。」
洪世安究竟見過風浪,看著眼前平靜的洪青山,他慌亂的眼睛逐漸穩住,又有了神采:
「對對對。這事不能讓老大胡來,得我來安排。老四,你去讓廚房炒幾個菜,老夫要喝一杯。」
洪青山點點頭,轉身離開。
看洪青山走遠了,洪世安迅速招過一個心腹家奴,臉色嚴峻的低聲耳語了幾句。
那家奴連連點頭,迅速撐起傘小跑著離去。
…
「什麼?讓我走?憑什麼!這是老子的家,誰敢,唔……」
大房。
洪青岳醉眼朦朧,正要發脾氣,卻迅速被家奴捂住嘴:
「大少爺,得罪了。」
很快。
洪青岳就被捆的結實,塞入一輛馬車。
洪青岳拼命掙扎的用臉撥開車簾,怨毒的看向四房方向,每一根汗毛都是不甘。
可惜。
沒用了。
轉眼。
一輛馬車頂著暴雨,悄然駛出洪家老宅,連夜趕往東邊萊蕪方向。
…
等家奴傳回消息,洪世安這才放下心,讓人把洪青山叫回來,打開桌上的大木盒:
「老四,林家丫頭是個好丫頭,你多陪陪她,別讓煮熟的鴨子飛了。這是兩千兩銀票,你拿著成親用。」
洪青山愣了一下,掃了眼銀票便看向老頭。
但老頭已經別過臉,不看自己這邊。
「祖父,我知道了。我明日便去林家一趟。」
洪青山張了張嘴,終究沒多說什麼,帶著裝滿銀票的大木盒沖入雨中。
洪青山已經在雨中沒了影,老頭還留在原地,像是只被抽走脊樑的老龜,低聲嘟囔著:
「這小王八蛋,比他爹年輕時還聰明,而且還更狠……老天爺,這對我洪氏一族,究竟是福是禍……」
桌上的殘燭忽然爆了一下,燈花結得又大又亮,像一隻張開的眼睛。
…
「清雪,你們沒走?」
剛回到四房,洪青山眼睛就亮了,林清雪兄妹居然還沒走,而且福伯福嬸也回來了。
顯然。
林清雪是洪世安留下來的,福伯福嬸則是楊忠送回來。
看到洪青山回來,福嬸趕忙撐著傘迎上來:
「少爺,你怎麼淋雨了?這可使不得,會生病的。」
林清雪也終於回神,嗔了洪青山一眼:
「還不快去換衣服,我去廚房再給你炒兩個菜。」
「好。」
看著林清雪的倩影,洪青山眼神忽然一暗,有些……自慚形穢……
自己不僅有血統的恐怖秘密,眼下更深處風口漩渦,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真的……配得上林清雪嗎?
記憶里。
清廷對朱明皇族血脈,就一個政策,斬盡殺絕!
尤其是魯王一脈,有登基可能的,更是清廷的頭號大敵……
回房換好衣服,洪青山也下定決斷,來到廚房,看著正在炒菜的林清雪,輕輕喚了聲:
「清雪,炒完這個夠了,我今晚沒啥胃口。我……有些事情想跟你說。」
「噯?」
林清雪俏臉頓時紅了,以為洪青山想欺負她,羞澀說道:
「說什麼?」
但她也看到洪青山臉色不太對,趕忙又說道:
「青山哥,你等我下,馬上好了。」
看著林清雪嬌俏的模樣,洪青山一咬牙,心中更加決絕,不能害人啊……
很快。
林清雪端著菜,跟洪青山一起來到房中。
看洪青山隨手關死了房門,而且,還把門栓給插上,林清雪俏臉頓時紅的要滴出血來,羞澀的小聲道:
「青山哥,我哥今晚雖然喝了不少酒,但還沒醉呢……」
「清雪……」
洪青山看著林清雪嬌艷如花的俏臉,聲音都顫抖了,但片刻,他還是硬起心腸。
嘩!
他來到柜子旁,把楊忠送的150兩銀子取出,擺在桌上,又把洪世安送的2000兩銀票的木盒打開。
沉聲說道:
「清雪,咱們……退婚吧。這些銀子,便全算我補償你的。不是我洪青山不講信譽,是我牽扯到一些麻煩,但又沒法跟你說……」
「青山哥,你,你想跟我退婚?」
本來還嬌羞不已的林清雪,俏臉迅速失去血色。
她長長睫毛顫動,死死抿著嬌嫩紅唇,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著轉,仿佛要重新認識洪青山這個人。
忽然。
她嘩啦一聲,把這些銀子和銀票全都推倒在地上,含著淚顫抖的質問洪青山:
「洪青山!!!你把我林清雪當成是什麼人了?你想跟我退婚?可以!但是——」
她居然把紅唇咬出血來,鮮紅一片,目光卻充滿決絕:
「我不要你的臭錢,一個大子都不要你的!但你得讓人去寧古塔,讓洪伯伯親手給我寫退婚文書,我林清雪就和你退婚!」
燭火被那一聲喊震得顫了一下,影子在牆上晃了又晃,才重新站穩。
「這……」
饒是洪青山自認已經心腸如鐵,堅若磐石,可在此時,他的眼睛居然紅了……
他想抱林清雪,卻又不敢,想說話,卻根本無法給出承諾……
「青山哥,我喜歡你,不想和你悔婚……」
然而。
洪青山正痛苦著,林清雪忽然衝上來,一下子撲到洪青山懷裡痛哭:
「青山哥,咱們不悔婚,咱們遵守契約好不好……」
「我……」
感受著懷中林清雪的眼淚,很快把自己胸前衣襟都打濕了,洪青山無比痛苦,剛想說些什麼。
「大人,出事了!」
門外。
忽然傳來六子焦急的聲音:
「趙副巡檢讓小的告訴您,州衙剛傳來消息:新任巡檢是州衙另一個大捕頭馮玉斌,是知州大人的心腹,明天一早就要來上任……」
「什麼?」
洪青山身形一晃,卻忽然感覺被懷中熟悉倩影牢牢抱住。
林清雪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青山哥,我今天給我爹寫信了。我爹跟巡撫夏玉的心腹幕僚周無病關係很好。你有什麼難處,我們去求周伯伯幫忙。」
…
同一時間。
州衙。
公房。
馮玉斌翻看著洪安平案的卷宗,火光把他的臉照的明滅不定。
忽然。
他用力叩擊幾下桌面,發出沉悶響聲:
「區區賤籍什長,竟敢惹的知州大人不痛快。洪安平通賊案,查的不夠徹底啊!」
窗外的雨忽然小了些,檐水卻有一聲格外響,當——,像一顆石子砸進了沉悶的老井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