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青山!」
張飛虎雙目赤紅,如同一頭受傷的狼王,死死盯著洪青山怒喝:
「你想幹什麼?你忘了,是誰把你帶進巡檢司的?你忘了,你最難的時候,是誰幫你的!」
他已經顧不得大腿的傷痛,猛的起身來,鮮血迅速把他的繃帶全部染紅,泣血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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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位上差,你們千萬別聽這逆賊滿口胡言亂語,他區區一個什長,懂什麼江山社稷?」
他繃帶上的血已經洇透了,一滴落在青磚上,砸出一個小小的圓印子。
「也是。」
盧典吏眼底一寒,剛要說話。
洪青山忽然上前半步,沉聲說道:
「盧典吏,您若不想聽,現在也可迴避!」
「你說什麼?」
盧典吏一愣,旋即,臉色迅速脹成豬肝色,想說話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洪青山太剛猛了,手裡根本不像是沒硬東西,如果他現在走了,導致知州劉有道搞不清這邊的狀況……
劉有道能把他的皮扒了。
「你閉嘴!」
盧典吏咬牙切齒,只能把怒火全都發泄到張飛虎身上,大罵道:
「這裡是我大清的巡檢司,是皇上的巡檢司,不是你張飛虎的!你要留下來,危害我大清的江山社稷嗎?!」
「這……」
張飛虎臉色一片慘白,人都傻了,沒想到局面居然會變成這般,只能咬著牙讓梁衡兩人抬著他出去。
溫潤的陽光透過窗紙照在洪青山的臉上,映襯的他的五官更加立體,也映襯的他的脊背更加筆挺,宛如一柄出鞘的寶劍。
「吱……嘎。」
房門終於沉悶的關死,趙大彪眾人還在外面滿頭大汗的拼命往裡看,卻再看不到了。
屋內的光線也更加沉悶,把剩餘四人的影子都拉的很長。
「洪什長,有什麼事,現在你總可以說了吧?」
盧典吏對洪青山露出一個溫和笑意,抹了一把頭上汗水,仿佛人畜無害的隔壁大叔。
李國忠、黃新也都看向洪青山。
但李國忠的眼神中,有著一抹遮掩不住的擔憂。
洪青山這一番操作,爽是真爽了,卻也同時被逼上了絕路,再沒有任何後路可退……
年輕人,還是太衝動了,萬一拿不出切實證據,就麻煩了。
「多謝盧典吏。」
洪青山用力一抱拳,深深嘆息一聲道:
「三位上差,其實巡檢張大人說的,一大半都是真的,但他卻隱去了最核心的關節。」
「當日,小張莊哨卡遇襲時,我正在他身邊。但那時,他在逼我做一件事。」
見盧典吏、李國忠三人的興趣都被勾起來,洪青山停頓半拍,沉穩說道:
「就在遇襲的前一天,我巡檢司死了一個重要人犯,是泰山賊里的一個小旗官。」
「那天本不是我當值,卻被叫過來頂替。可次日一早,那賊匪居然死了,張大人隨後把我下獄,要我把這件事認下!」
洪青山抬頭看向三人:
「三位上差,你們也知道了,我是張大人招進來的,他對我有恩,我本來都要認下了。」
「可忽然有人來通稟,賊匪襲擊哨卡。但張大人臉上竟然閃過喜色,當即去招呼人尋副巡檢趙大彪,讓趙大彪帶人去支援。」
「可就在他出牢門的那一刻!」
洪青山聲音忽然加大,把三人都嚇了一大跳:
「我在張大人的後腰上,看到了一枚鑲金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展』字。中間還編著一個金絲佛的形狀。」
窗外,雲層躍動,遮住了太陽,天地間驟然暗了一瞬。
「金絲佛玉佩?」
李國忠面色驟變,嗓子都啞了,疾聲呼道:
「洪什長,你確定你看清楚了?可是年前展明展員外家的滅門慘案里,那位展小姐的金絲佛玉佩?」
「洪什長,你確定嗎?!」
盧典吏、黃新也全都面色大變。
年前的展家滅門慘案,在整個泰安州轟動一時,知州劉有道都被上面罵慘了,對泰安眾人大發雷霆。
盧典吏三人,全都是親身參與者。
而那件金絲佛玉佩,是展家的傳家寶。
出自宋代一位泰安籍名匠之手,在泰安家喻戶曉,很多人都見過,一眼就能認出來。
洪青山抬起頭:
「我不敢完全確定,但我無意間得到一個帳本,裡面,記載了一些巡檢張大人的帳目,正跟展家滅門案相關。」
「昨日,我正準備去檔案房查證,可檔案房卻突然燃起大火,資料全部被燒毀,我查證不到了。」
撲通!
洪青山忽然跪倒在地,從懷中取出他昨夜抄好的一個舊帳本、裡面已經剔除洪青岳和洪家,只記載了張飛虎的。
高高舉過頭頂道:
「三位上差,巡檢張大人之所以想置我於死地,就是那泰山賊小旗官之死!但人是張大人帶人抓的,我等並不知情!」
「而且,我也不明白,為何抓到這等重要人犯後,居然不送到州衙看押,而是在我巡檢司看押?」
洪青山再次抬起頭:
「還請三位上差明見!我始終相信,惡人賊匪,他們遮不住天!」
「這……」
盧典吏、李國忠三人全都是汗如雨下,一時居然沒人敢拿這帳本。
巡檢司這汪水,分明比想的還要更深,牽扯更廣!
一旦巡檢張飛虎真的通賊……
他們這些人都有責任,就算能保住職位,但罰俸,挨罵,影響前程,已經是必然。
可洪青山已經遞出帳本,他們已經沒法不接了……
否則。
事情一旦暴露,他們就是抄家滅族、跟張飛虎同罪的大罪了……
「洪青山,你所言之事,著實事關重大!本官一定給你一個交代!」
李國忠是遼人,雖不是漢軍旗人,還沒抬旗,但他跟很多漢軍旗、甚至真滿洲都有交往,是清廷的基本盤。
這時他似乎想明白了什麼,大步上前,拿過帳本仔細查看。
只看了沒半柱香,他的臉色就變了,一片深沉。
然後,他竟然直接把帳本揣進懷裡,都不給盧典吏和黃新看了,滿眼森寒,果決的喝道:
「兩位同僚,我提議,即刻封鎖巡檢司衙門,不能讓任何一人走掉!請上官們來決斷!」
「這……」
盧典吏和黃新都懵了,事情到此時,已經不是他們能掌控,甚至是摻和的了,趕忙點頭。
「好!既如此,那便依計行事!」
李國忠大喝一聲:
「來人!」
「卑職在。」
片刻。
一個強壯的綠營兵推門而入,恭敬單膝跪地。
李國忠冰冷喝道:
「傳本官軍令,即刻封鎖整個巡檢司!另,即刻派人去城中找守備孔繼祖大人,封鎖張飛虎家,一隻蚊子也不能飛走!」
「喳。」
看著這綠營兵迅速去執行命令,李國忠又看向盧典吏二人:
「盧兄,這份奏報,恐怕,還得勞煩你來寫了。」
「應,應當的……」
盧典吏全身早已經被汗水濕透,艱難的吐出幾個字,趕忙起身來鋪紙,磨墨。
溫暖陽光溫潤滲進來,映襯的洪青山的身形愈發筆挺,仿佛鍍上一層金色光暈。
但他的臉色也有些蒼白,心肝更是卡到嗓子眼上。
他那帳本里,記錄的東西並不全,而且,刻意隱匿了諸多,賭的是,張飛虎家裡有標著展家標記的財寶!
尤其是那塊被張飛虎視若傳家寶的金絲佛玉佩。
搜得到,張飛虎必死!
可如果搜不到……那洪青山就得去找他李叔、李元慶了。
窗外。
綠營兵身影晃動,呼喝叫罵聲連綿,時而傳來巡檢司弓兵們的慘叫,要見血了。
「呱,呱。」
兩隻烏鴉低空掠過,落下幾片黑色羽毛,又迅速飛向山林深處,不見了蹤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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